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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分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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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分軌

四月一到,南江的空氣裏就多了種緊繃的氣息。

倒春寒的最後一場冷雨過後,校園裏的玉蘭一夜之間全開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墜在枝頭,像一團團來不及化開的雪。但沒人有心思賞花。

高二高三的教學樓裏,時鐘的滴答聲都顯得比平時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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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嘉的生活徹底被競賽填滿了。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的省級覆賽原定五月,因為疫情推遲到六月中旬。這對她來說是種殘酷的仁慈——多了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但也意味著多一個月的煎熬。

她的目標很明確:進國家集訓隊。只要進了國集,就有保送頂尖大學的資格。這是條捷徑,也是條險路。全省能進國集的名額一只手數得過來,澤霖一高歷史上也只出過三個。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個目標。對周蘭雨她們,只說“認真備賽”;對秦淮敏,只說“盡力而為”;對陸燃……她最近很少和陸燃聊天。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想保送,這樣就能早點和陸燃表明心意,早點在一起。

陸燃的體育統測在四月底,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每天下午路過操場,沈清嘉都能看見她在跑道上揮汗如雨——間歇跑、耐力跑、起跑訓練,欒教練的哨聲隔著半個校園都能聽見。

沈清嘉知道那有多重要。一級運動員證是門檻,統測成績決定她能去哪所大學、能拿到什麽水平的招生優惠。這是陸燃和陸萍依等了十二年的機會。

所以她不能打擾。

於是她把自己按在競賽題海裏。每天六點起床,背半小時英語競賽詞匯;早讀課做一套模擬題;上午正常上課,課間擠時間看物理期刊;下午競賽班三小時高密度訓練;晚上自習到十一點,回宿舍繼續刷題到淩晨。

藥量減少了。陳穎帶她去覆診,醫生評估後認為情況穩定,將帕羅西汀從一天一片減到三天兩片。減藥的過程像緩慢下坡,身體需要重新適應平衡。

副作用比想象中明顯。頭暈,惡心,註意力偶爾會突然渙散——明明看著題,字卻像螞蟻一樣在紙上亂爬。手腕抖得比以前厲害,有次寫題時筆尖“啪”地折斷,在卷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她沒告訴陸燃。只在某次簡短的消息裏說:“最近競賽有點忙,你專心訓練。”

陸燃回得很快:“好。你也別太累。”

對話就停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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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跑道上,陸燃正在跑第八個400米間歇。

“最後一個!”欒教練掐著秒表,聲音吼得沙啞,“全力!沖起來!”

陸燃咬緊牙關,擺臂幅度加大,步頻提到極限。肺像要炸開,喉嚨裏全是血腥味,小腿肌肉酸脹得幾乎失去知覺。

沖過終點線時,秒表定格在56秒32。

“還行。”欒教練看了眼數據,“但起跑反應還是慢0.1秒。明天重點練這個。”

陸燃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在塑膠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段暄妍遞過來水瓶:“喝點。”

陸燃接過,灌了兩口,冰涼的水滑過灼熱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你最近狀態不對。”段暄妍看著她。

“哪裏不對?”陸燃抹了把臉。

“說不清。”段暄妍在她旁邊坐下,“就是……練得太狠了。像在跟誰較勁。”

陸燃沒說話。她擰上瓶蓋,看向操場對面的教學樓。

高二那棟樓的三層,最右邊那間教室——競賽班的窗戶還亮著燈。這個時間,正常班級都下課了,只有競賽生還在加練。

沈清嘉應該還在裏面。

和林州一起。

這個念頭像根細刺,紮在心底某個地方。不尖銳,但存在感極強,每次想起都會帶來一陣細密的酸脹。

自從上次在實驗樓門口看見他們並肩離開,陸燃就再沒主動去找過沈清嘉。不是生氣,也不是賭氣,就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她想問:你和林州最近怎麽總在一起?

但又覺得沒立場問。沈清嘉有權和任何人交朋友,有權和任何人討論題目。她陸燃算什麽?一個連麥克斯韋方程組都背不全的體育生。

所以她只能埋頭訓練。把所有的困惑、酸澀、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全部發洩在跑道上。

跑快點,再快點。快到來不及想別的。

“陸燃,”段暄妍忽然說,“你要是真在意,就去問清楚。”

“問什麽?”陸燃收回目光。

“問她和林州到底怎麽回事啊。”段暄妍一臉“你裝什麽傻”。

陸燃沈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訓練吧。還有兩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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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下課鈴響時,沈清嘉剛好解完最後一道題。

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手腕還在微微發抖,指尖冰涼。教室裏只剩她和林州兩個人,其他競賽生都走了,老師也回了辦公室。

林州合上筆記本:“今天這套題,你的總分應該比我高。”

沈清嘉沒接話,低頭收拾書包。她確實比林州高了三分,但沒什麽值得高興的,這套模擬題難度低於國集水平。

“你最近很拼。”林州繼續說,語氣裏聽不出情緒,“目標不止是省一吧?”

沈清嘉拉書包拉鏈的動作頓了頓:“都一樣。”

“不一樣。”林州推了推眼鏡,“省一只要穩在省內前二十就行。但你現在的刷題量和難度,明顯是沖著國集去的。”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

沈清嘉終於擡起頭:“所以呢?”

“所以,”林州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很平靜,“我會更認真。有對手才有意思。”

他說完,背起書包走出教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漸行漸遠。

沈清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關掉教室的燈。

走出教學樓時,春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她裹緊外套,看向操場方向。

那邊的燈已經滅了,陸燃應該訓練結束回寢室了。

手機震動。是陸燃發來的消息:【睡了嗎?】

沈清嘉低頭打字:【剛下課。正要回宿舍。】

發送。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她看著屏幕,指尖在冰涼的手機殼上摩挲。減藥帶來的惡心感又湧上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去。

最後她收起手機,走向宿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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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生寢室裏,陸燃盯著手機屏幕。

沈清嘉的回覆很簡單,像例行公事的匯報。沒有問她訓練累不累,沒有說今天學了什麽,更沒有提林州。

她想起下午訓練時,聽到兩個高二的體育生閑聊:“聽說林州和沈清嘉最近總一起泡競賽教室……他倆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不可能吧,林州那性子,眼裏只有題。”

“那可不一定,學霸配學霸,多般配。”

陸燃當時正在系鞋帶,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鞋帶差點被扯斷。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不想知道。

手指懸在屏幕上,她想回覆“早點休息”,想發個表情包,想說“我統測完去找你”。但最後,她只是按熄了屏幕。

手機被扔到枕頭邊。

段暄妍從上鋪探出頭:“又沒回?”

“回了。”

“那你怎麽這副表情?”

陸燃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累了,睡覺。”

寢室燈熄滅。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陸燃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全是畫面:沈清嘉和林州並肩走在梧桐樹下,沈清嘉和林州坐在競賽教室裏討論題目,沈清嘉對林州點頭時微微彎起的眼睛……

還有那個滑雪場意外但清晰的吻。

她猛地睜開眼睛。

胸口那股酸澀感又湧上來,這次混著一種更覆雜的、近乎恐慌的情緒。

如果沈清嘉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窗外傳來隱約的蛙鳴——學校池塘裏的青蛙醒了。春天真的來了,但陸燃覺得心裏某個地方還凍著。

她重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統測在即,不能分心。

一切,等考完再說。

等考完,她要去找沈清嘉,問清楚。

不管答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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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樓另一邊,沈清嘉躺在床上,睜眼看著黑暗。

減藥帶來的失眠比想象中頑固。明明身體疲憊到極點,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臺停不下來的機器,反覆播放著白天的題目、公式、還有醫生減藥時的叮囑。

她輕輕翻身,怕吵醒下鋪的鄭倩倩。手腕又抖了一下,她握緊拳頭,直到指節發白。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清冷的光灑進房間。

沈清嘉閉上眼睛,在心裏默背今天學的競賽公式。一條,兩條,三條……像在數羊,但比羊覆雜得多。

意識漸漸模糊時,她忽然想起陸燃。

想起陸燃在操場奔跑的樣子,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想起陸燃翻窗進來那晚,抱著她說“我在這兒”;想起陸燃送她的天狼星,深藍色的玻璃裏,兩顆星星永遠互相環繞。

等競賽結束,等陸燃統測完。

等一切都安定下來。

她要告訴陸燃很多事。包括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目標,包括減藥的不適,包括……別的,更深的東西。

但現在不行。

現在她們都在各自的跑道上,不能停,不能回頭。

沈清嘉把臉埋進枕頭,深深吸氣。

再堅持一下。

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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