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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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群像

日子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越是流逝飛快。

轉眼,陸燃回到澤霖已一月有餘。

期末考試的陰影如同冬日的寒霧,悄然籠罩下來,卻也催生著另一種躁動——對寒假的期盼。

對於高三生而言,這或許是高中時代最後一個能稍作喘息的假期,意義非凡。

陸燃的生活重新被訓練和學習填滿,節奏快得幾乎沒有縫隙去細品那些綿長的思念,除了每晚固定的那通電話。

她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聯系沈清嘉,有時是簡短幾句問候,有時是舉著手機,對著視頻那頭蒼白但已漸漸有了點生氣的臉,一邊啃著筆頭,一邊抱怨:

“這破閱讀理解到底在講什麽啊?為什麽我覺得作者沒這個意思,答案非要這麽選?”

屏幕裏的沈清嘉往往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偶爾在她卡殼時,用依舊有些低啞、卻已清晰許多的聲音,簡短提示幾個關鍵詞,或者點出她邏輯裏的謬誤。

遠程“家教”的效果有限,但陸燃的語文成績,在沈清嘉離開後確實提升緩慢,甚至時有波動,成了她沖擊更高總分的短板。

訓練場上,段暄妍是她最穩固的搭檔。兩人一起熱身,一起進行枯燥的耐力跑,訓練結束後互相拉伸,呲牙咧嘴地抱怨肌肉的酸痛。

偶爾周末,也會約著去打打籃球,在激烈的身體對抗和進球後的歡呼中,短暫地忘卻課業的壓力和朋友遠在異地的牽掛。

高二的教學樓裏,氣氛同樣緊繃。鄭倩倩成了重點“幫扶對象”。

她的物理成績在致遠班這個學霸雲集的地方,已然滑向危險的邊緣,稍有不慎,就可能面臨調班的壓力。

周蘭雨和付玉自覺承擔起了“督學”重任,每天課餘時間輪番上陣,一個負責講解基礎概念,一個負責揪著刷題,把鄭倩倩搞得叫苦不疊,但看著朋友比自己還著急的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啃那些艱澀的公式和電路圖。

林州的身影依舊頻繁出現在競賽教室和圖書館。他好像沒什麽變化,下課就沈浸在自己的數學世界裏,身邊的“跟班”似乎比以前少了一兩個,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依舊保持著那份游離於眾人之外的、專註於自我世界的平靜。

偶爾在走廊或操場邊與陸燃擦肩,兩人的目光會有極短暫的接觸,隨即分開,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延伸。

某個下午,難得的閑暇。周蘭雨、付玉、鄭倩倩、段暄妍聚在了陸燃的教室。

窗外天色陰沈,室內卻因為幾個女孩的到來而顯得熱鬧。陸燃拿出手機,點開視頻通話,熟悉的鈴聲響起。

幾乎是秒接。屏幕亮起,沈清嘉的臉出現在那頭。她似乎坐在窗邊,身後是江北醫院病房略顯單調的背景,但臉上已不再是令人心驚的慘白,多了些許血色,雖然依舊清瘦,眼神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嘉嘉!” “嘉嘉!看這裏!” “嘉嘉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電話接通的瞬間,嘰嘰喳喳的問候就像炸開了鍋。

“嘉嘉,你今天按時吃飯了嗎?吃的什麽呀?” 周蘭雨總是操心最實際的問題。

“嘉嘉嘉嘉!你看!” 鄭倩倩舉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印著卡通熊的塑料袋,獻寶似的晃著,

“我攢了好多種口味的熊博士!等你回來,都給你吃!絕對比超市買的好吃!”

付玉在一旁笑著告狀:“嘉嘉你快管管倩倩,她最近又偷懶,物理題錯得一塌糊塗,我和周周都快被她氣死了。”

“就是就是,嘉嘉你快點好起來回來吧,你不在,都沒人鎮得住她!” 周蘭雨附和。

“嘉嘉,嘉嘉……” 段暄妍也跟著叫,語氣裏是純然的想念。

沈清嘉被她們吵得有些無奈,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一個月,在醫生的監督和陸燃每日的“遠程監督”下,她努力遵守著承諾。

按時吃飯,即使胃口依舊不佳;按時服藥,忍受著藥物帶來的嗜睡和偶爾的眩暈;也嘗試著找些事情做,轉移註意力。

陳穎不知從哪裏買來一些覆雜的星空主題拼圖、行星模型之類的益智玩具,有時會默默坐在一旁,陪她一起慢慢拼裝。

雖然沈清嘉依舊很少主動開口,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對母親的任何靠近都報以冰冷的抗拒。

沈默的堅冰,似乎在時間的流逝和對方笨拙的示好中,出現了細微的融痕。

一個月,看似漫長,在規律的治療和日覆一日的期盼中,竟也眨眼就要過去。

然而,新的煩惱悄然滋生。治療精神類藥物常見的副作用開始顯現——沈清嘉感覺到自己似乎比以前“腫”了一些,體重秤上的數字和鏡子裏略顯圓潤的臉頰讓她感到一陣陌生的焦慮。

如果一直這樣吃下去,會不會真的變成一個自己都討厭的、虛浮的胖子?這個念頭讓她坐立不安,甚至影響到了原本就脆弱的食欲。

猶豫再三,她還是主動給陸燃撥去了電話。那時正是澤霖的黃昏,陸燃剛結束一組速度訓練。

“餵,嘉嘉,怎麽了?” 陸燃的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但很快平靜下來,透著關切。

“你在幹嘛。” 沈清嘉問,聲音悶悶的。

“哦,我在拉伸呢,剛跑了八百米間歇,累死我了。” 陸燃老實匯報,

“最近南江也冷得要命,熱身都得做半天,不然容易拉傷。”

她抱怨著天氣,也抱怨著自己的兩難——穿多了影響動作,穿少了又怕感冒耽誤訓練。

每次大汗淋漓地沖回教室上文化課,感覺衣服都黏在身上,冷熱交替,還得一邊擦汗一邊努力聽講,實在不算什麽美好體驗。

陸燃最討厭冬天了,不僅耽誤她訓練,還時常提醒她,沈清嘉就是冬天離開的。

沈清嘉聽著她充滿生活氣息的嘮叨,心中的煩悶稍減,但還是把困擾說了出來:

“我現在……是不是比以前胖了?” 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和自我懷疑。

陸燃在電話那頭楞了一下,隨即了然。她聽醫生提過可能會有這類副作用,也一直擔心沈清嘉會因此產生心理負擔。

“沒有啊,怎麽會!” 陸燃立刻否認,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她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直率,

“你明明是以前太瘦了,瘦得嚇人!現在好不容易慢慢養回來一點,這是健康的表現,怎麽還焦慮上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嘉嘉,你聽我說,身體恢覆是第一位的。藥的副作用醫生會把握,也會調整,但你絕對不能因為這個就擅自停藥,或者又不好好吃飯,知道嗎?那才是因小失大。”

她試圖轉移沈清嘉的註意力,聲音裏帶上了雀躍的期待:

“再說了,我們學校期末考試馬上就來了!等我考完最後一門,立刻就買票過去!說好了帶你去天文館的,你可不能爽約!為了這個,你也得乖乖的,好好恢覆,健健康康地等我,嗯?”

沈清嘉聽著她絮絮叨叨的叮囑和描繪的“藍圖”,心裏那點關於體重的焦慮,似乎被沖淡了些許。她知道陸燃說得對。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那你……加油考試。”

“必須的!” 陸燃的聲音充滿幹勁,“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晚上視頻再聊,我繼續拉伸了,不然明天該疼了。”

掛了電話,陸燃靠在冰涼的器械上,望著窗外澤霖冬日灰藍色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個多月,說不煎熬是假的。每一次想念襲來,想見見不到,想抱抱不了,只能隔著冰冷的屏幕,看著她一點點艱難地恢覆,心裏總是又欣慰又酸澀。

手機裏存滿了通話記錄和偶爾截圖的模糊笑臉,成了支撐她度過疲憊訓練和枯燥覆習的能量來源。

她用力握了握拳,暗自下定決心:最後這段時間,摒除一切雜念,全力沖刺期末考。

考出一個像樣的成績,不僅是給自己的交代,也是給沈清嘉的一份“安心”,更是迎接她歸來,最好的禮物。

獎勵,就是寒假,就是天文館,就是……接她回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帶著暖意的漣漪,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和訓練的疲憊。

她重新活動了一下腿腳,眼神重新變得專註而明亮。

而在遙遠的江北,沈清嘉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醫院花園裏,耐寒的灌木依舊掛著零星的枯葉。

她摸了摸自己確實比之前豐潤了一點的臉頰,想起陸燃那句“這是健康的表現”,又想起她興奮地規劃著天文館之行。

鏡中的女孩,眼神雖然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脆弱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但深處,似乎有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期末考試,天文館,寒假……還有,那個人。

也許,真的可以再期待一下。

沒多久了。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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