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1章

天際泛藍,互市的燈火已然點亮。

一盞盞燈籠綴簾成巷,門樓屋檐之間,羯鼓羌笛震聲飛渡,葡萄美酒香氣四溢,光是呼吸都要昏醉。

頭頂食盒的力夫在人潮中穿行,撞上西域來的駱駝隊,碰倒一地琉璃酒盞,牙人嚷著八蕃胡語叫罵。

一匹西域赤馬疾馳而來,馬背上銀灰狐裘翻卷,斜飛的帷帽錦緞遮掩了女郎的面容。人們避讓不及,馬兒受驚揚蹄,一時間人喧馬嘶。

倚窗發夢的婢女驚醒,定睛一瞧,縱身躍下。她一身胡童打扮,蹀躞帶上的水袋與短劍叮當作響,大力劈開當道的人:“車坊門前,爾等避讓!”

赤馬追著尾巴轉了兩圈,安靜下來。馬具鑲嵌的珠寶流光溢彩,更襯得馬兒皮毛柔亮似水。

婢女快步來到旁邊,請馬背上的人下來。

羊皮雲頭履輕踏沙地,狐裘披襖曳地,女郎背手握一柄紫檀捶丸,帷帽遮面,清貴無比。

河西之地受胡風影響,女子熱烈奔放,遮面多是為了防風,但也有例外。互市的人一見那昂貴的錦緞便知來者何人,只幾個新來的胡商沒頭沒腦張望。

“可是貴人?”

“蘇家自是涼州大賈,不過……”

“不過也只是一介商女罷了。”

“小心挖下你的碧眼串珠!”婢女揮舞拳頭示威,引得眾人噓聲。

一主一仆將要步入車坊,胡商發難,一腔生硬的中原雅音:“你縱馬疾馳,撞壞我們的貨,得賠!”

闖禍的力夫早已溜之大吉,胡商這是要尋個人當冤大頭。婢女回頭斥駁:“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們在我行門口吵嚷,擋了少主的道——”

玉其低喚一聲,朝胡商道:“友商遠道而來,本該歡度佳節,奈何出了這樣的事。不過,我行乃為各路商行運貨之所,東進西出之貨,無所不備。友商可對照文書,在我行中清點貨物,你看如何?”

出入城關者,皆需持有通關文牒,上面詳細記錄了商旅所攜之物、車馬與仆人。

胡商躊躇一瞬,挺起胸膛,指著地上四散的器物與包裹,道:“貨物的折損,人人得見,你不必廢話,諒今日佳節,按市價七成賠我便是。”

“蹬鼻子上臉。”婢女咬牙,大步走到駱駝隊伍前,拎起地上的皮帶翻倒過來,琉璃碎片嘩啦啦灑下。

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眾人訝然:“這可真是……”

胡商話不利索,罵也罵不出。

玉其輕聲呵斥婢女,又道:“友商見諒,我這婢女蠻橫慣了,回頭我定好好教訓。為商者當廣結善緣,我本想誠邀友商一行飲茶小敘,看來是我失了分寸。向友商賠罪,我願以個人名義出資購下商隊所攜之物。”

胡商粗眉一跳,與隊伍中人面面相覷。幾人暗暗搖頭,他攏緊手指,道:“你敢小看我們!”

“貿易大事,還請商議了再定奪。”玉其拿出一枚銀鏤空葡萄祥紋香囊,示意婢女遞過去,“以此物為證。”

“還不收市回家團圓,都在車坊看什麽熱鬧呢?”

人群從中開道,一幫仆從擁簇著一個郎君走了過來。他包襆頭,著寶相花紋圓領袍,完美的中原人打扮,卻生了張胡人的臉。

玉其端正作揖:“薩保。”

薩保

胡商行首

一瞬不瞬地盯著玉其,好似要洞穿帷帽之後的容顏。

西域粟特人以經商聞名,廣布中原。凡經河西,必看石家臉面。石家歷代寓居河西,掌管胡人商會。

此人正是石家新任的薩保,玉其經年的對頭。

婢女道:“薩保來得正好,他們沖犯我家娘子,反倒要求索賠。”

“竟有這事!”薩保手叉革帶,來到胡商面前,嘰裏咕嚕說起胡語,“這位朋友是個生面孔啊,我是商會薩保,你該來找我的,他們中原人,尤其你面前這女郎,萬萬得罪不得。”

胡商驚疑:“此話怎講?”

“你大可找人問問,互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蘇家的少主娘子乃觀音座下善財童子轉世,降生之際,蘇家家宅湧現奇珍異寶……”薩保比劃手勢,繪聲繪色。

幾個懂胡語的牙人翻譯給旁人聽,眾人連聲附和,確有其事,好似親眼所見。

“薩保處理此事,定能教人滿意。天色不早,我行也該打烊了。”玉其作揖,款步進了車坊大門。

婢女跟著轉身,忽又一頓,閃至胡商面前,要奪回香囊。

石薩保大拇指與食指撚起銀繩,甩纏手掌,正正握住香囊。

“你!”婢女張口,不敬之色就要顯形,倏又忍耐下來。

“善財娘子散的財,大小是個寶物,得收著。”石薩保拍了拍胡商外袍翻領,握有香囊的手背在身後。他膀大腰圓,好似一座山頭,教人如何也搶不了香囊。

“朋友,讓我這薩保一盡地主之誼,我們烹羊飲酒,說說這城裏的傳奇。小娘子哪兒懂,長夜漫漫啊……”

這個商隊馱貨的袋子用的是雙層皮袋,袋子呈現樹脂漿黃之色,用了西域防腐的技藝。

方才控馬之際,玉其聞到了一縷辛香,氣味極淡,掩於整個商隊散發出的體味與駱駝糞氣之下,常人難以捕捉。

是胡椒的氣味。

胡椒粒小而輕,易於攜帶,可存儲經年,在互市商人看來,比絹帛等物更適合充作貨幣。其價昂貴,年年看漲,又叫黑金子。

商人好囤胡椒,為免擾亂市場,互市監對胡椒貿易另征商稅,暗中催生了胡椒走私。

玉其原想治治他們,可薩保做了和事佬,也不好追究了。

商隊的駝鈴搖搖晃晃隱去了,婢女幾步躍上闌幹,屋頂,踩著石瓦,嘡嘡嘡來到後院馬廄。翻身落地,將好追上玉其。

婢女忿忿不平:“少主何必禮待那些個乞索兒?”

“自然是有利可圖……”回話的是個奴仆,抱著一匣子書冊,手挽一盞竹藤燈籠,跌跌撞撞往這兒走。

婢女忙不疊去接:“這是作甚?”

奴仆擡袖抹了抹額汗,喘氣道:“少主讓我理的賬冊,今夜拿回去核對。”

“今夜還要盤賬?”

“你也是少主身邊人,怎的甚麽也不知……”

“就你懂啰,呆子。”

玉其邁出院門,恬淡一笑:“豆蔻胡椒,牽牛車來,今夜規規矩矩地回去。”

河西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於橫亙的天山山脈下形成狹長的一捺,實乃兵家必爭之地。河西軍武德充沛,治下諸州成了東進西出的貿易之所。

其中以涼州為最,涼州之盛,賽於西京。

涼州不設宵禁,互市夜開,天下向往之。時逢佳節,城中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鬼神出沒。

牛車行進緩慢,穿越熱鬧的互市。駕車的仆從忽然一個急剎,車裏的奴婢驚異:“又怎麽啦!”

一群羊歡快地奔騰而來,揚起塵沙。羊群驚著牛,牛搖頭擺尾,車輿隨之晃動。

猶如志怪幻境,漫天塵囂之中,一道身影走了出來。他一頭胡辮,厚實胡袍裹身,哞哞地驅趕羊群,全然無視當街的牛車。

仆從疑道:“誰家趕羊趕城裏來了。”

“這些個胡人蕃子……”婢女性急,探出車窗呵斥,“你是哪家牧戶,懂不懂規矩!”

今夜佳節,各家各戶烹羊慶賀,供不應求,想來此人是個送羊的牧戶。玉其不想再生事端,誤了時辰,道:“勞駕讓一讓。”

他的影子從卷簾上掠過,氣定神閑。玉其微微蹙眉,便覺羊群擠著牛車而過,婢女驚呼:“你!”

玉其卻也不惱,示意婢女拿出錢袋,婢女眼眸一亮。

“恭賀元日,萬金賀歲!”錢幣從半空灑落,人們湧來沖散羊群。

那人措手不及,回身看來。

牛車絕塵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