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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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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上海灘,繁華程度是中國首屈一指的。

即便是外灘入海口冷風瑟瑟,街上也依舊是車水馬龍。正是新年伊始,來來往往的行人忙著置備年貨,路邊吹糖的,耍樂器的,賣報的,燒餅的,都讓沈清想到了記憶中的南京城,只是南京沒上海這麽多洋房,租界設在頗具風光的外灘,來往行人也沒有這麽國際化,沈清聽見了英文,法文,德文等多種語言,喚醒了他對兒時私塾同窗的一點回憶。

“發票咯!發票咯!今晚的《貴妃醉酒》和《霸王別姬》嘞!”沈清見一大幫子人圍在前面圍成一團搶票,便也好奇地鉆到人群當中,他體格靈敏,幸運的拿到了兩張票,低頭一瞧,是《霸王別姬》。

“有免費的演出看?”沈清看過幾場京劇,還鮮有聽聞有免費的,正好他也想著晚上看看夜上海,這下不愁沒地方去了。

離著沈清不遠處,一位穿著灰長袍白馬褂的年輕男子站在一旁很不屑地說了一句:“有病。”仔細觀察,這男子的手還是蓮花姿勢,明顯是一白面小生。這位白白凈凈的男子正是當晚那兩場演出的主演之中《霸王別姬》的主演,白子衿。他是聽說首場公演的票被人一搶而空才興奮地跑出來,本以為能看見爭先恐後,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爭先恐後。光看這排面,白子衿心中就有數,除了那位對他死纏爛打的杜公子還能有誰?

發票的門生手裏的票很快就被搶完了,這門生也學著他的老大來占白子衿的口頭便宜:“白老板,不錯吧。”說完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對自家老大一片溢美之詞呼之欲出。

“哼。”

白子衿顯然不想站在那裏聽他吹他家老大的牛逼,“回去跟你家杜公子說,我白某真是挖遍上海灘三尺也找不到杜公子這樣的‘貴人’。”白子衿一甩手便再也不去看那門生了。

在不夜城上海,坐落著數十家大大小小的舞臺,1930年代,從這些舞臺上走出來不少名角兒,白子衿說不上是一位十分有名的角兒,生的相貌卻是極好,真乃“眼是水波橫,眉峰如山聚”,大自然造人的寵兒是也。他這相貌,出身的人家也自然不窮,只是那年長江地區沿岸水災,父母便把年僅幾歲的白子衿賣到了上海梨園行,當時托慈禧的福,京劇火遍大江南北。白子衿兒時千萬不情願,也只能在師傅的鞭笞下刻苦練習京劇基本功,終於從一個半吊子的劇院中走出來,得到了當時在上海公演的京劇大師的指點與提拔,由此在上海灘競爭激烈的京劇界有了立足之地,至於這方寸之地夠他站多久,這就看他自己的藝術造詣了……

拿到了免費票的沈清還是萬分高興的。

“這是中國的傳統藝能,不輸你們小日本的‘歌舞伎’,有沒有興趣?”他驕傲地在山田中正眼前晃著兩張票,山田中正並不看他,“我聽不懂臺詞,先勞煩您解說了。”

沈清是自然不懂京劇那套唱腔的,他跑到劇院門口買了一本臺詞本。“嗯哼,這個《霸王別姬》的故事呢,講的是虞姬和楚霸王項羽……”他的話語突然哽咽住,變軟變小,後面不敢再說。

“什麽?”

“打退了敵軍的故事!”似是看不懂那白紙黑字,沈清心臟突突地跳,他又怕山田中正起疑,連忙把臺詞本收好,“你到時候就看吧,先別管看的看不懂了……”

戲前約莫一個時辰,白子衿在後臺給自己上油彩,他上妝時總是小心翼翼,著妝的地方總是分毫不差,俗話說“人要看臉,戲子看妝”,油彩的濃重,一筆一劃的位置等等的細節,白子衿全要照顧好,可不能上了場露了怯,成了梨園的一樁笑話。

戲臺上每一折子的戲,都是每一個成了角兒的戲子反覆錘煉而成,“臺上一分鐘”到底不是無稽之談,白子衿經歷過,自然就珍惜每一次登臺的機會。

“進。”白子衿和他的同伴們正有條不紊地做著戲前準備,聽見了敲門聲,有人便主動上去開門:“會不會是杜公子來了?”說完還看了看兩邊夥計,“我猜是杜公子。”

白子衿纖細的手依舊給自己畫著眉彩,聽聞夥計們的囔囔,蘸著油彩的筆像是遇見了路障一樣減緩了速度,白子衿自己也感覺心跳漏了半拍,看來杜淵那些做給他看的把戲也不是全無用處。

走進來一個穿著深色雙排扣呢子大衣的挺拔男人,開門的夥計驚呼:“杜公子!”來人正是早上命人在戲院門口發票的杜淵,江湖人稱杜公子。

“雀兒,哥哥來看你了。”手裏還帶著上海傳統糕團和新式西洋點心各一提,同在一個劇院裏的夥計們對杜公子的熱情早就見怪不怪,這杜公子也不是第一次來看白子衿了,但夥計們還是配合地吹出了陣陣口哨聲兒。

“杜公子,什麽時候請酒擺宴啊?”稍微膽大一點兒的就直白的問出口了,這兩人你儂我儂的關系也不是一兩天了。

“打跑了這幫子日本人,就跟我雀兒成婚。”杜公子倒也不打馬虎眼,彼時日本人在上海乃至中國的氣焰都十分囂張,聽到“成婚”兩字,白子衿感到自己眼皮直跳,“胡鬧。”他把油筆放下,起身走到杜公子面前:“我忙著呢,還煩請杜公子一邊兒涼快去。”

“這哪能啊。”走近了看,杜淵高白子衿半個頭,即便穿著時下流行的翻領呢子大衣,也遮不住杜淵天生就有的一種血性,杜淵的早期生涯白子衿略有耳聞,聽說原本就是杜公館的打手出家,為人長得也剽悍,但又不沒有市井裏屠夫的魯莽,與此相反,杜淵劍眉鷹目,盛氣淩人,長相還有欺騙性,不知底細的還以為是上海灘的模特;知道的就說杜淵打起架來一個能打十個,槍法也準,在杜公館的打手裏是頂好的,都說杜淵是杜公館裏豢養的一匹金錢豹,人前一副俊朗模樣,背後是靠著吃血和人肉餵大的。

杜淵早年不姓杜,自他流落上海灘以來,便跟著杜月笙在黃金榮手下做事,20世紀上海沒有人不知道杜月笙的杜公館,杜月笙的名字放在遠在重慶的蔣總統耳邊也是響當當的,而在上海灘這個發家地,杜月笙更是一手遮天。最初杜淵也就是幫著杜月笙喊打喊殺,在英租界搶奪口片;後來三鑫公司壟斷法租界口片生意,杜淵又搖身一變,成了“護花使者”,打那時起杜淵就是杜月笙的左臂右膀。等到杜月笙名氣響了,杜淵的名字也就自然沾上了光。

“閃開,我拿衣服。”白子衿的聲音冷淡,他不敢長時間盯著杜淵的眼睛看,杜淵眼睛裏真的是有一股子血腥氣的,特別是兩人做那活兒的時候,杜淵眼睛狹長,不怒自威,很是唬人,順便一說,這兩人早在半年前便發生了關系,想到這裏白子衿的耳根便有些泛紅。

“我雀兒真好看。”杜淵不急,打量著白子衿的妝面,白子衿不覺想到那事兒,杜淵把白子衿拉的近了。

白子衿頃刻之間便失去了方才潑辣的樣子,“嗯…都看著呢……”

他兩只細長的胳膊舒服地搭著杜淵的肩,齒關咬住下唇,眼睫顫動的樣子很是討得杜淵歡心。

“雀兒,唱完戲之後去哥哥那裏喝兩杯,嗯。”最後那一聲鼻息,帶著赤裸的挑逗意味,是杜淵故意按著白子衿肩膀,湊著他耳邊說的。白子衿面熱,一雙明挑而多情的眼睛看向了別處,“走吧,快別賴這兒了。”

杜淵也深知現在不是時候,只得讓自己的兄弟多等一會兒了,便紳士地摘下禮帽,“恭喜白雀兒。”“白雀兒”是白子衿的藝名,都說他聲音清透空靈,像春天樹梢上的畫眉鳥兒,但全劇組一致認為“白畫眉”這名字實在不討喜,便依著杜淵叫的“雀兒”給白子衿一個“白雀兒”的藝名。

杜淵重新帶上了英式禮帽,臨走前一只手還不老實。

“該死,我怎麽就臉紅了。”白子衿在心裏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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