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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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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坍塌

日子像被凍住的臨瀟河水,表面凝滯,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和日益增長的寒意。陸燃給出去的那個號碼,始終沈寂著。

自從把紙條塞進沈清嘉手心的那一刻起,一種近乎本能般的期待就在陸燃心底生了根。她給手機換了最清脆的鈴聲,設置了最大音量,訓練時也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每一次屏幕亮起,哪怕只是無關緊要的推送或廣告短信,她的心臟都會條件反射般猛跳一下,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丟下一切,撲過去查看。

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的希望燃起,又無數次在看清來電顯示或信息內容後無聲熄滅。那串她倒背如流的數字,從未在屏幕上跳躍過。

她希望沈清嘉能打給她,哪怕只是聽一聽呼吸聲,知道她還好。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冷硬地提醒:不打來,或許才是最好的。

不打來,意味著沈清嘉沒有再遇到“緊急的、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意味著她可能正慢慢“回到正軌”,哪怕那軌道冰冷乏味,至少安全。

矛盾像兩條藤蔓,將她越纏越緊。

澤霖一高的一切似乎都恢覆了某種“正常”。致遠班的榜單上,林州的名字穩居榜首,其他人你追我趕,硝煙無聲。

體育隊的訓練照舊,汗水、秒表、教練的吼聲,日覆一日。董雪低調了許多,偶爾碰面,眼神覆雜地掃過陸燃,卻不再有實質性的挑釁。

世界仿佛在沈清嘉離開後,迅速填補了那個空缺,繼續隆隆向前。

只有陸燃知道,有些東西,徹底變了。黃昏的窗臺空著,心也空著一大塊。

---

江北,清晨。

餐桌上,牛奶依舊溫著,煎蛋金黃,旁邊甚至多了一小碟沈清嘉以前喜歡吃的、這邊很難買到的南方醬菜。

陳穎坐在對面,面前攤著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目光時不時掠過女兒蒼白沈默的臉。

冷戰持續。沈清嘉用沈默築起高墻,將她徹底隔絕在外。一天,兩天……這麽多天了,陳穎從最初的震怒、到後來的等待、再到如今日益累積的焦躁和一種被女兒徹底漠視的、冰冷的刺痛。

她一直在等,等女兒主動開口,哪怕只是一句“我上學去了”,等一個臺階,等那個聽話懂事的沈清嘉回來。

沒有。什麽都沒有。沈清嘉把她當空氣。

耐心終於被耗盡,某種掌控欲失落的恐慌和母親權威被挑戰的怒火再次攫住了她。在沈清嘉又一次面無表情地推開椅子,準備拎起書包離開時,陳穎猛地將報紙拍在桌上。

“沈清嘉!”她的聲音因為壓抑的怒意而微微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疲憊,“你有完沒完了?!”

沈清嘉的手剛剛搭上門把手。那聲音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

耳蝸深處驟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眼前晃了一下,視野邊緣泛起黑霧。她用力扶住冰涼的門把手,指尖深深摳進金屬紋路裏,才勉強撐住沒有立刻軟倒。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頓一秒。只是用盡全身剩餘的力氣,擰開門,側身擠出去,然後“砰”地一聲,將門在身後關上。動作快得近乎倉皇。

門板隔絕了母親可能追上來的身影和後續所有的話語,也將她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徹底抽空。走廊裏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耳邊的嗡鳴聲不僅沒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像有無數只蜂在顱內振翅。世界開始旋轉,腳下的地板仿佛變成了軟綿綿的、起伏不定的棉花糖,每擡起一步都沈重無比,仿佛雙腿灌滿了鉛。

逃。

必須離開這裏。

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離開那些無處不在的、審視的、失望的目光。

她憑著本能,踉踉蹌蹌地挪向電梯,數字鍵在模糊的視線裏晃動。

不行,等不及了。

她轉向旁邊的安全通道,扶著冰冷粗糙的墻面,一步一步往下挪。昏暗的樓梯間裏只有她沈重而混亂的呼吸聲,和越來越響的耳鳴。

不知下了幾層,眼前徹底被黑霧籠罩,旋轉的天花板和墻壁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腳下一軟,膝蓋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沿著最後幾級臺階,軟軟地滑倒、滾落,最終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識。

書包甩在一邊,文具盒卻還被她死死攥在手裏,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白色。

“誒?這誰家的孩子啊?怎麽躺在這兒?”

“哎呀!臉色這麽白!是不是病了?”

“有沒有人認識啊?快,先打120!”

早起上班或買菜的鄰居發現了她,一陣騷動。有人試探鼻息,有人焦急地打電話。混亂的關切聲仿佛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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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霖一高操場,上午訓練課。

陸燃正進行著速度耐力訓練,肺部灼燒,肌肉酸脹。就在她沖刺過彎道,準備再次加速時,腦子裏毫無征兆地“嗡”了一聲,像一根弦被突兀地撥動,又猛地繃斷。

眼前景物極短暫地晃了一下,心臟沒來由地狠狠一墜,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慌亂感瞬間攥住了她。

她腳步一亂,差點自己絆倒自己。甩甩頭,那怪異的感覺又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不安。哪裏不對勁?她說不上來。是訓練太累了嗎?

“集中精神!”欒教練在場邊吼了一嗓子。

陸燃甩開那點莫名的心悸,強迫自己回到訓練節奏。算了,不想了。還有最後一項,立定跳遠,測完就可以休息了。

她走到沙坑邊的電子記錄儀前,站定,深呼吸,擺臂,屈膝——

起跳!

身體騰空的瞬間,預料中流暢的發力感沒有出現,反而聽到一聲清晰的、布料撕裂的“滋啦——!”

陸燃:“……?!”

落地,成績平平。她顧不上看屏幕,第一時間低頭看向自己的運動長褲——右側大腿根部,一道醒目的、不規則的裂口赫然在目,露出裏面深色的緊身褲。

“……” 陸燃的臉瞬間漲紅,趕緊並攏腿,下意識地看向四周。還好,附近人不多,段暄妍在遠處喝水,似乎沒註意到這邊。

果然是不祥的預感!今天到底怎麽回事?她懊惱地揉了揉頭發,趁著沒人圍觀,弓著腰,以最快速度沖向了最近的廁所。

在隔間裏手忙腳亂地換好備用褲子,陸燃對著鏡子嘆了口氣。真是流年不利。算了,一會兒還有鉛球課,總不至於扔鉛球也能出幺蛾子吧?

她走出廁所,回到操場。鉛球區,幾個隊員正在輪流練習。輪到陸燃,她走到投擲圈內,沈腰下蹲,用脖頸和下頜穩穩夾住冰涼的鉛球,左手前伸保持平衡。

深吸氣,蓄力——

一、二、三!

推!

就在鉛球即將離肩的剎那,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抽筋了!

“嘶——!”陸燃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鉛球脫手,重重砸在腳邊的土地上,滾了兩圈。她捂住抽筋的手指,疼得齜牙咧嘴。

“噗——哈哈哈哈!”一直關註著她的段暄妍終於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不是吧燃姐!你今天是什麽情況啊?水逆嗎?感覺你喝涼水都塞牙縫!”

陸燃又疼又窘,對著段暄妍翻了個白眼,無奈地甩著抽筋的手:

“……誰知道呢。可能昨晚沒睡好。”

她走到場邊坐下,揉著手指,心裏的那點不安卻越發清晰起來。今天這一連串的小意外,太邪門了。像是某種糟糕預感的……應驗?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江北市。

救護車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小區清晨的寧靜。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擡著擔架快步沖進單元樓。

很快,昏迷不醒的沈清嘉被小心地固定在擔架上擡了出來。氧氣面罩覆蓋了她大半張蒼白的臉,監測儀器的電極片貼在胸前,手指上也夾著血氧儀。

她整個人顯得那麽小,那麽脆弱,陷在白色的擔架床裏,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雪花。

唯有那只手,依舊死死地、倔強地攥著那個深藍色的鐵皮文具盒,指節慘白,仿佛那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聯結。

“快!心率偏低,血壓不穩定!直接送七院急診!”隨車醫生快速檢查後下令。

救護車門關上,警笛再次拉響,朝著江北市第七人民醫院疾馳而去。

車廂內,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沈清嘉的意識沈在無邊的黑暗裏,感覺不到身體的冰冷,也感覺不到指尖因為緊握而產生的刺痛。

上一次這樣失去意識,還是在澤霖的校醫室,陸燃背著她,一邊跑一邊罵她笨蛋。那時的心跳是因為奔跑和羞惱,而此刻的心跳,微弱而緩慢,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

暈過去,也好。至少,那持續折磨她的頭痛,那翻江倒海的惡心,那無處可逃的壓抑和冰冷,都暫時遠離了。

她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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