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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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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餘波

冬雨淅淅瀝瀝下了半夜,清晨才停。城市被洗刷得清冽幹凈,但澤霖一高校園裏的氣氛卻截然不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和不安的竊竊私語。

陸燃在醫院住了兩天。腳踝確診為韌帶二級撕裂,伴有局部軟組織嚴重挫傷,需要至少固定休養四周,後續康覆周期漫長。

醫生看著片子直搖頭,說她最後那一下簡直是“自毀式發力”。欒教練氣得在病房外直罵娘,轉頭又紅著眼眶去給她買骨頭湯。

獎牌和正式成績確認是在陸燃住院後的第二天送來的。由於董雪的犯規行為被最終裁定成立,成績取消,陸燃的冠軍毫無爭議。

一同送來的,還有體育局和組委會聯合簽發的表彰決定,肯定了她頑強拼搏的體育精神。紅頭文件蓋著公章,沈甸甸的。

段暄妍、周蘭雨、付玉、鄭倩倩一群人擠在病房裏,把獎牌傳來傳去地看,嘻嘻哈哈,用手機拍下陸燃腳上厚重的石膏和手裏的獎牌,配上“史上最貴金牌”之類的調侃發在內部小群。病房裏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劫後餘生般的吵鬧和歡笑。

沈清嘉也在,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她們鬧,偶爾被問到才說一兩句,手裏削著一個蘋果,皮又薄又長,連綿不斷。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

陸燃靠在床頭,看著被簇擁著的獎牌,又看看窗邊的沈清嘉,心裏被一種飽脹的情緒填滿,有喜悅,有踏實,也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事情似乎解決了,壞人得到了調查,冠軍拿到了,朋友都在身邊。可為什麽,看著沈清嘉沈靜的側影,她總覺得哪裏還懸著,沒有落地?

“對了,你們聽說沒?”周蘭雨壓低聲音,帶著分享八卦的興奮,“張主任被停職了!接受紀委調查呢!還有那個李裁判,也被暫停了所有執裁資格,據說體育局內部立案了!”

“活該!”付玉解氣地說,“還有董雪,取消成績,記過處分,聽說她爸那個讚助也黃了,學校正在重新審核合作呢。”

“不止呢,”鄭倩倩補充,“論壇上有人扒,說董雪她爸那家公司,好像不止一次幹這種事了,以前就有別的運動員被坑過……”

女孩們嘰嘰喳喳討論著,仿佛一場大獲全勝的戰役。沈清嘉安靜地聽著,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遞給大家。

她知道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張仕達和李教練是擺在明面上的卒子,董衛城充其量是個比較有能量的商人。

那條周蘭雨曾隱約觸及的“灰色產業鏈”,那些更深的、盤根錯節的關系,僅僅靠一次比賽沖突的調查,很難連根拔起。董衛城完全可以斷尾求生,把責任推到張仕達和李教練的個人行為上。

但這已經是她們作為學生,在當下能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陽光下的齷齪被掀開了一角,作惡者付出了可見的代價,規則的尊嚴得到了維護。

至於更深處……沈清嘉看了一眼正在笨拙地試圖用叉子叉蘋果的陸燃,心想,那是更漫長的、屬於成年人的戰鬥了。

至少,陸燃的未來跑道,暫時掃清了最明顯的障礙。

“清嘉,”陸燃忽然叫她,手裏舉著叉子,上面戳著一塊蘋果,“你也吃。”

沈清嘉走過去,就著她的手,低頭吃掉了那塊蘋果。很甜,汁水充沛。

“什麽時候回學校?”她問。

“醫生說過幾天就能出院,但得拄拐,上課麻煩。”陸燃皺眉。

“我媽得過來照顧幾天。”

“嗯,應該的。”沈清嘉點頭,“文化課別落下,筆記我幫你整理。”

“又麻煩你。”

“不麻煩。”

探望時間快結束時,沈清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母親陳穎的信息,提醒她晚上有重要的事要說。

她神色如常地收起手機,對陸燃說:“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好。”陸燃看著她,忽然說,“等你。”

沈清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濃重,陽光被切割成規整的方塊落在地上。

她知道,那個“重要的事”是什麽。父親沈正國的調令已經正式下來,搬家就在眼前。她答應過陸燃,走之前會告訴她。

但看著陸燃打著石膏的腿和明亮的眼睛,那話在嘴邊滾了又滾,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再等等,至少等她能自己站穩。

學校裏的處理結果也陸續公布。張仕達停職調查的消息像一顆炸彈,激起千層浪。

學生們議論紛紛,之前那些關於陸燃的謠言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源頭,迅速消散在更勁爆的“主任被抓”的現實裏。

於主任在周一的升旗儀式後,特意強調了賽風賽紀和公平競爭的重要性,語氣嚴肅,目光掃過全場,仿佛在警告著什麽。董雪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據說辦理了暫時的休學。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軌,恢覆平靜。

三天後的傍晚,陸燃拄著拐杖,艱難地挪到了教學樓後的老地方。夕陽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窗臺被曬得微微發熱。沈清嘉已經在那裏了,面前攤著筆記本,正在寫什麽。

“來了?”沈清嘉聽到聲音,擡頭,看到她費勁的樣子,起身扶了一把。

“嗯,憋死了,出來透透氣。”陸燃在窗臺邊坐下,把拐杖靠墻放好,長出了一口氣。她的臉色比在醫院時好了一些,但依舊能看出傷病帶來的虛弱。

沈清嘉把筆記本推過去:“這是這幾天各科的重點和作業,紅色標記的是急要的,藍色是可以緩一緩的。”

陸燃看著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筆記,心裏一暖,又有些不是滋味。“你……不用這麽麻煩。”

“順手。”沈清嘉語氣平淡,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腳上,“還疼嗎?”

“好多了,就是癢,還不能動,難受。”陸燃撓了撓頭發,有些煩躁,隨即又笑起來,“不過想到那幫人的下場,又覺得這石膏打著也挺值。”

沈清嘉看著她孩子氣的笑容,嘴角也彎了一下,很淺。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主要是陸燃在說,說病房裏的趣事,說欒教練一邊罵她一邊給她燉湯的別扭,說段暄妍她們商量著等她好了要去哪裏慶祝。沈清嘉大多時候在聽,偶爾回應幾句。

夕陽漸漸下沈,天色變成深邃的藍紫色。

“沈清嘉。”陸燃忽然安靜下來,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路燈,“事情……是不是就算完了?”

沈清嘉沈默了片刻。“對你來說,選拔賽贏了,障礙清除了,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完了。”

她斟酌著詞句,“但有些東西,比如張主任他們為什麽能這樣,那家公司背後還有什麽,這些……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徹底的‘完了’。”

陸燃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我明白。反正,我能做的,就是繼續跑。跑得更快,更遠,讓他們再也夠不著。”

她轉頭看向沈清嘉,眼睛在暮色中很亮,“你也會一直看著的,對吧?”

沈清嘉對上她的目光,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晚風拂過,帶著初冬的寒意。她攏了攏衣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天冷了,你該回去了。我送你到校門口。”

陸燃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振作起來:“好。”

沈清嘉幫陸燃拿起拐杖,扶著她慢慢走下樓梯。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隨著步伐分開。校門口,陸燃的母親已經推著電動車在等著了。

“阿姨好。”沈清嘉禮貌地打招呼。

“哎,清嘉啊,又麻煩你了。你這丫頭,沒事老麻煩同學,趕緊的,上車。”陸燃母親是個面容憔悴卻眼神溫暖的女人,但每次看向陸燃的時候,總會有一種,你這丫頭,沒事又給人惹禍的感覺。

其實這次陸燃傷成這樣,也讓陸萍依擔心的不行,但她已經習慣了和陸燃“對抗路母女”的感覺。

陸萍依對著沈清嘉感激地笑了笑。

陸燃坐上後座,朝沈清嘉揮手:“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沈清嘉站在原地,看著電動車載著母女倆融入車流,直到尾燈消失不見。

明天見。

她默念著這三個字,轉身走回已然空寂的校園。路燈將她孤單的影子投向地面,拖得很長很長。書包裏,那份父親公司發來的正式搬遷日程表,邊角堅硬,硌著她的背。

慶祝的喧囂似乎還未遠去,離別的序幕卻已悄然拉開。而那個在暮色中問她是否會一直看著的人,還渾然不知,命運的岔路口已經近在咫尺。

沈清嘉擡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朝著已然亮起溫暖燈光的家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但在那之前,或許還可以貪戀一點點,這暴風雨後虛假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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