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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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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醋意

競賽班的線下課安排在實驗樓三層的階梯教室。

每周二、四下午最後兩節,高二年級二十多個競賽生聚在這裏,由各科競賽教練輪流上課。教室很大,座位稀疏,每個人都能獨占一張桌子。

沈清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學校的老梧桐,枝頭剛冒出嫩綠的芽,在春風裏輕輕搖晃。

物理競賽教練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說話慢條斯理,但板書極快。一道電磁學綜合題,他寫了整整兩黑板,從麥克斯韋方程組講到邊界條件,再講到實際應用。

沈清嘉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公式、推導、註解,一行行鋪開。藥物的副作用讓她的手腕偶爾會酸,但思路是清晰的——那種久違的、解題時的專註感回來了。

課間休息時,林州拿著水杯走過來,很自然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第七題,”他指了指她攤開的習題集,“你用變分法做的?”

沈清嘉點頭:“常規解法太繁瑣。”

“我看看。”林州湊近了些。他的眼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但語氣裏帶著專業性的興趣。

沈清嘉把草稿本推過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最後得出一個簡潔的表達式。

林州看了幾分鐘,推了推眼鏡:“巧妙。不過這裏——”他指著其中一步,“你默認了勢函數連續可微,但題目沒給這個條件。”

沈清嘉怔了怔,重新審題。確實,題目只說了“光滑曲面”,沒提勢函數的性質。

“需要補充證明,”林州拿出自己的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用極限定義可以繞過去。”

沈清嘉看著他的補充證明,思路清晰,邏輯嚴謹。她點點頭:“謝謝。”

“不客氣。”林州收起筆,“覆賽在五月份,時間不多。你……跟得上嗎?”

這話問得直接,但沈清嘉聽得出不是挑釁,是評估。

“可以。”她說。

林州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課鈴響時是下午五點十分。夕陽西斜,把教室染成暖金色。學生們收拾東西,三三兩兩離開。

林州收拾好書包,走到沈清嘉桌邊:“一起走?正好討論下今天的第三題,我覺得標答的解法不是最優。”

沈清嘉猶豫了一下。她本來打算直接回宿舍,但第三題她確實有疑問。

“好。”她點頭。

兩人並肩走出實驗樓。春風帶著暖意,吹起沈清嘉額前的碎發。她拉了下口罩——雖然戶外活動恢覆了,但在教學樓區域還是要戴。

林州走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語氣平穩地分析著題目:“標答用了對稱性,但我覺得可以用鏡像法簡化,計算量能少一半。”

“但鏡像法要求邊界條件特殊,”沈清嘉接話,“原題給的不滿足。”

“可以構造輔助函數……”

討論聲漸漸遠去。

---

操場上,陸燃剛結束最後一組力量訓練。

欒教練吹響哨子:“今天就到這兒!解散前強調一遍——回宿舍先洗手,衣服晾通風處,別堆在一起!”

體育生們三三兩兩散去。陸燃用毛巾擦著汗,看了眼時間——五點十五。沈清嘉的競賽課應該剛結束。

她心裏一動。

從操場到實驗樓,走路大概七八分鐘。如果她快點過去,說不定能“偶遇”沈清嘉下課,然後一起走回宿舍區——隔著安全距離,但至少能說幾句話。

這個念頭讓她加快了腳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訓練後的疲憊感還在,但心裏有種輕快的期待。她想象著沈清嘉看到自己時的表情——可能會楞一下,然後眼睛微微彎起來,隔著口罩也能看出在笑。

實驗樓就在眼前。陸燃拐過最後一個彎,然後停住了。

樓前的梧桐樹下,兩個人正並肩走出來。

沈清嘉,和林州。

兩人都背著書包,手裏拿著筆記本,邊走邊說話。林州說了句什麽,沈清嘉側頭聽著,然後點頭回應。距離不算近,保持著防疫要求的一米以上,但那種氛圍……很自然,很專註。

像兩個同行者在討論只有他們能懂的東西。

陸燃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地上。訓練後的熱氣還沒散,但心裏突然像被澆了盆冷水,涼颼颼的。

她看著沈清嘉和林州走過梧桐樹下,影子在地上交疊又分開。夕陽的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他們身上跳躍。

沈清嘉沒看見她。

陸燃也沒出聲。

她就那麽站著,看著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拐進通往宿舍區的小路。

胸口有種陌生的、酸澀的感覺湧上來。不是生氣,不是委屈,就是……不舒服。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兒,上不去下不來。

她握了握拳,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

體育生寢室裏,段暄妍剛洗完澡出來,正用毛巾擦頭發。看見陸燃推門進來,她楞了一下:“你不是說去接沈清嘉嗎?怎麽這麽快?”

陸燃沒說話,把外套扔到床上,自己也重重躺下。

“怎麽了?”段暄妍察覺不對,走過去,“沒見到?”

“見到了。”陸燃盯著上鋪的床板,聲音悶悶的,“她和林州一起。”

段暄妍眨了眨眼,明白了。她在陸燃床邊坐下:“然後呢?”

“什麽然後?”陸燃翻了個身,背對她。

“你就這麽回來了?”

“不然呢?”陸燃的聲音擡高了些,“沖上去說‘你不準跟他說話’?”

段暄妍沒忍住,笑出聲。

“你還笑!”陸燃坐起來,瞪她。

“不是,陸燃,”段暄妍擦掉笑出來的眼淚,“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像什麽?”

“像看見主人摸了別的狗的金毛。”

陸燃抓起枕頭砸過去:“滾!”

段暄妍接住枕頭,笑得更厲害了:“真的!就差耷拉耳朵搖尾巴了!”

陸燃重新躺回去,用被子蒙住頭。但段暄妍的話在腦子裏回響。

像看見主人摸了別的狗的金毛。

什麽破比喻。

但……好像又有點對。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那種想沖上去把兩人分開的沖動,那種看到沈清嘉和別人在一起時心裏泛起的酸澀……

她以前從來沒有過。

對周蘭雨,對付玉,對鄭倩倩,甚至對段暄妍——沈清嘉和她們在一起時,她只會覺得開心,因為沈清嘉有朋友,不孤單。

但林州不一樣。

林州聰明,和沈清嘉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討論的題目她聽不懂,他們關註的競賽她沒接觸過,他們之間有種天然的、智力上的默契。

而那種默契,是她給不了的。

被子裏的空氣悶熱。陸燃把被子拉下來,看著天花板。

“妍妍,”她忽然開口,“我為什麽會……不舒服?”

段暄妍擦頭發的動作停了停。她看著陸燃,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陸燃,你自己想想。你為什麽看見沈清嘉和林州在一起,會覺得不舒服?”

“因為……”陸燃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

因為什麽?

因為林州是男生?不對,她從來不在乎這些。

因為怕沈清嘉被搶走?沈清嘉又不是她的所有物。

那到底因為什麽?

段暄妍沒再追問,起身去晾毛巾。水珠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房間裏安靜下來。陸燃閉上眼睛,腦子裏卻亂糟糟的。

她想起在江北醫院,沈清嘉躺在她懷裏,呼吸輕淺;想起在民宿的床上,沈清嘉主動靠過來;想起天文館裏,沈清嘉看著天狼星時發亮的眼睛。

還有……滑雪場。

那個意外的吻。

柔軟的觸感,溫熱的呼吸,雪花落在臉上的冰涼,還有沈清嘉瞬間通紅的臉。

陸燃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她一直告訴自己那是意外,是巧合,是滑雪板太滑兩人沒站穩。

但此刻,在安靜的寢室裏,那段記憶突然變得無比清晰——不僅僅是嘴唇相碰的瞬間,還有之前沈清嘉靠近時的眼神,之後沈清嘉慌亂又羞澀的反應。

以及她自己當時空白的大腦,和之後好幾個晚上輾轉反側的回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清嘉發來消息:【回寢室了。你今天訓練累嗎?】

陸燃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平時她會秒回,會吐槽教練有多嚴,會問沈清嘉今天學了什麽,會說“明天見”。

但現在,她打不出字。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句:【累了,先睡了。】

發送。

然後她按熄屏幕,把手機扔到枕頭邊。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走廊裏傳來其他體育生洗漱歸來的笑鬧聲,腳步聲,開關門聲。

段暄妍爬上床,關了自己那邊的臺燈:“真睡了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陸燃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胸口那股酸澀感還在,混著困惑、不安,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如果沈清嘉真的和林州更聊得來呢?

如果沈清嘉需要的,是一個能和她並肩站在領獎臺上、討論著她聽不懂的難題的人呢?

那她陸燃算什麽?

一個跑得很快的體育生,一個會照顧人但很笨的朋友,一個連自己為什麽生氣都想不明白的……傻瓜。

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緊。

窗外,春風拂過樹梢,枝葉沙沙作響。

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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