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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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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雲闊走了後,沈清又給自己溫上了一壺茶。

他重新翻看起丁默的履歷,此人他在日軍中見過,老奸巨猾並且深得一些□□日軍將領的信任,與此相對,此人也只信任日本人。資料上也說丁默只參加日本人在滬舉辦的聚會而對其他盛宴一概不管。

沈清手裏掌握著國民黨的特務無論如何也收集不到的情報,對日軍內部的了解深度可不是林雲闊隔岸觀火的程度能比的。要問為什麽,他十歲時就跟了山田中正,時常混跡於日本人之中,即便離開了山田中正,憑借他的日語水平,通常只是需要對目標任務下一劑迷藥就能輕易完成替代。

當年師傅決定收他為徒時,前半年每天沈清都要在街上觀察行人,捕捉到每一張人臉上最細微的變化表情。他的師傅,多面李總是捋著山羊胡,細聲慢氣告訴他多面老鬼最重要的一條法則。

“花上完成一張人臉三十倍的時間去學習一個人的神態。”

完成一張人臉要三天,完全模仿一個人至七八成像要三個月。

修長的手指扶著下巴,一套暗殺計劃已經在沈清的腦中成形:日軍年末在上海最大的劇院包了一個大場子,屆時必定熱鬧非凡,不如抓住這個機會把暗殺地點定在這家劇院好了。

日軍在上海最大的劇院包了場,沈清是知道的。但具體到時間和詳盡的防守安排他還沒有頭緒,為了防止被特務制造事端,日軍在上海最高將領伏見宮親王只提前三天將消息通知給各個分隊。

一名並不起眼的日軍下士正靠著走廊的右邊行走,手裏拿著的是兩三張信封,下士面色沈靜,從南向北走過一層樓,他要給每一間高級將領的辦公室送上信件。

信封裏面是什麽東西他已經知道了。

日軍陸軍司令部很大,這一層因為是所有陸軍高級將領的辦公室,對來往的人的審核尤其嚴苛。

走廊上的日軍高級將領也多,下士並不緊張,站得筆直給每一個路過的將領致敬。

現在他完全只是一名普通下士的角色,任務是給領導派送信件。小麥色的面皮下沈清的眼睛自如地轉動,一個軍姿站定,左轉,走到了一間辦公室的門口,這間辦公室的門與其他無異,但卻是他最熟悉的,此時確認裏面應該沒有那個人,他懷著最大的心跳打開了門把。

進入這扇門,對下士而言,就是進入了男人的懷抱。他雖然不在這裏,但是真皮椅和木桌上男人的味道就在眼前,室內尚有餘溫的沈香木就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抑制住內心的極大心跳,就像一個正常的下等派送兵會做的一樣,他把信封放到了辦公室裏的桌子上,日軍內部要求每一封信件都要放到統一的位置,他放好了信封,任務已經完成。

但是沈清並沒有急著離開,相反,他從抽屜裏找到了一支鋼筆。

“清。”

他在信封的背面寫了一個字,再把信封原樣放回。

對結果感到滿意,現在即便是沈清想改,信箋上的名字也不能抹掉了。

只有在這個地方,沈清平靜的內心會變得鮮活起來,會激動,會期待,心跳會加速,他太清楚這裏是誰的辦公室,旁邊的茶盞還是黑色落葉紋的式樣,即便反覆進來了許多次,沈清進來都像第一次一樣。

(中略)

從離開男人的那一刻起,他——或者說身體的“它”,開始強烈渴望男人身體的溫存。

當時覺得明明正常的接觸,比如練武術刀時男人的一個扶腰,練功時的一個壓腿;當時覺得正常的眼神,比如吃飯時觀察男人睫毛低垂,男人在一邊督導動作時目光的犀利;當時覺得正常的話語,每晚睡覺時的告別,和別的士兵比賽輸掉的一句簡短的鼓勵和成功的一句簡短的褒獎……這些,竟然都逐漸變成了沈清的夢魘。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隨時可能有人進來,也不想給自己的停留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辦公室內的青年收回了自己的思緒。他起身轉向了一旁的鏡子,對著鏡子重新整理了自己歪斜的帽子和領子,手指慢慢滑下胸腔把衣服撫平。

“不要去想”,在這間辦公室裏,沈清把這個當成一句心咒,待到呼吸平緩,找回了一個日本下士的感覺,沈清才肯戀戀不舍地退出了房間。

傍晚的時侯,穿著不同於其他日軍的棉白襯衫和軍綠色呢大衣,腰間束著鎏金武士刀,頭發被悉心打理,一個帶著金邊眼鏡的斯文男人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同往常一樣,他要先喝一口溫茶。

男人倚靠在辦公室一側狹小的茶桌上,摘下了眼鏡,揉動自己的上眼皮。他剛剛從伏見宮的辦公室出來,那間裝潢豪華的辦公室是他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揉了片刻,男人感覺到自己的壓力釋放出來的時候,他想到了自己還有工作。他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一側,上面放了幾個信封,碼列整齊。

信封前的大字無一不是:“致山田中正君。”

山田中正的修長的手指從第一封開始翻過其中每一張信封,男人有意識地在撕開信封前同時檢查信封的正面和背面。

就在這時,拿著信封的左手靜脈微微凸起,這一張信封的背面的一個角上寫了一個“清”字,鋼筆有些溢墨,筆力卻十分剛健。

男人的嘴唇抿起了笑,眼睛微彎。

信裏只有一張劇院票。

冬日的外灘北風瑟瑟,1940年的上海外灘無疑是全中國最繁華的地區,一側是華美如宮殿的洋樓,一側是川流不息的碼頭。

從日軍陸軍司令部出來的沈清喜歡在這個外灘吹風,就用著自己乞丐的模樣,借點船上夥計的地方,找一處有蓬的座兒吹一下午的風,就坐在那裏,什麽都不想,任務和特務,日本和中國,洋人啊,鴉片啊,什麽都拋到腦後。慢慢看著日光沈入水裏,海天映出同樣金燦燦的顏色,躺在路邊的躺椅上,把搶位置的家夥趕走,一點一點找回自己無拘無束的感覺。

可太自由了也是不好。乞丐又起了身子,是時候準備一番大顯身手了。

糙黃皮膚下的沈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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