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醫院

關燈
第四十八章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濃烈而恒定,滲入空氣的每一寸,掩蓋了所有其他氣息。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均勻灑下,沒有陰影,也沒有溫度。

沈清嘉躺在病床上,手臂上連著透明的輸液管,冰涼的液體一滴滴滲入靜脈。氧氣面罩已經取下,換成更輕便的鼻氧管,襯得她瘦削的臉越發小巧,也越發沒有血色。

眼睫在蒼白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青影,呼吸輕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只是太累,不願醒來。

那個深藍色的鐵皮文具盒,被護士仔細擦拭後,安靜地立在床頭櫃上,挨著一杯水和一部醫院內線電話。

在滿室醫療儀器的冰冷反光中,它樸素的磨砂表面和微微磨損的邊角,透出一種格格不入的、屬於舊日生活的微弱痕跡。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陳穎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她臉上的妝容有些淡了,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未散的驚惶,但更多的是強自鎮定的憂慮。

她走到床邊,看著女兒蒼白安靜的睡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一聲“清嘉”,最終卻只是無聲地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的低鳴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嘉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距地望著天花板,仿佛還在某個遙遠的夢境裏徘徊。

然後,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掃過陌生的病房環境,掠過坐在床邊的母親,最終,定格在床頭櫃那個深藍色的文具盒上。

她的目光在那裏停駐了很久,久到仿佛時間都靜止了。那裏面沒有太多情緒,沒有驚訝,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

好像那個文具盒是連接她與外部世界的唯一錨點,只有看著它,才能確認自己還在這裏,還在這個需要呼吸、需要承受的現實中。

陳穎一直在觀察她。看到女兒醒來,她心裏先是一松,隨即又因女兒那完全無視她的、只盯著文具盒的眼神而揪緊。她試著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沈默和心緒覆雜而有些幹澀:

“清嘉……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沈清嘉像是沒聽見。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從文具盒上移開半分,只是更緊地抿了抿蒼白的嘴唇,連一個眼神的回饋都沒有。

陳穎的心沈了下去。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沈默,比之前的冷戰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力。

她想起女兒暈倒前那決絕離去的背影,想起這些天餐桌上動也未動的早餐,想起自己那句失控的怒吼……還有,陸燃臨走前,那句小心翼翼的提醒:

“沈清嘉最近的狀態好像不對勁,希望您能多關心她一下。”

當時她只當是孩子間的關心,甚至帶點挑撥的意味,並未深想。此刻,看著女兒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瘦得幾乎脫形,對一切外界刺激都毫無反應。

那句話像一道遲來的閃電,猛地劈中她,帶來一陣尖銳的後怕和恐懼。難道……女兒的問題,遠比她想象的嚴重?不僅僅是不適應,不僅僅是鬧脾氣?

她不敢再往下想。勉強壓下心中的慌亂,陳穎站起身:“你……先休息,媽媽去問問醫生情況。”

她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病房,生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在女兒那死水般的沈默前徹底崩潰。

主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面容溫和的女醫生。看到陳穎,她示意她到辦公室談。

“沈清嘉的生理指標暫時穩定了。”醫生翻看著手裏的化驗單和檢查報告,語氣平和但嚴肅,

“嚴重低血糖,電解質紊亂,輕度脫水,這些都是長期營養攝入嚴重不足和休息極度匱乏導致的直接結果。”

她擡眼看向陳穎,“從檢查結果和她的體重、體征來看,這種情況可能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她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有沒有出現情緒持續低落、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失眠或者早醒的情況?”

陳穎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壓力?轉學的壓力?學業壓力?還是……來自家庭的壓力?她忽然有些不敢確定。

她想起女兒轉學後日益沈默的樣子,想起她越來越差的臉色和眼下的烏青,想起她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飯碗……這些細節曾經被她刻意忽略,或用“不適應”輕輕帶過。

“她……是轉學過來的,可能不太適應新環境。學習上……她對自己要求一直很高。”陳穎艱難地解釋著,心裏卻越來越沒底。

醫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眼神裏的擔憂並未減少:“身體的虧空可以慢慢補,輸液、營養支持、好好吃飯睡覺,這些都能調整。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沈太太,從您女兒目前的整體狀態來看,尤其是她對刺激的反應非常遲鈍,情感表達幾乎凍結,我強烈建議,在她身體情況允許之後,最好帶她去專業的心理科或精神衛生中心做一個評估。長期極端的壓力和情緒問題,有時候會以軀體形式表現出來,比如嚴重的食欲不振、睡眠障礙,甚至像今天這樣的暈厥。她現在瘦得太厲害了,身體和精神都處於一個非常脆弱、需要小心呵護的狀態。”

心理科?精神衛生中心?這些詞像冰錐一樣刺進陳穎的耳朵。她的女兒,那個一直優秀、冷靜、完美的女兒,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這怎麽可能?巨大的抗拒和恐慌瞬間淹沒了她。但醫生平靜而專業的目光,以及病房裏女兒那雙空洞的眼睛,又像鐵一樣的事實,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我知道了,謝謝醫生。”陳穎的聲音有些發飄,“那……現在最要緊的是?”

“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她好好休息,補充營養,恢覆體力。不要給她任何壓力,盡量創造一個安靜、支持性的環境。心理方面的問題,可以等她身體好一些,情緒稍微穩定之後再考慮。但請不要忽視。”醫生語氣誠懇地叮囑。

陳穎失魂落魄地走出醫生辦公室。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她摸出手機,先給沈清嘉的班主任發了消息,簡單說明女兒突發急病住院,需要請假,隱瞞了具體原因。

然後,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丈夫沈正國的電話。

電話那頭,沈正國聽到消息也很震驚,當即表示立刻請假趕回來。

當天傍晚,沈正國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醫院。他走進病房,看到女兒的模樣時,這個一向穩重的男人也瞬間紅了眼眶。他走到床邊,想摸摸女兒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終只是啞聲叫了句:“清嘉……”

沈清嘉的目光終於從文具盒上移開,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像看一個陌生人,或者一件家具。然後,她又緩緩轉了回去,重新凝視著那個小小的鐵盒,仿佛那裏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正國的心狠狠一沈。夫妻倆退出病房,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陳穎轉述了醫生的話,聲音哽咽,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和自我懷疑:

“醫生說她可能……心理上出了問題,建議去看……我該怎麽辦?正國,我是不是做錯了?我不該逼她轉學,不該打她,不該……”

沈正國摟住妻子的肩膀,眉頭緊鎖。他常年在外,對女兒的近況了解更少,此刻除了心疼,更多的是震驚和不解。

“先別慌,別自責。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聽醫生的,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等孩子好點了再說。學校那邊……如果狀態一直不好,可能需要考慮暫時休學一段時間。”

休學?陳穎渾身一震。這對她來說,曾是絕不可能接受的選項。可看著病房裏女兒那副油盡燈枯般的模樣,那個曾經堅定不移的“精英培養計劃”顯得如此遙遠而不切實際。

最終,在現實面前,他們不得不妥協。夫妻倆商量後決定:眼下一切以女兒的身體恢覆為重,住院期間盡量陪伴,創造輕松的氛圍,盡管他們並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等出院後,視恢覆情況,帶她去見見醫生,他們仍回避著“心理醫生”這個具體詞匯,並做好必要時暫時休學、調整狀態的準備。

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陳穎想不明白。

從開學到現在,不過半個多學期過去了而已。

但是她想起女兒不間斷的考試,競賽,幫助陸燃比賽,搬家,被她扇巴掌,她好像又突然明白了什麽。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經又閉上了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只是不想看見他們。鼻氧管下,她的呼吸依舊輕淺。

床頭櫃上,那個深藍色的文具盒沈默地立著,像一座小小的、孤獨的燈塔,在慘白的病房裏,守著主人一片沈寂而洶湧的內心海域。

窗外,江北的夜色沈沈壓下,看不到星光。

作者有話說:

想問問大家,有人想看肉一點嗎 後面馬上要寫了不知道能不能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