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荷

關燈
風荷

“起來!”

南京城已經轉寒了,城郊趕集的行人早早地穿上了棉衣棉褲,隔著幾堵墻,沈清也聽見了街市上熱鬧的聲音。他再一次擡頭把目光轉向了眼前不僅高大而且強大的男人,即便是在初冬,劍道服依舊被汗悶濕。沈清適應了這厚重的衣服,四季輪轉,他把這衣服從盛夏穿到了初冬。

沈清站了起來,手臂一揮,刀口朝下,這個少年已經與半年前大不相同了。沈清雙手握住了自己的木刀,下盤紮起馬步,閉眼感受著木刀的“器魂”,蓄勢待發。山田中正告訴他,“出刀之前要考慮到敵人的狀態,敵人都是自變量,觀察敵人最松懈的時刻。”

但這話是不對的。幾番較量之後,沈清發現山田中正根本意義上來說接近一個恒變量。這是最令他頭疼的對手。

沈清的刀,破風而來,論力度,論速度,論熟練,年幼的手都不及山田中正,山田中正的刀兼具速度與力量。對戰的規則中有一條,在沈清劈砍的前五次之內,山田中正不會出刀,但五刀之後,才是一場比賽真正的開始。

幾乎每一場勝負的結果早早寫好,半年的學習遠遠不夠打敗眼前的強者。

山田中正有很多殺手鐧,比如他的兩手能夠自如換刀。當沈清一側撲砍時,來不及改變刀的方向,但是山田中正一側撲砍,他能及時換一只手持刀,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這就像沈清的一把刀在和對方的雙刀流作戰,山田中正已經用這招殺過沈清很多次了。

“你這不算作弊嗎?”沈清又一次被木刀劈在了地上。

“是你技不如人。”

山田中正也出了些汗,沈清喜歡看他擦汗的樣子,一條毛巾總是從頭開始。

沈清也脫下了自己的劍道服,劍道服下已經是一個強壯的身軀了。令人感到詫異的是,沈清自己留著頭發,不是很長,一條馬尾辮留在肩胛骨的位置。少年的身體緊實,後背線條明顯,肩還尚未打開,腰部纖細,加之極少出門,忽略那些傷疤,皮膚更是白皙如雪。沈清並不在意從身後看,自己更像一個女性的事實。

一雙眼睛睫毛低垂,看著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冷!”汗水浸透的襯衣被寒風一吹便令沈清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故意放開了聲音,“你們日本人都不怕冷的嗎?”一年將盡,山田中正穿的衣服看起來仍舊單薄,沈清留意到他似乎並不註重多加衣服以應對不同節氣。

“訓練罷了。”

山田中正一如往常泡了一壺茶。茶的熱氣在冬日能夠祛除人體內寒氣,還有提神醒腦,清腸通便之益,而日本人註重在冬天裏訓練頑強的品性,冬天常常穿的少,往往需要一壺溫茶增強抵抗力。

“給我留一口可好?”沈清幾乎拋給山田中正一個媚眼,他已經學會了向眼神中傾註名為“溫柔”的感情,只是到現在他也沒有想辦法給自己弄個茶盞,沈清已經知道了日本茶的喝法,他換好了衣服,套了一件外套,靜靜地等著山田把茶盞交到他手裏,找到剛才喝過的地方一飲而盡。

“真是好茶,多謝款待。”沈清笑嘻嘻地說。

山田中正並不理他,他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這裏是南京城郊處一個清靜的寓所,占地100平方米有一間日式榻榻米房間和廚房,洗漱室,還有一間不大的屋子專門開辟出來給沈清訓練用,平時沈清也就睡在這裏。沈清明白,山田算是日軍當中比較特殊的一類,以山田少將的軍級應該是不能夠得到獨立寓所的,但他竟然有,由此也能一窺山田中正在日軍之中的人望之高。

“這麽說,快到過年了。希望您沒有忘記要帶我出去。”沈清刻意加重了“帶我”,這半年他自己加大了訓練量,沈迷於劍術的練習之中,已經能打敗很多專業劍士了。沈清自己明白,如果不能找到一個興趣填補他心中毒癮的窟窿,那他就永遠戒不了毒。所以他越是想吸毒,就越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與門線之間有一個契約,賭上了山田中正的許諾,犯毒癮時沈清不邁出門一步。

為此,房間的地板被沈清拆過兩次,沈清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疤痕。

“嗯。”

“正月去上海嗎?”

沈清的午飯只有他和山田中正兩個人。這間屋子裏也就住著兩個人,偶爾順子小姐會過來,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經再沒有發生過了。

“男人和男人之間”沈清咬住了筷子,沈思道“應該是錯誤的吧。”受了山田中正兩個巴掌,沈清不敢再在山田中正面前放肆。“到底什麽是愛呢?”沈清對自己吸毒期間的記憶一直恍惚,痛覺還在。他的左肩上還留著小泉林送給他的紋身,兩只相互碰撞的大紅蝴蝶能勾起他對小泉林刻骨而真實的記憶。但……沈清偷偷看著面前的人,筷子在他嘴中進進出出,不緩不急,那件事情似真似幻。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但我印象不清了。”那點小心思不敢繼續下去,沈清馬上給自己轉移話題。

提到“小時候”,沈清對坐的人的臉色微微一變,又很快遮掩下去,“嗯。”

“軍方那邊沒關系嗎?”等到了山田的許可,沈清自然是稍微感到意外的,畢竟上海離南京還有一段距離呢。沈清咬著筷子,而對面已經放下了筷子。

“我吃飽了。”那雙修長有力的手微微合十又放下,“軍隊那邊沒事。大晦日晚上有食事會,你自己照顧好自己便是。”

“我能出去嗎?”一聽有會,沈清便來了興致。沈清已經好久沒有出去過了,“就……轉轉。”他很快轉移了視線,沈清相信半年的時間足夠他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了。他現在不但能耍刀也能玩槍了,雖然準頭還是有點不行,但已經不像年初那般生手了。

“可以。”山田中正從浴衣中給他拿出一塊銅牌,“過了年便來部隊鍛煉吧,給你準備了一個位置。”

“你要我去打自己人?”沈清知道山田中正不會讓他和同胞自相殘殺,也許真的只是要他積累一點實戰經驗,即便他少年血性,此時聲音也軟了下來,“是在你的部隊嗎?”

“嗯。”山田站了起身,“能學到什麽,你自己想。”走到了門邊,他似乎在對門外的空氣說話,“軍隊裏有很多人沒有受過訓練就來了中國戰場,你比他們強得多。”

沈清面露喜色,這位嚴格的導師對他表露溢美之詞可是十分少見的,“那上海那事怎麽說?”南京作為原先的民國首都時刻處在日軍的嚴密把控之中,這點讓沈清覺得此時的南京大失往日光彩,而上海作為中國首屈一指的國際大都市,又有英法等國多個租界,日軍不敢肆意妄為,百姓生活還尚且自由,這也是沈清期待上海的理由。

“我會買好船票的,正月裏稍作休息便出發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