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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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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分別

第二天清晨,陸燃是在一陣輕微的晃動和耳邊溫熱的呼吸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她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維持著側躺面向沈清嘉的姿勢太久,胳膊被壓得失去了知覺。

“醒醒。”沈清嘉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剛睡醒的微啞,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再不起來,一會兒護士該來查房了。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陳穎應該也快到了。”

最後那個名字像一盆涼水,瞬間澆滅了陸燃殘留的睡意。她一個激靈,幾乎是“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

要是被陳阿姨看見她倆擠在一張病床上……陸燃簡直不敢想那畫面。雖然她們什麽都沒做,(至少陸燃認為什麽都沒做),但光是“同床共枕”這個事實,就足夠讓她心虛到腳趾摳地了。

她慌慌張張地跳下床,彎腰找鞋,耳朵尖因為緊張和莫名的羞窘而微微發紅。

沈清嘉已經重新靠坐回床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

她臉上恢覆了慣有的那種清冷疏離,仿佛昨夜那個主動要求擁抱、甚至在陸燃不知情的夢裏,大膽熱烈的人只是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頻率還沒完全恢覆正常,而夢境的片段和身體的記憶,正隱秘地灼燒著她的耳根。

陸燃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慶幸沈清嘉看起來情緒穩定,沒再提昨晚自己睡覺不老實可能“冒犯”到對方的事。她迅速穿好鞋,整理了一下睡得皺巴巴的衛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點。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陳穎提著保溫桶走了進來。

陸燃的動作瞬間僵住,目光躲閃,根本不敢與陳穎對視。

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她明明沒做“壞事”,卻因為昨晚同榻而眠,心裏虛得厲害,看陳穎的眼神都像做了賊。

陳穎一進門,就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陸燃杵在床邊,表情不自然,眼神飄忽;自己女兒雖然看著窗外,但側臉似乎……比平時紅潤一點?

她心下疑惑,但看著兩人都穿戴整齊,病房裏也並無異樣,便壓下疑問,沒多問什麽。女兒好不容易情緒穩定些,她不想節外生枝。

“小燃醒了?昨晚辛苦你了。”陳穎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語氣溫和。

“不辛苦不辛苦,阿姨。”陸燃連忙擺手,接過話頭,試圖掩飾尷尬,“那個……我來吧。”她主動去擰保溫桶的蓋子,借此避開陳穎的視線。

沈清嘉依舊望著窗外,沈默是她的保護色。此刻,她滿腦子還是昨夜那個混亂又令人臉紅的夢,以及醒來後陸燃那副懵懂無辜的樣子。

她無比慶幸自己這些天一直對陳穎采取冷處理,不然以她現在的心緒,很難保證不在對話中露出馬腳。

陳穎看了看沈默的女兒,又看看明顯在“忙”的陸燃,她輕輕嘆了口氣,對陸燃說:

“小燃,那你陪嘉嘉吃早飯,阿姨出去打個電話。” 她把空間留給兩個女孩,轉身走了出去。

最後一天了,她希望陸燃能再加把勁,說服女兒回到那個或許更能讓她感到安心和快樂的環境中去。

病房裏重新剩下兩人。陸燃盛出溫熱的粥,吹了吹,遞到沈清嘉手邊。

“幾點的車?”沈清嘉接過勺子,沒看粥。

“下午五點。”陸燃在旁邊椅子上坐下,

“今天下午我……看著你吃完東西再走。”

從江北到南江,高鐵最快也要三個多小時。她來的時候為了省錢,買的普通火車站票,顛簸了四個多鐘頭。回程的車票是陳穎堅持買的,高鐵二等座。

沈清嘉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食不知味。五點……距離現在,也不過七八個小時了。陸燃要回澤霖了,回到那個有陽光跑道、有喧鬧朋友、有她熟悉生活的地方。

那自己呢?要繼續留在這個冰冷的、充滿不愉快記憶的江北醫院嗎?

“嘉嘉,”陸燃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等你可以出院了,身體能承受路途了……跟我回澤霖吧。周周、付玉、倩倩、暄妍……還有我,我們真的……都很想你。”

她看著沈清嘉蒼白的側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軟和懇切。

沈清嘉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她擡起眼,看向陸燃。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此刻盛滿擔憂和期待的狗狗眼,讓她硬起來的心腸怎麽也狠不下去。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聲音幹澀地回應,“我會……考慮的。”

陸燃的眼睛立刻亮了一度。

沈清嘉避開她過於灼熱的視線,垂下眼簾,看著碗裏寡淡的米粥,繼續道:

“等醫生給我開完後續治療的藥物,等……軀體化不那麽嚴重的時候……”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陸燃幾乎以為她不會說下去了,才終於輕聲補充,

“我會回去的。”

“這麽說,你答應了?!”陸燃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驚喜。

“嗯。”沈清嘉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隨即,她像想起什麽,擡眼看向陸燃,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期待,

“不過,你之前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江北市最大的天文館。”她頓了頓,問道,“你下次……什麽時候能來?”

陸燃心中一陣激蕩。有盼頭了!沈清嘉開始主動對外界事物產生需求,這絕對是好轉的跡象!

這趟江北之行,所有的奔波、焦慮、不眠不休,在這一刻仿佛都值了。

“年前!學校一放寒假,我馬上就過來!”陸燃毫不猶豫地回答,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拉近了椅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拿過紙巾,準備隨時給沈清嘉擦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等我來了,第一件事就帶你去天文館。但是你要答應我,”陸燃的表情認真起來,目光緊緊鎖著沈清嘉,

“從今天起,好好配合醫生治療,按時吃藥,認真吃飯。醫生和護士讓你做什麽,就盡力去做。”

她必須給沈清嘉一個值得等待的盼頭,同時也得給她套上“緊箍咒”,確保她不會在自己離開後再次自我放逐。

“我每天都會抽時間給你打視頻電話,”陸燃繼續說著,語氣不容置疑,

“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休息,情緒怎麽樣,我心裏都會記著。如果我發現你沒有做到答應我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最嚴厲的“威脅”,“我會立刻買票,再趕過來。說到做到。”

她看著沈清嘉沈默的臉,放緩了語氣,眼中那份強裝的嚴厲褪去,流露出更深切的、近乎哀求的擔憂:

“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嘉嘉,答應我,就這一個月,咬牙挺過來,好嗎?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們等你回去。”

沈清嘉望著陸燃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我需要你好好回來”的懇切,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幾分決然。

“好。”她清晰地回答,“我答應你。會積極接受治療,按時吃飯吃藥。”

陸燃松了一口氣,但還沒完。她猶豫了一下,

“還有……你跟你媽媽……還是試著說說話吧。哪怕只是一兩句。她這些天……真的老了很多。”

之前每次提到陳穎,沈清嘉都會用沈默或抗拒回應。但陸燃知道,如果沈清嘉決定回澤霖,長達一個月的治療和恢覆期,不可能完全不與父母交流。

沈清嘉沈默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表現出排斥。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地點了點頭,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嗯。”

算是默許。

陸燃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不能再逼。她站起身:“那你先慢慢吃,我……我出去一下,跟阿姨也說一聲。”

她輕輕退出病房。陳穎等在不遠處,見她出來,立刻快步上前,眼神裏滿是緊張的期盼。

“怎麽樣了?”陳穎的聲音壓得很低。

“阿姨,嘉嘉答應了。”陸燃也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她說等身體好一些,治療藥物開好,就回澤霖。不過……年前我得先過來一趟,帶她去天文館,這是我跟她約好的。”

“這一個月我沒法再過來,但她答應我會好好配合治療,按時吃飯吃藥。我每天會跟她視頻監督。”

陸燃頓了頓,補充道,“我也勸了她,不要再完全不跟你們講話……她應該是聽進去了,但具體需要多久才能開口,我也不確定。”

她只能幫到這裏了,剩下的,需要時間和沈清嘉自己慢慢消化。

陳穎聽完,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湧了上來。她緊緊握住陸燃的手,手指因為激動和感激而微微顫抖:

“小燃……阿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謝你才好。以後……以後阿姨絕不會再阻止你們來往了。你回去以後,安心學習,嘉嘉這邊,阿姨一定盡全力配合醫生,讓她快點好起來。”

她抹了抹眼淚,語氣堅定:“年前你來的時候,所有費用——車票、住宿、去天文館的門票,阿姨全包了。你什麽都不要操心,安心來陪嘉嘉就好。”

只要女兒能好,花多少錢她都願意。

“謝謝阿姨。”陸燃真誠地道謝,“那我再進去陪她一會兒。”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經自己慢慢喝掉了小半碗粥。雖然吃得依舊不多,但比起前幾日完全靠營養液,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陸燃坐回她身邊,看她舀起一勺,就順手接過碗幫她端著,看她嘴角沾了點粥漬,立刻抽了紙巾輕輕擦掉。動作細致又溫柔,仿佛照顧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沈清嘉被這樣周全地伺候著,又忍不住想起昨夜夢裏那些更親密的觸碰,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怎麽了?不舒服嗎?臉怎麽有點紅?”陸燃立刻察覺,伸手想去探她額頭。

“……沒事。”沈清嘉偏頭躲開,聲音有點悶。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這塊木頭說那些,純屬對牛彈琴。而且現在……也確實不是說那些的時候。

“我走了以後,你要記得好好睡覺啊。”陸燃收回手,語氣裏帶著不舍,

“可惜不能……呃,不能陪著你睡了。” 她身後要是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經沮喪地垂到地上,掃來掃去。

睡覺?沈清嘉想起昨晚被打斷的夢和醒來後的烏龍,以及自己差點把人家趕下床的事,心裏那點旖旎瞬間消散,只剩下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算了,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最終也沒再說什麽,只是安靜地,一口一口,吃掉了陸燃遞到眼前的食物。

陸燃就在旁邊陪著,絮絮叨叨地說些澤霖的瑣事,訓練的小插曲,朋友們聽說她好轉後的興奮反應。時間在平淡而溫暖的陪伴中,流逝得飛快。

轉眼,下午就到了。陸燃是真要走了。

沈清嘉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有多依賴身邊這個人。依賴她帶來的安心氣息,依賴她毫無保留的關切,依賴她總能驅散陰霾的明亮笑容。

或許,從每天黃昏那個窗臺邊,從她遞過第一瓶水、講第一道錯題開始,這種依賴就已悄然生根。

不舍像藤蔓纏緊了心臟。她不想讓陸燃走。

但她必須走。

在陸燃最後檢查行李,準備提起背包時,沈清嘉伸出手,輕輕攥住了她衛衣的一角。

陸燃回頭。

沈清嘉擡起頭,望進她眼裏,那層習慣性的清冷疏離此刻被濃重的不舍取代,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

“最後……再抱抱我。好嗎?”

不再是命令,而是請求。

陸燃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她毫不猶豫地放下背包,俯身,張開手臂,將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子緊緊地、深深地擁入懷中。

手臂收攏,力道大得仿佛想將這一刻的溫暖和彼此的氣息都烙印進身體裏。

沈清嘉也回抱住她,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呼吸著那令人安心的、帶著陽光的氣息。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偏移了一角。

最後,是陸燃先松開了手。她怕再抱下去,自己會真的舍不得走。

分開的瞬間,她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柔軟而幹燥的東西,極快地、輕輕蹭過了自己的臉頰。

她以為是沈清嘉的頭發,或者是不小心碰到的被角,並未在意。

那是沈清嘉的唇角。一個克制到極致、輕如嘆息的觸碰。

陸燃,你什麽時候才能發現……我對你的感覺,早已不只是朋友了。

沈清嘉在心裏默默地說,眼神描摹著陸燃的眉眼,一刻也不想移開。陸燃也同樣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心底。

“嘉嘉,我走了。”陸燃的聲音有些沙啞,“記得你答應我的話。我每天……一有時間就打給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我在澤霖,等你回來。”

沈清嘉靜靜地望著她,輕輕點頭。

“好。”她說,“一路順風。”

陸燃最後用力握了握她冰涼的手,轉身,提起背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走之前,她沒忘把剩下的芒果幹仔細包好,放在了沈清嘉觸手可及的床頭櫃上。

“阿姨,我走了。” 她對等在外面的陳穎告別。

“路上小心,到了發個消息。”陳穎紅著眼眶叮囑。

陸燃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然後轉過身,步伐堅定地朝著電梯走去。

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病房內,沈清嘉依舊維持著望向門口的姿勢,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說,在澤霖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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