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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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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弩

快要入冬的上海,天總是陰沈沈的,空氣中夾雜著的些許涼意,讓人感到這座城市仿佛在哭泣一般哀嚎著。路邊的行道樹只掛著稀疏的殘葉,高矮錯落的平房皆被掛上了刺目的日丸旗,在窣窣陰風下沈默地宣誓著統治這片土地的入侵者。

從清晨的宣誓會上回來的朝香宮親王眼神中沒有一絲懈怠,他無言地俯瞰著被日軍殘拓的土地,眼神中帶著陰鷙的笑意。

在他辦公室的書桌上,放著一個被打開的盒子,裏面是三張駭人的人皮面具,最上面的一張即便他不拿起來端詳也認得出來這是小泉林的樣貌,而剩下的他已無意探究。

此刻,朝香宮親王仿佛是一只嗅到了田鼠的黑曼巴蛇,他的嘴角已經彎成了猙獰的弧度,連帶著下頜的黑痣也像是被附身了兇煞,他明白,這是獵物要出沒的信號。

古人雲:“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農歷壬午的1942年年初,以中、美、英、蘇為首的多國已經形成聯盟,意在一同抵禦以日、德為首的法西斯聯盟。沈清沒有過分地糾結哪一天,他知道朝香宮親王的行程中一定有一個晚上,他會獨自一人在訓練場練刀。

位於上海外灘中心處的總會大樓是上海最具英倫特色的一棟建築,原先為在滬的英僑民提議建造,屬上海國際總會委員會。1941年,日軍正式對英美宣戰以後便不由分說征用了租界的一切物資,這棟象征上海繁華的地標性建築也由此落入日軍手中,朝香宮親王便移住在此,房間保留了英倫風貌,另有一側擊劍室被他充以練刀之用。

“來了啊。”

半夜醜時,四下無人之際,朝香宮仍然未睡,像是在等待他的到來一般以武士的姿勢端坐於訓練場的水泥地之上。他沒有戴軍帽,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方梳起,穿得也只是平日的訓練服,素白色上衣加染成黑青色的袴褲。

“是須賀君嗎?”

漆黑的房間裏僅有一角被月光照亮,昏暗的亮度下只能模糊見到人的輪廓線。

“我是來取你命的閻王。”

目前在滬親王僅有朝香宮一人,伏見宮親王因為年事已高已經歸日,而對朝香宮親王的刺殺,沈清也並非全然有把握。

“我已等你三個日夜了。”朝香宮親王以一種極其傲慢的語氣說道,仿佛他才是占據上風的主宰者。

沈清一個箭步沖上了前,刀刃破風而來,直劈親王面中,他帶著陰森的口氣笑著說:“死到臨頭的三日可不算晚。”

幾乎是一瞬間,朝香宮也拔刀格擋,刀刃間摩擦出刺耳卻清脆的回響。

“我很好奇,不是山田中正君讓你來的吧?你自己找來的嗎?”

又是一聲犀利的對刀聲,流星破雲劍開刃鋒利不輸現存任何一柄刃器,然而朝香宮手中的日本刀也並非三教九流之貨,他還有餘力能與沈清對話。

直到沈清走上前,朝香宮才發現他帶著木制儺面,形如鬼神一般,突刺出擊的速度極快也不講求任何章法。

“有意思,”在一來二回的白刃戰之後,朝香宮選擇與沈清拉開距離,方才兩人皆揮刀不下十次,此刻沈清的手心隱隱有薄汗滲出,但他不敢懈怠,只能出擊。

下路。面門。側刀。頸部。左腿。

在萬分驚險的對決中,沈清發現自己逐漸喪失了呼吸的節奏。

“你其實不太會用刀吧?”

聞言,沈清突然跳起以身撞擊並意將流星破雲劍插入朝香宮的腰腹,然而朝香宮卻像是一只泥鰍一般反應極快,一個閃躲之後將刀刃精準無誤地插入沈清持刀的右手。

“!”

突如其來的鮮血濺紅了訓練服的白襟,然而帶著鬼面的沈清迅速從懷中拿出手裏劍刺入朝香宮的心臟,可迎接他的是厚厚的一層甲胄,於是他又迅速將目標定在親王殿下的咽喉。

手裏劍擦著朝香宮的脖子,在空中劃開一道血沫。

“咯咯咯,”盡管朝香宮已經日夜不輟地練了三十餘年的劍道,他還是第一次遇見如此有趣的獵物,在月色下他狹長的眼睛打量著沈清的鬼面。

“山田中正沒有叫你,你卻敢來。你為何那麽肯定走出這扇門的不會是我呢?畢竟,連山田中正的刃法也在我之下。”

刺入右手的鎏金武士刀已經切斷韌帶和肌腱,朝香宮親王將沈清踩在腳下,以君臨螻蟻般的態度喚來了一直暗藏在門後的貼身侍衛。

沈清的面具被摘下,面具下是青年人俊秀的臉,只可惜殺意太甚,朝香宮親王滿意地笑了,這就是一張男妓的臉,讓路過的狗也要發情地上去摸一摸,更遑提軍隊中那些不自知的蟎蟲了。

時鐘指向了上午7點,太陽並未如期升起,今天是上海入冬轉涼的冷雨天,越過煙雨朦朧的灘塗並不能看清黃浦江的對岸。與日本的海洋性氣候不同,中國南方雖然夏季暖濕,冬季卻是滲入皮膚的寒冷,只有用上好的貂衣才能略抗一二。

朝香宮是喜歡上海的,他也享受著占領上海並吞並中華民國領土的愉悅感。上海無疑有著全中國最好的資源,在這裏能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精英與平民,從百姓和流放的貴族口袋中劫掠而來的黃金與珍寶充盈了軍庫,英美租界裏集百家之長的摩天大樓讓他感到自己就是世界的帝王,在日本永遠找不到這樣的城市,宏大而壯美卻也精致摩登。

八點半,朝香宮親王如期參加在戰略會議,只是脖子上被繃帶纏繞的傷口異常醒目。山田中正幾乎一夜未眠,他只看了朝香宮一眼便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脖頸是人類的命門,全身上下也難以找到比這裏更脆弱的地方,聚集在戰略會議的部隊長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刀尖擦著頸部大動脈而過,僅僅是一些皮肉傷也能看出其嚴重程度,朝香宮親王的面色卻一如往常。

“只是被路邊的一只野狗咬傷了罷了,還請大家不要少見多怪。”

說這話時的朝香宮刻意看向了山田中正,而對方少見地正面回應了他,坐在長桌中心的朝香宮帶著狡黠的笑意。

山田中正清楚朝香宮是一個怎樣的人,他的腰背筆直挺著卻止不住冒出冷汗,如果沈清……

無需過多設想,真相只有一個。

窗外的雨無情地敲打著玻璃,這是令人不寒而栗的陰暗而潮濕的冬季。

“我請求面見親王閣下。”

身長一米八的山田中正站在辦公室的門側,朝香宮自然也清楚他的來意。

“他在哪裏?”

這是他第一次不帶敬語地對朝香宮親王發出質問。

“瞧瞧他,全然擺出了一副戰鬥的姿態。”相比之下,朝香宮倒是顯得游刃有餘,他往白瓷杯裏倒了一口清酒。

“你問什麽在哪裏?”

他對發問打出啞謎,好似拳頭擊在了棉花上。

“昨天晚上被你抓住的犯人,現在在哪裏。”

“我昨天晚上是被野狗咬傷的。”

“您差不多也該撕下偽善的面具了。”軍隊中不可能有能出入朝香宮寓所的野犬。

“明子足足等了你五年,你認為說這話合適嗎?”

山田中正的頭轉向了一邊,似乎並不想與他過多糾纏明子的話題,就在這時,朝香宮拍了拍手,從側門的位置走進了一個穿著軍服的身影。

河村愛。山田中正偶然見過他幾次,以相貌陰柔秀美而在軍中上下有名,傳言也說他喜好男風,而且尤其喜歡當下面的一位。

登時,山田中正感到有一陣不悅與惡心令他的胃翻江倒海,而他皺緊眉頭的樣子正是朝香宮樂見其成的。

河村本人與沈清並不肖像,但他也有著白如雪的肌膚與姣好的面容,他的五官小,不似沈清大氣,笑起來有一死陰慘的味道。

“如果你喜歡男色,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大日本帝國的軍隊裏百花爭奇鬥艷。”

“放了他。”

“那可不行,現在中島裕那家夥估計正在興頭上吧。”

山田中正頓時感到血液往腦門直沖。

“你與明子訂婚,陪明子回日本,我就答應放了他。否則,我就讓他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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