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映鏡

關燈
映鏡

大晦日當天,南京城的日軍軍營內空前熱鬧。中國當時還恪守農歷的春節,日本卻不同,日本在明治維新時期決定學習西洋,將1月1日定為自己的春節。

當天傍晚,山田中正拿出了許久未穿過的軍裝,日軍少將軍裝是長風衣,憑著寬肩窄腰的身材,山田穿什麽都顯得格外有型,這讓還與山田差了一個頭之多的沈清很是眼紅。沈清現在還不能到山田的肩膀處,而一個男人最怕受到同類的俯視。

山田準備出門了,走之前還不忘對沈清叮囑一句:“出門前帶著防身的東西。”沈清也在鏡子前穿軍裝,那長馬尾怎麽看都有些別扭,山田又回來給沈清正了正腰帶,這套軍裝沈清穿起來也大小剛好,“像不像漢奸?”沈清故意用中文說了一句,山田回了他一眼。

“竟然聽懂了……”或許是在軍中呆久了的原因,山田聽懂了。

“你是軍人,不是口口。”山田中正半跪著,像一個父親一樣,或許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吧,依稀記得父親也給沈清這樣穿過西裝。

山田坐上了車後座走了,沈清也得想辦法給自己找點樂子去了。

沈清就這麽轉悠,轉悠到了軍部。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下等兵,名字叫做“川田清”。沈清主動向山田提出了換名字,因為“治郎”這個名字總讓他想到“次郎”。

軍部此時幾乎是空無一人的空心狀態,大晦日晚所有的士兵們不分軍級,不分老少都統統出去了,沈清只遇見了巡查隊,他們留意到了沈清的馬尾還會前來詢問並要求他出示銘牌,日軍普通士兵都不允許蓄發,沈清顯然是走了特殊。當他們嘲笑起男生留長發時,沈清便胡謅道“為了紀念自己因病去世的姐姐。”沈清的日語水平已經足夠將這些兵士們玩弄一番了。

夜深了,沈清走到了軍部一個昏暗的地方,透過大門上繁雜的數字,沈清猜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5棟”,裏面關押著日軍不知從哪裏抓來的犯人,日軍往往會嚴刑拷打他們。

一個身影出現在沈清眼前,由於值班的日軍都或是去喝酒或是去“撒野”了,這個身影並未躲躲藏藏,“那個是……”沈清躲在樹叢背後,借著月光大致看出了身影的輪廓,“田中慎二君?”田中慎二是山田的副官,同樣也是學醫出身,來回接送山田往返軍區的就是他。沈清不敢說與他熟識,只見田中慎二領著一壺酒,引起了沈清極大的興趣。

沈清跟著田中來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田中慎二把裏面的光遮住了,沈清站在門外,不知不覺便心跳加速,腦中都是謎。田中慎二不要參加食事會嗎?大半夜他跑來這裏幹什麽?看樣子像是老友敘舊,難道他的朋友是中國人?

在沈清的心中,日本人和中國人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兩股力量,所以他在和山田對話時通常使用敬語,不會像熟人一樣忽略敬語,這在日軍中被稱作“以下犯上”,和上級關系親近自然無可厚非;但上級不樂意的話下士還會挨巴掌。

沈清見過不少日本士兵高談闊論著自己“英雄”的行為,擡高日本的民族地位,這也是他很少出門的原因。沈清深知自己“身在曹營心在漢”,中國人在日本士兵中永遠是被貶低的對象,而大和魂,日本人永遠是無上的存在,是個中國人聽到這些故意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話都會感到惡心。中國人是含蓄的,秘而不宣的,而日軍的洗腦教育是直接的,是恬不知恥的,沈清一直覺得教條式的“天皇萬歲”愚弄了很多日軍。

沈清蹲在門外聽著門內的動靜,他聽見田中慎二向他的朋友寒暄了幾句,也聽見了中文的回覆,這讓他確定了兩人之間的朋友關系。

“奇怪?他們聽得懂彼此的話?”正當沈清有此疑問時,屋內便想起了紙“沙沙”的聲音。沈清豁然開朗,這兩人分明還得靠筆頭交流才是。

“真是可貴的友情。”

田中慎二顯然沒有想到有人在門邊等他出來,“治……郎君?”他喝了酒微醉的眼睛有了一絲清明。

“嗯哼。”在這坐了許久,風吹在臉上屁都凍硬了才等到人出來。沈清拍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來熱熱身子,“我現在不叫治郎了,我叫川田清,請多指教。”

“外面冷,進來喝點酒暖暖吧,川田君。”田中慎二對他的態度很親和,確定了四下只有沈清一個人之後,便邀請沈清進屋去坐。

沈清走進了這間狹小的屋子,屋內不似尋常牢房,有著一絲暖意。一盞燭燈之下,一桌之上,筆墨紙硯草草備好,不出沈清所料,兩人靠著紙筆和漢字交談。沈清進屋子之前便好奇他們究竟是聊了什麽,進了屋子之後又不敢貿然上前看。

田中君的朋友是一名中國男子,看樣子20出頭,長得也文縐縐的一表人才,長馬褂加身讓他看起來像是私塾裏的先生。田中慎二向沈清介紹一下:“這位是丁明正先生,我在向他學習中國文化。”

顯然對方也當沈清是日本人,也許自己真的很像吧。

沈清的眼睛中很難看出眼底的悲傷,不過丁明正起身,雙手作輯,沒有對他過多誇獎,心裏也應該戒備著他,這讓沈清心中好受了一些。畢竟當時日本人買通了大量中國人充當特務和漢奸,沈清知道,這些特務和漢奸很大一部分都是見風使舵之小人,說不上真心為皇軍服務,但那種暴露無遺的阿諛奉承之態,讓沈清心裏對這些人充滿厭惡。沈清主動坐到了靠近丁明正一側的地方,這讓田中以為他也對中國人產生了好奇。

沈清便佯裝真的對中國文化著迷,他不能像半年前一樣輕易把身份告訴別人了,讓他們堅信自己是個日本人就好……明知道是中國人還保護中國人的行為太“愚蠢”了。半年前的事情還紮在沈清的胸口,有時候他做夢也會夢見前一秒還活著的人就這麽在眼皮底下變成了一具死人。

他們交談的,都是沈清知道的事情。兩人之間你一言我一句,沈清並沒有插上話,他便自顧自拿起杯子小酌了起來,酒喝起來的味道和茶顯著不同,這酒看起來清冽,入口也綿軟,下肚之後便如火燒一般,在沈清凍著了的身體裏很是舒服。田中和丁明正忙著紙上交流,真的像是一個學習小組,沈清不由得覺得自己是進了晚間私塾。

“中國人和日本人之間也會有友情啊……”

一剎靈光便想到了自己和某人之間微妙的關系,大概也是友情吧,若是和他對飲一輩子茶水,沈清也是樂意的。但是又有什麽不一樣,那件事情之後,沈清有兩個月裏見到順子是繞路走開的,他心總是癢著,膈應著,他想著順子是山田中正摸過的女人,山田中正的身體在順子體內律動時……沈清會嫉妒順子,甚至會恨順子……為什麽要讓他看見這一切呢?男為陽,女為陰,男女相合,陰陽相生,這不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嗎?那件事之後,沈清便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爸爸和媽媽在一起有了他沈清,那沈清和山田中正在一起會有什麽呢?

什麽也沒有吧?

那麽彼此就這樣溫柔著就好,就像沈清眼前兩個人一樣,寒來暑往,一聲寒暄,三兩照面便好。

但他與山田中正若真是這般萍水相逢的人生過客抑或是未來的人生知己倒也好,然而陰差陽錯,山田中正從一片戰火的廢墟中抱起了他沈清。在沈清最淒惶的人生路口,沈清這具形骸像蠶蟲被火炙烤一樣痛不欲生的時候,山田牽著他的手。

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感情,是衣不蔽體的人對服飾的渴望嗎?是一個在無盡黑夜的旅人對熱騰騰的飯菜的渴望嗎?是身心俱疲的人對溫暖的角落的渴望嗎?

都不是。呆在他身邊,即使衣衫襤褸,即使食不果腹,即使精疲力竭,即使家徒四壁,只要能握住那雙手,守住這一方角落,就會感到無上的滿足。

念及此,沈清再一次拿起了酒杯,酒杯裏的顏色是渾濁還是透明,他已經看不真切了,如果山田中正坐在他對面,此刻已經打他手心了吧。無何。沈清只想痛痛快快飲下去,這是他第一次飲酒,沈清為什麽會停不下來呢……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只有那些大腦清醒的人會憂愁,會難過,會對影自憐,會香消玉殞,而酒是普渡眾生越過苦海的一葉扁舟。沈清腦海中閃過了無數詩句,喝酒是為了解憂,一葦小船,沈清的身體飄了起來;馮虛禦風,不知其所去所止……

於是一切的發生順理成章,沒人註意沈清的心境,他就一杯接著一杯喝。

喝到最後,沈清摘下了帽子,他有些迷糊了。“川田君?”沈清的頭發垂在了桌子的一側,泛著淺紅色的白皙臉龐讓他看起來分外像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沈清眼皮有些疲憊,“川田君為何留著長發呢?”頭頂上傳來了田中慎二的聲音。

“為什麽的話,是給他……看的。”少年只敢小聲低語,癡癡笑著,不久便沈沈睡去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君子……”

“窈窕君子……”沈清的大腦內交錯著詩句,但是“窈窕君子”下一句是什麽?分明是有下一句的啊……

沈清想不起下一句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