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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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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

一年半後。

上海外灘依舊不減當年繁華,在這個中國最大的海港都市,軍閥,特務,青幫,國中國的租界……各色的染料進了同一個染缸,染布上的化學反應讓上海這個地方舉世無雙,由此誕生了各路人物,各路獨門絕技,表面風光平靜,實則驚濤駭浪,暗潮洶湧。

老上海叫做洋涇浜的地方,是英法租界的交界,早個幾十年前,裱畫行的小夥計黃金榮便是從此處異軍突起,鹹魚翻身躍上龍門成了上海灘翻雲覆雨的青幫大佬,此地也便一舉成名,成了青幫流氓為主的各路門派聚集之地。

1940年末,此時上海灘正值冬日,洋涇浜刮著刺骨的寒風,一個裹著黑色麻布大衣,帶著破黑色禮帽的乞丐頂著雪走過了洋涇浜的鄭家橋,乞丐也不急,走在橋頭便坐下來休息片刻,只是做橋用的鋼筋水泥被凍得太硬,坐下來後並不十分好受。歇息以後,乞丐扶著自己的腰起了身,乞丐的腰幾乎佝僂成了一個直角,上半身的身形很是矮小。

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似是臃腫的一雙大手,帶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堆裏撿到的破布手套,乞丐咳嗽一聲,這鬼天氣!聲音卻並不暗啞,那點白氣在來往的行人註意不到的地方很快就消散了。

乞丐又繼續趕路,從英租界蹣跚的進入了法租界,前腳剛邁進租界,地痞流氓就攔著他向他討錢,這年頭流氓也不好當,得找乞丐要錢了,流氓擋在乞丐面前,乞丐把自己的破銅碗翻個身,流氓不信,手又伸進了乞丐兩側的口袋,竟然連一枚銅錢都沒有。

法租界的道路上有不少黑色小轎車,這裏是青幫的主要聚集地,流氓也猖獗。川流不息的小轎車裏坐著的指不準是報紙上哪個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沿街的乞丐可不敢管這些,他佝僂著身子,走到路的盡頭,在屋檐下躲著雪,連著拐進幾個街角,找到了一處偏僻的房門。

乞丐的左右手連敲幾個聲響,門便打開了。房門自然是有人來開的,只見奇跡發生了,乞丐駝著的塌背竟然像施了魔法,慢慢地直了回去,這一直,乞丐人可就精神抖擻了不少。

來開門的正是杜淵。

杜淵神色緊張,望了望四下,乞丐伸出臃腫的手,示意他安心,便進了門。

門內的陳設很是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桌上一把茶壺,旁邊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人。

“這位是林先生。”見乞丐並不著急落座,杜淵便向他介紹。

林先生是一個人來的,剛才還閉目小憩,茶水冷了,顯然已經恭候多時了。

“是這位老先生嗎?”即便是冷茶水,林雲闊也掂了掂,用嘴抿了一口。

林雲闊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身上穿著西裝讓他看起來像是影視中的權貴人物。他是慕名而來的,青幫一把手告訴他有個人可以介紹給他認識認識。

杜淵嘴裏含笑,“是了,正是這位先生。”

“你如何確定是他?”林雲闊語氣中帶著傲慢,對杜淵算不上知根知底,杜公館手下門生無數在他眼中不過是過江之鯽,和正兒八經軍隊出身的特務自然是不能相比。他對這來人的身份將信將疑,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個破爛的乞丐而已。

杜淵也不著急,知道國民黨特務頭子不是他這種街頭混混出身能比的,他耐心地解釋道,“他精通日語,可以打入敵軍內部。至於暗殺手段,您盡管放心好了。”

“哦?”聽到這裏,林雲闊來了興趣,“可不就是一個老頭子嗎?我要他進日軍內部作甚?”

進了房門後背靠墻的乞丐一直沒有做聲,此時卻像踩了發動機的汽車,睜開了眼睛,破舊禮帽下的眼神竟看得林雲闊背脊發涼。

只見那乞丐一把向前,身形似電,一手拎起了林雲闊放在木椅上的手腕,林雲闊手腕似是夾入了門板,但他也反應及時,另一只手迅速從身後拔出了槍,對準了乞丐心臟,那乞丐散發的市井臭味著實惡心他。

“阿清,不得無禮。”即便知道說了也沒有用,杜淵還是象征性拍了拍乞丐的肩膀。

沈清手指發力,林雲闊便心下起疑:這怪力亂神的,哪是個老頭子?手型看起來肥大而松散,抓著自己手發力的卻是堅硬的骨骼,那層見到的贅肉就像鋼筋外包著一層泡沫,林雲闊覺得自己判斷有誤,霍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了杜淵:“你上次說的那個多面李的徒弟……”

“正是他。”

鉗住林雲闊的手沒有松力,乞丐另一只肥壯的大手丟掉了帽子,摘下了面上發白的胡子,手指摸索著耳背的機關,一層蠟黃色的皮膚就此撕下。

一張青年俊秀的臉就像變戲法一樣,原先那張臉重生了,林雲闊驚訝的合不攏嘴。青年瘦削的臉上投來兩道冷若冰霜的視線,如畫中人一樣的眉毛微挑,薄唇如劍,似在燈下打著啞光,或許是之前的面容過於醜陋,見識到了廬山真面目後竟覺得英氣逼人,真有如神話中天降下凡。

“沒想到是生的如此悅目之人……”林雲闊的唇角微揚,這邪術正中他下懷,一個老乞丐竟然在他的眼前變成了一個俊秀的青年,外加精通日語,若是培養出來,真就是中華民國特務裏的殺手鐧了。

此人必須留住。

林雲闊本人自黃埔軍校畢業之後當了國民黨特務頭子多年,手下培養的特務不下千人,他的直覺告訴他此人將來大有用途。

自己也算是習武之人,林雲闊手臂發力把那奇勁頂了回去,嘴上卻是一句勤懇的道歉:“冒犯了先生,雲闊知錯了。”

這眉目明顯小自己十歲不止,一句“先生”出口卻也是誠意備至,沈清放下了那只手,眉色依舊冷淡,口裏哼了一聲,結實的手腕上留下了紅印。

看樣子青年的心情並不大好,本就是十來歲叛逆期的年紀,怎會容忍自己被人瞧不起?

“之後的話還請杜公子回避了。”

林雲闊以眼神示意杜淵,一向放蕩不羈的杜淵便真的乖乖退到了門外。沈清打量著來人,定制的灰色西裝搭配英式禮帽,聽杜淵說好像是一個國民政府的高官。

沈清脫下了自己的黑色大衣,穿上破舊大衣的青年看起來就是個臃腫的墩子,脫下以後,才能隱約看出來青年模特般的身材,坐在椅子上的國民黨驚訝於青年骨骼大小的變化,堪稱奇異,果然是高手在民間。

林雲闊眼神微瞇,但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他打開了自己的公文包。

“國民政府軍以一萬大洋懸賞此人項上人頭。”

“此人名叫丁默,早年加入了忠共,不久從忠共叛變進入國民黨,現在投靠了日本人,乃是實打實的漢奸。”

拿起履歷書,沈清的眼睛飛速瀏覽著丁默的信息,姿態很是老練。生卒年月都不是他所關心的,他只看此人在日軍中的關系。突然,他的眼睛死死扣住了“小泉林”名字。沒想到這個漢奸和自己的舊相識還是相好。

“多給我五百大洋,我幫你們把這個也殺了。”不出三分鐘,沈清已經看完了十多頁履歷書,他翻到了小泉林與丁默的一張照片,指了指小泉林的腦袋。沈清自認為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比起一萬大洋,花五百大洋買個日本人的人頭可不是劃算?小泉林在日軍中什麽角色他自然也一清二楚,自己對小泉林的註意也不是兩三個月那麽簡單了。

但林雲闊只覺得這年輕人開口一句話說的雲淡風輕,好像這個任務只是彎下身子撿走國民政府的銀元,天底下哪有那麽好賺的錢呢?國民黨前後派了近十人去暗殺丁默,但是全都以失敗告終,所派之人無一生還。

“這個……這是南京汪口衛政府的日方軍事參謀,你有那個能力自然也是好的。”

林雲闊顯然不對這個青年殺手抱有絕對的信心,長得好不一定技術好,青年什麽出身他也查不到,杜淵只蜻蜓點水說一句此人厲害,值得信賴,林雲闊便向他坦陳,“我們派出了很多了特務殺手,但是都沒能得手,丁墨這人也是特務出身,戒心很重。”

“準備好大洋吧。”

沈清的表情很冷,他摘下了面皮之後從未笑過。自從學了這門手藝,沈清似乎有點忘記了怎麽笑,或者說……怎麽用自己的臉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對著鏡子看過自己的臉了,撕開了面皮,暴露在風中,沒來由的惻隱之心,只想快快把面皮戴回去。

“那……”林雲闊還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便成了一句祝詞:“林某就先祝先生萬事大吉,馬到成功了。”

青年並不理會他,靜止的姿勢宛若一尊雕塑。

年輕人說大話擺姿態本是令人反感的,林雲闊此時卻心生出一絲希望,這個青年或許真的像武俠小說中的英雄一樣,完成他人所不能完成的任務,將國民政府從懸崖邊的處境中解救出來。

想到這裏,林雲闊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不知先生一會兒是否有空,賞林某一個臉色,一起吃個飯?”

“並無興趣,你備好大洋便是。”

張口閉口不離“大洋”,也對,本來就是一層層關系找來的殺手,林雲闊笑著搖搖頭,年紀輕輕就這麽猖狂,將來可是要吃虧的。

沈清一屁股坐上了林雲闊對面的木椅上,翹著二郎腿,把自己手上的填充物從手套中抽了出來,這也是個戲法,肥大的手套中抽出來的,先是細瘦的腕子,再是修長而白皙的五指,“真的宛如從黑褐色的蛹裏飛出的蝴蝶”,任他林雲闊閱人無數,戲法也不帶這麽變的。

敲著二郎腿的青年並不打算給這個國民黨高幹多餘的表情,他端詳著自己的五指,就人類的膚色來說,它們略微蒼白了一些,平時若是畫的話,他不會挑這種蒼白的顏色。

坐在對面的林雲闊卻反而起了興致,上海一直是他的管轄範圍,他卻從來不曾知道有這號人物,對方不賞自己臉色,顯然是已經下了逐客令,林雲闊也不是地痞流氓,他拿起了自己的禮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那林某先行告退了。”

“不送。”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坐在木椅上的青年自始自終都是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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