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慶祝

關燈
第三十五章慶祝

慶祝地點最終定在了學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KTV。是段暄妍拍的板,說陸燃這“傷殘人士”需要點熱鬧調劑,而且她們早就說好了。

周六晚上,中包房裏,燈光流轉,映著一張張年輕鮮活的臉。茶幾上堆滿了零食和飲料,麥克風在幾個人手裏傳遞,跑調的歌聲、誇張的哄笑、切歌的抗議聲混雜在一起,嘈雜卻充滿生機。

陸燃的拐杖靠在沙發角落,受傷的腿擱在墊高的軟凳上。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跟著音樂節奏輕輕晃著身體。

周蘭雨和付玉正為了下一首唱什麽“據理力爭”,鄭倩倩在旁邊笑著拱火。段暄妍則忙著給每個人倒飲料,像個操心的大家長。

沈清嘉坐在沙發靠裏的位置,面前是杯沒怎麽動的橙汁。她安靜地看著大家鬧,臉上帶著很淡的笑意,像是要把這一幕牢牢刻進腦海裏。

暖昧流轉的燈光偶爾掠過她的臉,那雙總是沈靜如水的眼睛裏,映著點點彩光,深不見底。

“燃姐!來一首!你可是主角!”周蘭雨終於搶到麥克風,塞到陸燃手裏。

“我這樣怎麽唱?”陸燃晃了晃手裏的拐杖,但沒怎麽推拒,眼睛瞟向點歌屏,“幫我點那首……《追夢赤子心》。”

“哇,燃姐要開大了!”鄭倩倩歡呼。

前奏響起,陸燃清了清嗓子。當第一句歌詞從她喉嚨裏流淌出來時,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她的聲音並不算特別柔美,甚至帶著點運動生特有的沙質顆粒感,但唱得極為認真,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恰如歌名。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裏,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麽我一定會去……”

她唱歌時微微瞇著眼,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仿佛透過屏幕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也許是那條讓她又愛又痛的跑道,也許是迷霧重重的未來。聲音不高,卻有種穿透嘈雜的力量。

沈清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她想起那個看星空的夜晚,遠離城市的光汙染,躺在冰冷的防潮墊上,仰望那片浩瀚璀璨的銀河。

陸燃當時指著北獵戶座,鼻尖凍得發紅,眼睛卻比星星還亮。那一刻,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和彼此的呼吸,她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那片無垠的溫柔悄然融化。

此刻,在封閉的、光影陸離的包廂裏,陸燃的歌聲成了另一片“星空”,粗糙,真實,充滿生命蓬勃的力量。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生命的廣闊不歷經磨難怎能感到……”

唱到副歌,陸燃的聲音拔高,帶著傷後未愈的些微嘶啞,卻更加震撼。段暄妍跟著小聲哼唱起來,周蘭雨和付玉也忍不住加入,到最後,變成了所有人的合唱。

跑調,破音,卻無比暢快,仿佛要把這幾個月的壓抑、擔憂、憤怒和最終的勝利,全部吼出來。

沈清嘉沒有唱,她只是看著,聽著,將每一張沈浸在歌聲和情緒中的臉,仔細收藏。

一曲終了,掌聲和口哨幾乎要掀翻屋頂。陸燃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臉頰泛起久違的紅暈。她下意識地,在放下麥克風的瞬間,目光越過歡呼的眾人,精準地落到了沈清嘉臉上,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

沈清嘉迎著她的目光,很輕,但很肯定地點了點頭,然後擡起手,為她鼓掌。無聲,卻比任何喝彩都讓陸燃心頭滾燙。

接下來的時間更加放松。大家吃著零食,玩著骰子,聊著無關緊要的校園八卦,暢想著寒假和未來。

陸燃被限制喝飲料,只能眼巴巴看著別人喝可樂,被段暄妍無情“嘲諷”。沈清嘉話依然不多,但偶爾被問到,會簡短回應,嘴角的弧度一直未徹底落下。

快樂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接近尾聲時,周蘭雨忽然提議:“我們拍張照吧!紀念燃姐奪冠暨傷殘人士重獲新生!”

大家紛紛讚同,擠擠挨挨地湊到沙發上。陸燃坐在中間,拐杖橫在身前,像個驕傲的勳章。沈清嘉被拉到陸燃旁邊,肩膀輕輕挨著。

段暄妍舉起手機,倒數:“三、二、一——”

“茄子!” 哢嚓。

照片定格:笑容燦爛的少女們,中間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陸燃,和她身邊唇角微揚、眼神清澈的沈清嘉。背景是閃爍的屏幕光和散落的零食包裝,青春的氣息幾乎要溢出屏幕。

離開KTV時,夜色已深,寒氣撲面而來。大家互相道別,約定下周學校見。段暄妍負責送陸燃回家,其他人各自散去。

沈清嘉站在霓虹燈下,看著陸燃被攙扶著坐上出租車。陸燃降下車窗,用力朝她揮手:“周一見啊,沈清嘉!”

“周一見。” 沈清嘉揮了揮手,看著出租車尾燈匯入車河。

夜風很冷,她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點紅光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獨自走入沈沈的夜色。

背包裏,那張剛剛拍下的合照,還帶著一點電子設備特有的微溫。

周一。

早自習的鈴聲刺耳地響起,高二(七)班的教室逐漸坐滿,嘈雜的讀書聲和交談聲嗡嗡作響。

周蘭雨習慣性地看向斜前方那個總是最早到、背脊挺直的身影——座位是空的。她楞了一下,看了眼手表,快遲到了,沈清嘉從不遲到。

第一節課是秦老師的英語課。上課鈴響,秦老師拿著教案走進來,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在那個空位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上課。”

“起立——老師好——”

“同學們好,請坐。” 秦老師翻開教案,卻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擡起眼,看向下方,“在講課之前,通知一件事。”

教室裏安靜下來。

“我們班的沈清嘉同學,因為家庭原因,已於上周末辦理了轉學手續,不再就讀於我校。” 秦老師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相關學籍和檔案已經轉出。大家知曉一下即可。”

“……”

死一般的寂靜,足足持續了五秒鐘。

“轉……轉學?” 周蘭雨第一個失聲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秦老師,您說沈清嘉轉學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們怎麽不知道?” 付玉也猛地站起來,臉上滿是錯愕。

“上周的事。具體原因屬於家庭隱私,學校不便透露。” 秦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我知道你們關系好,但這是她家人的決定。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開始上課,翻開課本第……”

“老師!” 鄭倩倩也忍不住了,“她轉到哪個學校了?在哪個城市?”

秦老師看了她一眼,停頓片刻,才說:“根據轉學手續,目的地是鄰省江北市。具體學校,我就不清楚了。現在,請把註意力放回課堂。”

江北市。

鄰省。

像一個悶雷炸響在幾個女孩頭頂。上周六還在KTV一起唱歌、約定“周一見”的人,一聲不響地,去了另一個省份?

周蘭雨臉色發白,和付玉、鄭倩倩交換著震驚又茫然的眼神。秦老師已經開始講解非限制性定語從句用法,聲音平穩地流淌在教室裏,但她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下課鈴一響,三個人立刻沖出教室,直奔高三體育班。陸燃的腳還不能正常走路,上午通常會在教室自習。

她們氣喘籲籲地跑到體育班後門,正好看到段暄妍扶著陸燃從教室裏單腳跳出來。

“陸燃!” 周蘭雨喊了一聲,聲音發緊。

陸燃擡起頭,看到她們三個焦急蒼白的臉,心裏莫名一咯噔:“怎麽了?”

“沈清嘉……” 付玉急得語無倫次,“她轉學了!秦老師剛說的!上周就走了!去江北市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陸燃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她扶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受傷的腳無意識地想往前邁,立刻帶來一陣鉆心的疼和身體的踉蹌,被段暄妍死死扶住。

“你說……什麽?” 她聲音幹澀,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轉學?江北市?”

“老師說的!就剛剛!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鄭倩倩快哭出來了。

陸燃站在那裏,冬日上午慘淡的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

KTV裏明亮的燈光,沈清嘉安靜坐在角落的樣子,她唱歌時望過來的眼神,出租車窗外那句清晰的“周一見”……所有畫面碎片般在腦中飛旋,最後定格在昨晚分別時,沈清嘉站在霓虹燈下,平靜揮手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告別。

那是……

陸燃猛地推開段暄妍的攙扶,不顧腳踝劇痛,一把搶過周蘭雨手裏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六人群的界面。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沈清嘉那個簡潔星空頭像的私聊窗口,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周六晚上,她到家後發的「安全到達,今天超開心!」,沈清嘉回了一個簡單的「嗯,早點休息。」

她咬著牙,飛快地打字:「沈清嘉?你在哪?」

消息發送成功,沒有出現紅色的感嘆號。

但如同石沈大海,毫無回應。

她又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

陸燃握著手機,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下去。腳踝的疼痛此刻變得麻木,另一種更尖銳、更空茫的疼痛從心臟的位置炸開,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真的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留下一句“再見”。

就像她們初遇時那片沈默的星空,安靜地照亮過她的黑夜,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黎明之前,只留下無盡的黑,和徹骨的寒。

段暄妍蹲下來,緊緊抱住她發抖的肩膀。周蘭雨幾個紅了眼眶,不知所措地圍在旁邊。

走廊裏人來人往,嘈雜依舊,但她們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生生剝離了一塊最安靜、也最重要的底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