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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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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爭執

四月最後一個周三,陸燃的體育統測在南江市體育中心舉行。

考場裏聚集了全省近百名體育生,熱身區的空氣裏彌漫著汗味、橡膠味和濃烈的緊張感。

陸燃穿著澤霖一高的紅色背心,號碼布別在胸前——043。她做完最後一組動態拉伸,走到起跑線前,調整起跑器的角度。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那種積攢了太久終於要釋放的緊繃。

欒教練站在場邊,沒說話,只是沖她點了點頭。

發令槍響。

陸燃沖出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沈清嘉,沒有林州,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酸澀和困惑。只有跑道、風聲和自己的呼吸。

100米,11秒87。

800米,2分08秒33。

立定跳遠,2米65。

一項項測完,成績陸續出來。欒教練拿著成績單的手微微發抖。陸燃所有項目都超常發揮,尤其是800米,比平時訓練的最好成績還快了近兩秒。

“穩了。”欒教練只說了一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等通知吧。”

陸燃接過成績單,看著上面那一串數字,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告訴沈清嘉。

她幾乎能想象沈清嘉聽到消息時的表情——眼睛會亮起來,嘴角會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雖然隔著口罩看不見,但眼神騙不了人。她會說“恭喜”,或者“我就知道你可以”,語氣平靜,但陸燃能聽出裏面的真誠。

這個念頭讓陸燃一整個下午都坐立不安。統測結束後的返校大巴上,她盯著手機,幾次點開和沈清嘉的聊天窗口,又關掉。

當面說。她想。要當面說。

車一到學校,陸燃第一個沖下去。她沒回寢室換衣服,直接往高二教學樓跑——這個時間,競賽班應該還沒下課。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很快,和跑步時不一樣,是一種輕快的、雀躍的節奏。統測順利通過的喜悅像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迫不及待要與人分享。

而那個人,只能是沈清嘉。

實驗樓靜悄悄的。陸燃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樓,在競賽教室後門停住,平覆了一下呼吸。

她推開門——

教室裏只有兩個人。

沈清嘉和林州。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的書和草稿紙。林州正指著書上的某處說什麽,沈清嘉側頭聽著,微微點頭。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剛好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畫面很和諧。和諧得刺眼。

陸燃站在門口,手裏還攥著那張成績單。紙張邊緣被她捏得起了皺。

她以為沈清嘉會擡起頭看見她,然後眼睛一亮,像以前很多次那樣。

但沈清嘉沒有擡頭。她全部的註意力都在林州指著的那些公式上,眉頭微微蹙著,像是遇到了難題。

林州倒是擡頭看了門口一眼。看見陸燃時,他推了推眼鏡,眼神平靜無波,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對沈清嘉說話。

陸燃站在那兒,像個誤入別人領地的闖入者。

剛剛在胸腔裏沸騰的喜悅,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滋啦一聲,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更熟悉的酸澀,還有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她轉身就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一聲聲,很重。

---

沈清嘉是在陸燃轉身離開後才擡起頭的。

她聽見了腳步聲,但以為是路過的老師。直到那腳步聲遠去,她才隱約覺得不對。

節奏、輕重,太熟悉了。

她看向門口,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怎麽了?”林州問。

“……沒什麽。”沈清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書本,但那些公式和符號突然變得陌生,擠不進腦子裏。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陸燃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兩天前,她問陸燃統測準備得怎麽樣,陸燃回了個“還行”。

應該今天考完了吧?

她猶豫了一下,打字:【統測結束了嗎?怎麽樣?】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

沈清嘉盯著屏幕,心裏莫名有些不安。她想起剛才那個模糊的背影……會是陸燃嗎?

“這題,”林州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你要不要試試用拉格朗日乘數法?”

沈清嘉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我看看。”

---

陸燃回到體育生寢室時,段暄妍正在泡面。看見她回來,段暄妍眼睛一亮:“怎麽樣?過了嗎?”

“過了。”陸燃把成績單扔到床上,語氣硬邦邦的。

“過了你還這副表情?”段暄妍湊過來看成績單,吹了聲口哨,“可以啊陸燃!這成績,985隨便挑了!”

“嗯。”

“你怎麽了?”段暄妍終於察覺不對。

陸燃沒說話,脫下被汗浸濕的背心,走進衛生間。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冰涼刺骨,但她覺得心裏那團火還是滅不掉。

她眼前反覆出現那個畫面:陽光,書桌,沈清嘉和林州挨得很近的腦袋。

還有沈清嘉始終沒擡起的眼睛。

關掉水龍頭,陸燃擦著頭發走出來。段暄妍還在等她回答。

“我看見了。”陸燃說,聲音很沈,“她跟林州,在競賽教室。就他倆。”

段暄妍楞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陸燃把毛巾摔到椅子上,“然後我就回來了。”

“你沒進去?”

“進去幹嘛?當電燈泡?”陸燃的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刻薄,

“人家學霸討論題目,我一個體育生湊什麽熱鬧。”

段暄妍看著她,沒說話。寢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段暄妍才開口:“陸燃,你在吃醋。”

“我沒有。”陸燃立刻反駁。

“你有。”段暄妍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你就是吃醋了。因為沈清嘉跟林州走得近,因為你覺得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因為你怕自己擠不進去。”

陸燃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你去問她啊。”段暄妍說,“問她到底怎麽回事。總比你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強。”

陸燃沈默了。她抓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新消息。

沈清嘉發來的,問她統測怎麽樣。

如果是平時,她會秒回,會興奮地報成績,會約見面。

但現在,她盯著那條消息,心裏那股火又燒起來。

為什麽現在才問?為什麽剛才不擡頭看她?為什麽……總是和林州在一起?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後她打字:【晚上七點,操場看臺後面。我們聊聊。】

發送。

然後她按熄屏幕,對段暄妍說:“我約她了。”

---

沈清嘉收到消息時,正在吃晚飯。

看到陸燃說要聊聊,她心裏一緊。陸燃很少用這麽正式的語氣。

【好。】她回覆。

晚上六點五十,她提前到了看臺後面。這裏很偏,平時很少有人來,水泥地上長著雜草,墻角堆著廢棄的體育器材。

天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只有遠處教學樓的光透過來一點。

陸燃準時出現。她換了身衣服,黑色T恤,灰色運動褲,頭發還濕著,應該是剛洗過澡。臉上沒什麽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冷。

“統測怎麽樣?”沈清嘉先開口。

“過了。”陸燃說,語氣很平,“成績不錯,應該能走高水平。”

“恭喜。”

短暫的沈默。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你找我……想聊什麽?”沈清嘉問,心裏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

陸燃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沈清嘉的臉看起來很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影,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她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馬上又被湧上來的酸澀和委屈蓋過。

“你和林州,”陸燃開口,聲音有點幹,“最近走得很近。”

沈清嘉怔了怔:“我們……一起備賽。”

“只是備賽?”陸燃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我下午去競賽教室找你,看見你們倆,就你們倆,挨得很近,他在跟你說話,你連頭都沒擡。”

沈清嘉想起來了。下午那個腳步聲,果然是陸燃。

“我沒看見你,”她解釋,“我在看題……”

“是啊,看題。”陸燃打斷她,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

“你們學霸眼裏只有題,哪看得見別人。”

沈清嘉楞住了。她從來沒聽過陸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陸燃,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什麽?”陸燃往前一步,逼近她,“我想說,我統測完了,想第一時間告訴你,想跟你分享。但你呢?你跟林州在教室裏,陽光燦爛,歲月靜好。我呢?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門口,等你擡頭看我一眼,可你根本沒看見。”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生氣,是委屈:“沈清嘉,我這段時間訓練累得要死,壓力大到睡不著,但我什麽都沒說,因為你在忙競賽,我不能打擾你。可你呢?你有想過我嗎?有主動問過我一句嗎?還是說,你覺得反正有林州陪你討論題目,我這個連麥克斯韋方程組都不懂的體育生,根本無關緊要?”

這番話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沈清嘉站在那兒,臉色越來越白。她想解釋,想說我一直在問,想說我怕打擾你訓練,想說減藥副作用讓我很難受但我不敢告訴你……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喉嚨發緊,胸口發悶,那種熟悉的、窒息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看著陸燃——陸燃的眼睛在昏暗裏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受傷,憤怒,還有深深的失望。

“陸燃,”沈清嘉終於找回聲音,很輕,“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樣?”陸燃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那點心疼又被更強烈的情緒蓋過,“你告訴我,是什麽樣?”

沈清嘉張了張嘴。

說啊。說你和林州只是同學。說你心裏最重要的還是我。說你也想我。

但她說不出來。藥物的副作用讓她思維遲鈍,情緒像被裹在厚厚的棉絮裏,表達不出來。

而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不示弱,不傾訴,自己消化一切。

像一堵墻,堵在喉嚨口。

最後她只說出一句:“……我們只是討論題目。”

陸燃看著她,等了幾秒。等來的是這句蒼白的話。

她笑了,笑聲裏沒有一點溫度:“行。討論題目。那你們慢慢討論。”

她轉身就走。

“陸燃!”沈清嘉叫住她。

陸燃停住,沒回頭。

“統測……恭喜你。”沈清嘉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陸燃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後大步離開,消失在夜色裏。

沈清嘉站在原地,看著陸燃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很冷,她抱緊手臂,卻感覺不到溫暖。

胸口那種悶痛越來越明顯,心跳開始不規則地亂跳。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裏。

手腕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想哭,但眼睛幹澀得流不出淚。

---

從那天起,冷戰開始了。

陸燃沒再主動聯系沈清嘉。訓練,吃飯,睡覺,生活規律得像上了發條的鐘。只是偶爾路過高二教學樓時,她會不自覺地擡頭看向競賽教室的窗戶。

段暄妍勸過幾次,陸燃只說:“等她想明白了再說。”

等誰想明白?等什麽?段暄妍沒問。

而沈清嘉這邊,情況在悄然惡化。

減藥帶來的副作用在情緒沖擊下全面反撲。失眠加重,有時整夜睜著眼到天亮;食欲下降,吃什麽都想吐;註意力難以集中,明明看著題,思緒卻飄到別處。

最糟糕的是,胸口那種悶痛和心悸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次競賽課做題時,她突然眼前發黑,手抖得握不住筆,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林州註意到了。

“你不舒服?”下課鈴響後,他攔住要走的沈清嘉。

沈清嘉搖搖頭,想繞過去。

“你臉色很差。”林州擋在她面前,語氣平靜但不容拒絕,“我陪你去校醫室。”

“不用……”

“需要。”林州推了推眼鏡,“如果你在教室裏暈倒,會影響其他同學。”

這個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沈清嘉無法拒絕。

校醫簡單檢查後,只說是疲勞過度,開了點維生素。但林州看出了更多。

沈清嘉出門時腳步虛浮,下樓梯時扶了一下墻。

“你和陸燃吵架了?”回宿舍的路上,林州忽然問。

沈清嘉猛地擡頭看他。

“我猜的。”林州語氣平淡,“她最近沒來找你。而你……”他頓了頓,“狀態比之前差。”

沈清嘉沒說話。

“競賽壓力大,情緒波動正常。”林州繼續說,“但沒必要一個人硬撐。有什麽難題,可以討論。”

他說的是題目,但沈清嘉聽出了別的意思。

“謝謝。”她低聲說,“但我自己可以。”

林州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

但從那天起,他出現在沈清嘉身邊的頻率明顯高了。

競賽課坐她旁邊,下課等她一起走,偶爾還會在線上發一些他認為有價值的資料。

他的接近是克制的、有分寸的,永遠打著“討論題目”的旗號。

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看向沈清嘉時,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沈清嘉能感覺到,但她無力應對。她全部的心力都用在維持表面的正常上。

按時上課,按時吃飯,按時吃藥,在室友面前假裝一切都好。

只有在深夜,當寢室裏所有人都睡了,她才會睜著眼睛,看著黑暗。

然後一遍遍回想那天晚上,陸燃轉身離開的背影。

還有自己沒能說出口的話。

手機就在枕頭邊,屏幕暗著。她無數次想給陸燃發消息,想解釋,想道歉,想說我很難受你來看看我。

但最後,她只是握緊手機,直到指尖發白。

冷戰像一堵透明的墻,隔在兩人之間。

她們都能看見對方,卻誰都沒有伸手去推。

而墻的陰影裏,沈清嘉在慢慢下墜。

陸燃不知道。

林州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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