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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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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沈默

時間在醫院裏失去了清晰的刻度,被稀釋在點滴瓶勻速下墜的液滴裏,淹沒在護士定時巡房的輕柔腳步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鎮靜或營養藥物終於起了作用,沈清嘉沈入了一片混亂而漫長的夢境。

夢裏是澤霖一高喧鬧的走廊,陽光透過香樟葉縫隙灑下光斑。周蘭雨笑著追打付玉,鄭倩倩在一旁舉著手機拍,段暄妍抱著手臂假裝嚴肅,陸燃站在不遠處,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紅色運動背心,回頭對她咧嘴笑,笑容明亮得晃眼。

沈清嘉想跑過去,想加入那片鮮活的光影裏,可雙腿卻像灌了沈重的鉛,越來越沈。地面開始軟化,變成粘稠的、深不見底的沼澤,無數雙無形的手從泥濘中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腳踝,將她往下拖拽。

她拼命掙紮,想喊陸燃的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溫暖的光影越來越遠,冰冷的泥漿漫過胸口、脖頸,巨大的窒息感像黑色的潮水,轟然淹沒了所有意識——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眼前是慘白的天花板,鼻腔裏是熟悉的消毒水氣味。

手腕上,留置針的膠布固定得結實,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將她牢牢錨定在現實的病床上。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立刻轉頭看向床頭櫃。

那個深藍色的鐵皮文具盒,還在那裏。靜靜地立在櫃子邊緣,像一艘經歷了風暴卻未曾傾覆的小船,停泊在安全的港灣。

看到它的瞬間,夢中那股滅頂的窒息感才緩緩退潮,留下的是更深沈的疲憊和冰涼。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陳穎和沈正國走了進來。陳穎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沈正國則拎著一袋水果。

兩人臉上都帶著刻意調整過的、溫和而小心的表情。

沈清嘉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進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眼神平靜無波,像兩潭結了薄冰的深湖,映出父母的身影,卻激不起任何漣漪,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她就那麽看著,仿佛眼前只是兩個定期出現、需要觀察的客體。

這比激烈的反抗更讓陳穎心慌。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放得格外輕柔,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嘉嘉,你醒了啊?感覺好點沒有?我和你爸爸……回家給你燉了湯,很清淡的,你喝一點,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擰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藥材香氣的肉湯味道在病房裏彌漫開來。

聞到那股油膩的味道,沈清嘉的胃部條件反射般一陣抽搐,惡心的感覺翻湧上來。

她甚至連皺眉都省去了,只是漠然地閉上眼,然後緩慢而堅定地,將身體往被子裏縮了縮,拉起被沿,遮住了大半張臉。用最直接的動作,拒絕了溝通,也拒絕了食物。

陳穎舉著湯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間紅了,蓄滿了無助和委屈的淚水。

她不明白,自己精心準備的關懷,為何換來的是如此徹底的冰冷回絕。她期待的“脫離苦海”、“回到正軌”,在她女兒這裏,似乎變成了另一種更深不見底的“苦海”。

也許,他們夫婦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從小被他們規劃、培養的女兒。她看似柔順的外表下,那份沈默的、被打磨出的堅韌,一旦調轉了方向,竟會變成如此堅硬而冰冷的壁壘。

沈正國嘆了口氣,對陳穎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出去。陳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默默放下保溫桶,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僂。

沈正國走到床邊的椅子坐下,看著被子下蜷縮的一小團。他知道,女兒對他,未必比對陳穎好多少。但至少,揮出那一巴掌的不是他,或許還有一絲微弱的說服可能。

“嘉嘉,”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理性,

“爸爸媽媽知道你心裏有氣,有不舒服。但無論如何,身體是自己的。你一直這樣不吃東西,怎麽恢覆體力?以後……怎麽回到學校繼續學習?”

被子下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沈清嘉幹脆利落地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

動作裏帶著一種無聲的嘲弄:看吧,果然還是這套說辭。所謂的關心,不過是怕她耽誤了“正事”,耽誤了那張他們心心念念的“成績單”和“前途藍圖”。

沈正國楞了一下,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話被誤解了,甚至起了反效果。他連忙找補,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焦急:

“爸爸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果你不好起來,一直這麽虛弱,以後……以後怎麽有力氣去見你在澤霖的那些同學朋友?你想讓她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為你擔心嗎?”

這話似乎觸動了什麽。被子下的身影沒有再動,但也沒有轉過來。沈清嘉依舊閉著眼,只是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不,她不想讓陸燃她們擔心。可是……“以後”?還有“以後”嗎?媽媽已經勒令她們不許再來往。而她現在這個樣子,又有什麽臉面去見她們?被家庭壓垮的狼狽模樣嗎?

她依舊沈默。不信。父母的任何話語,此刻在她聽來都像是包裹著糖衣的砒霜,或是為了讓她重新戴上枷鎖的誘餌。

沈正國看著她毫無松動的背影,知道再勸也是徒勞。他疲憊地搖了搖頭,站起身:

“你不想吃,就先放著。好好休息,爸爸出去了。”

走出病房,陳穎立刻迎上來,眼神充滿期待。

沈正國沈重地搖了搖頭:“沒用。她根本……不信我們說的話了。”

陳穎眼中的光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痛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們作為父母,在女兒心中連最基本的信任都蕩然無存了?這比女兒生病本身,更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失敗。

“這樣下去不行,光靠營養針撐不了多久。”陳穎的聲音帶著哭腔,“看醫生的事,不能再拖了。”

沈正國眉頭緊鎖,點了點頭。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作為工程師,他的人際關系網裏不乏各行各業的人。

他記得多年前為一個高檔小區做造價咨詢時,認識了一位業主,是位頗有聲望的心理醫生,姓陳,叫陳福海。當時合作還算愉快,留了聯系方式。

他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幾乎從未聯系過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餵,福海嗎?是我,沈正國……對,好久不見。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是這樣的,我女兒最近……出現了一些狀況,心理和身體上都不太好,住院了。我們很擔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能不能抽空過來幫忙看看?或者,給我們一些指導?”

他的語氣充滿了身為父親的焦慮和無助,褪去了平日工作時的幹練,只剩下一個試圖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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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澤霖。

陸燃結束了加練,比平時更早一些回到了家。身上汗不多,神色卻比跑完一萬米還要疲憊。

母親陸萍依正在狹小的廚房裏忙活,聽到開門聲,探頭看了一眼,有些詫異:

“今天怎麽回這麽早?”她早就察覺到女兒最近不對勁。以往訓練完回來,總是大汗淋漓,眼裏帶著運動後的亢奮或疲憊,時間也比現在晚。

可最近,陸燃回來得早了,身上汗少了,眼裏卻蒙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郁。

陸燃沒回答,她放下書包,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並不寬厚,甚至有些瘦削,卻撐起了她們母女倆全部的天空。

一股混合著思念、擔憂和自我懷疑的情緒突然湧上來,她上前一步,從後面輕輕抱住了陸萍依,把臉埋在她沾著油煙味的肩膀上。

“媽咪,”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沈清嘉現在怎麽樣了?”

她還是沒敢把之前被董雪針對、沈清嘉如何幫她、以及後來陳穎找她談話的所有細節告訴母親。怕母親擔心,也怕那份無力感會傳染。

陸萍依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下來,任由女兒抱著。她知道女兒去江北找沈清嘉的事,心裏是支持的。

陸燃從小到大,性子倔,朋友不多,段暄妍算一個,沈清嘉是第二個,而且是那麽優秀、不嫌棄她們家境的孩子。她看得出,女兒很珍惜這段友誼。

此刻感受到女兒的沮喪,陸萍依心裏也發酸。但她習慣了和女兒的“對抗路”相處模式,

“喲,人家姑娘跑了,你沒追到呀?”

陸燃一聽,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擡起頭,臉有點紅:

“媽!你說什麽呢!她不是跑了!她是……她是……” 她“她是”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像顆被霜打蔫的茄子,垂下腦袋,聲音更低落,

“要不是因為花那麽多時間精力幫我,她根本不用轉學……”

看著女兒是真難受了,陸萍依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拍拍陸燃的手背,放柔了聲音:

“別瞎想,也別太擔心了。嘉嘉那孩子,聰明又有主意,真要有什麽需要,肯定會主動聯系你的。你現在是高三的關鍵時候,自己的事也要顧好。”

她頓了頓,想起女兒提過沈清嘉喜歡吃她做的芒果幹,便說:“下次媽再做點芒果幹,你找機會……嗯,總能找到機會給人家帶過去的。”

陸燃知道母親是在安慰她,也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事情更覆雜,讓母親平添煩惱。她長長地“嗯”了一聲,松開了懷抱,轉身進了自己狹小的房間,關上了門。

陸萍依看著緊閉的房門,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 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繼續對付鍋裏的菜,只是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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