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就醫

關燈
第五十章就醫

沈正國請來的心理醫生陳福海,是個五十歲出頭、戴著細邊眼鏡、氣質溫和沈靜的男人。

他沒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舒適的深色便裝,手裏拿著一個普通的筆記本,看起來更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學者。

在醫生辦公室,陳穎迫不及待地、帶著焦慮和後怕,將女兒轉學前後的變化、那場沖突、以及近日來持續的沈默、厭食、失眠和最終的暈倒,一股腦地傾訴出來。

她的話語有些淩亂,時而強調女兒的“不懂事”和“叛逆”,時而又流露出深深的自責和困惑。沈正國在一旁補充著細節,眉頭緊鎖。

陳福海醫生安靜地聽著,偶爾用筆記錄一下,並不打斷。等夫妻倆說完,他沈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有力量:

“沈先生,沈太太,根據你們的描述,清嘉目前表現出的情感隔離、食欲嚴重減退、興趣喪失、精力枯竭,以及由激烈沖突觸發的暈厥,確實符合重度抑郁伴隨急性應激反應的一些特征。這通常不是單一事件導致的,而是長期積累的壓力、無法排解的情緒、以及核心需求(比如自主感、歸屬感)被嚴重壓抑或剝奪後,一種身心系統的‘崩潰’和‘關閉’。”

他看向陳穎,目光裏帶著理解,但並無指責:

“轉學、環境適應壓力是一個因素,但看起來,青春期對獨立和自我認同的強烈需求,與家庭原有期望之間的劇烈沖突,可能是更核心的誘因。那場生日會的沖突,更像是一根點燃了早已堆滿幹柴的導火索。”

陳穎的臉色白了白,嘴唇翕動,想辯解什麽,卻又啞口無言。

隨後,陳福海提出單獨和沈清嘉談談。病房裏,他拉過椅子,在離病床一個恰當的距離坐下,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溫和地觀察了一會兒閉目裝睡的女孩。

“清嘉,我是陳醫生,你爸爸的朋友。”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我知道你不想說話,沒關系,你可以不開口。我只是在這裏坐一會兒,如果你有任何想說的,或者哪怕只是一個問題,我都在聽。”

沈清嘉眼睫微顫,沒有反應。

陳醫生並不氣餒,開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窗外的天氣,醫院樓下花壇裏耐寒的植物,甚至提到了南江市某個著名的景點。他的話語平緩,不帶任何評判和引導,更像是一種氛圍的營造。

整個過程,沈清嘉始終沈默。但陳福海敏銳地註意到,當他提到“澤霖”時,女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的目光也多次掠過那個一直放在床頭櫃上的、略顯陳舊的鐵皮文具盒。一個在病中仍要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舊物,往往承載著主人重要的心理寄托。

約莫二十分鐘後,陳醫生結束了這次幾乎沒有“對話”的交流。他走出病房,對等在外面的沈氏夫婦說:

“她現在的心理防禦非常堅固,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了。強行溝通效果甚微,甚至可能引起更強烈的抗拒。那個文具盒,”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對她可能有著特殊的意義,是現在連接她與外部世界為數不多的安全支點。我建議,現階段以提供絕對安全和無壓力的環境為主,保證基本的營養和休息,不要再施加任何學業或情感上的要求。可以嘗試從她可能還願意接觸的、無害的事物入手,慢慢重建信任和聯系。這個過程,急不得。”

陳穎連連點頭,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焦躁。“急不得”?可看著女兒一天天消瘦沈默下去,她如何能不急?

醫生的話她聽進去了,但那個“文具盒”和“可能還願意接觸的事物”,卻像兩顆種子,落在了她焦慮的心田上。

當天夜裏,沈清嘉在藥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沈。陳穎守在床邊,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缺乏血色的臉,心像被揪著一樣疼。

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地占據了她:女兒的心結一定和澤霖那些人有關,而突破口,或許就在那個她緊緊攥著的文具盒裏。

沖動和母愛帶來的盲目勇氣壓倒了對隱私的尊重和醫生的告誡。她躡手躡腳地起身,極其小心地,從沈清嘉枕邊拿走了那個深藍色的文具盒,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燈光下。

鐵盒冰涼。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它。裏面只有幾支普通的筆和一把尺子。她的心往下沈了沈,隨即手指觸到了盒底——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她顫抖著手取出,展開。上面只有一行數字,沒有署名。但那串數字的歸屬地……是澤霖。一個名字瞬間躍入腦海:陸燃。

果然是她!陳穎的心情覆雜極了,有果然如此的惱怒,有對這張紙條竟然被女兒如此珍視的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解藥”般的急切。她立刻叫來了沈正國。

“是那個陸燃的電話。”陳穎把紙條遞給丈夫,聲音壓得很低,

“醫生說她需要‘願意接觸的事物’……也許,也許只有這個陸燃,能讓她開口說話,願意吃東西呢?”

她的眼神裏混合著祈求、孤註一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正國,我們……試試吧?為了清嘉能好起來。那個陸燃……上次也說過,有事可以找她。”

沈正國看著紙條,又看看妻子焦急憔悴的臉,再看看病房裏沈睡的女兒。理性告訴他這可能會侵犯女兒的隱私,甚至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但情感上,作為父親,他無法拒絕任何一絲可能讓女兒好轉的希望。沈默良久,他沈重地點了點頭。

---

澤霖,晚上九點。

陸燃剛洗完澡,正對著書桌上攤開的卷子發呆。手機屏幕暗著,安靜地躺在一邊。自從江北回來後,她養成了時不時瞥一眼手機的習慣,盡管知道希望渺茫。

就在她又一次習慣性看過去時,屏幕突然亮了!一個陌生的、歸屬地顯示為“江北”的號碼躍入眼簾。

心臟像是被電流擊中,猛地狂跳起來!是沈清嘉?!她終於……?!

手指比大腦更快,瞬間劃過接聽鍵,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餵?沈清嘉?是你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有些遲疑、又帶著明顯焦急和疲憊的聲音:

“……是陸燃嗎?我是沈清嘉的媽媽,陳穎。”

陸燃滿腔的激動和期待瞬間凍結,化作一陣冰冷的愕然和……不祥的預感。陳阿姨?她怎麽會用自己的手機打過來?沈清嘉呢?

“阿、阿姨?您好……是我。沈清嘉她……怎麽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陳穎在電話裏簡單說明了情況:沈清嘉住院了,身體很差,更嚴重的是完全不跟任何人交流,不說話,不吃飯,像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她的聲音裏帶著哽咽和從未有過的無助:

“陸燃,阿姨知道之前……是阿姨態度不好。但阿姨真的沒辦法了。醫生說她需要打開心結,可她誰也不理。阿姨想起你上次走的時候說的話……你說只要嘉嘉需要,你一定會幫。”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近乎懇求:

“陸燃,算阿姨求你了。你能不能……來看看她?跟她說說話?也許……也許只有你的話,她還能聽進去一點。阿姨不想看她再這樣下去了……”

陸燃握著手機,整個人都懵了。住院?不說話?封閉自己?這些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砸得她頭暈目眩,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害怕,巨大的害怕瞬間淹沒了她——不是害怕陳穎,而是害怕沈清嘉真的出了什麽事,害怕她會不會……想不開?

“阿姨,您別急,我……我在聽。” 陸燃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她……在哪個醫院?現在情況穩定嗎?”

得到醫院名字和大致情況後,陸燃的心沈到了谷底。元旦假期就在幾天後。

“阿姨,我元旦放假,三天假。我一放假就立刻買票過去!” 陸燃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給出了承諾。她甚至沒去想母親會不會同意,沒去想可能面臨的麻煩,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沈清嘉需要她,她必須去。

陳穎在電話那頭明顯松了口氣,連聲道謝,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和期盼。仿佛陸燃成了她溺水時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

掛斷電話,陸燃的手還在抖。她立刻點開那個沈寂已久的“尋找嘉嘉行動組”小群,手指飛快地打字,將情況簡單說明,並告知大家她決定元旦獨自先去江北。

群裏瞬間炸開,擔憂、詢問、想要同去的消息刷了屏。

但陸燃態度堅決:人太多可能反而不好,她先去看看情況,保持聯系。

做完這些,她癱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心裏亂成一團麻。

沈清嘉……你到底怎麽了?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

江北市第七人民醫院。

陳穎打完電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心裏輕松了些,甚至生出了一絲希望。趁女兒還沒醒,悄悄把文具盒和紙條原樣放回去。只要陸燃來了,女兒或許就能好起來。

她躡手躡腳地回到病房。沈清嘉依舊保持著側睡的姿勢,呼吸平穩。陳穎小心翼翼地將文具盒放回床頭櫃原來的位置,甚至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看起來從未被動過。

就在她做完這一切,準備悄悄退出病房時——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沈清嘉並沒有睡,或者說,在陳穎拿走文具盒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落感和被侵犯感就將她從淺眠中驚醒。

她沒有立刻聲張,只是僵硬地躺著,聽著門外隱約的、壓低的交談聲,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此刻,她半靠在床頭,臉色在昏暗的床頭燈下更顯蒼白透明。她沒有看陳穎,那雙曾經清澈沈靜、如今卻深黯如枯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著那個剛剛被放回原位的深藍色文具盒。

然後,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到了陳穎臉上。

那目光裏沒有了之前的空洞和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灼人的火焰,裏面翻湧著被徹底背叛的憤怒、強烈的諷刺,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她依舊沒有說話,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洩露了此刻內心滔天的情緒。

陳穎被女兒這樣的眼神釘在原地,渾身發冷,連呼吸都滯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媽媽是為了你好”,可在那樣尖銳而清晰的憤怒註視下,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卡在喉嚨裏,化為無聲的惶恐。

病房裏一片死寂,只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冰冷的滴答聲,映照著兩個人之間,那剛剛修覆了一絲、又瞬間徹底崩斷的、脆弱的信任連線。

沈清嘉靜靜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文具盒,伸出手,將它緊緊、緊緊地握在手裏,用力到指節再次泛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