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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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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周義之在墳地裏躺了一晚上,卻一點畏懼也沒有升起來,甚至還難得做了個夢,這要比在家也好,在深圳也好,睡得都安穩。

墳墓不算高,但剛剛好可以給躺下的周義之擋住風,周義之身上還套著不少衣服,晚上好像也沒有那麽寒。

夢裏,姥爺的頭發變得花白,周義之險些沒有認出來,因為姥爺在世的時候,頭發還不算很白,而且隔一段時間就會用黑色染發膏去染一染,把頭發染得油亮亮的,平時還總愛吃些黑豆芝麻,精氣神什麽的也都尚佳。

周義之怔怔看著面前的姥爺,姥爺笑著問他怎麽會來這種地方,眉目裏盡是慈祥,說話時的嘴角還彎彎著。

周義之沒有哭,定定看著姥爺,只有震顫的瞳孔稍稍顯露出了些許思念的端倪。

周義之向前一步道:“姥爺。”

姥爺往後退了一步,姥爺的步子很輕,不過民間不都說嘛?死魂是沒有腳的,所以步子輕,沒有腳步聲,好像也很正常。

周義之卻固執地又往前一步,想要抓住姥爺的手:“姥爺,你來接我了?”

姥爺一連退了四五步,臉上仍舊笑瞇瞇的:“我接你幹什麽?我巴不得你好好長,現在也才二十多呀?以後你還要成家立業,你還寫書嗎?有沒有把姥爺寫進去?好孩子。”

周義之沒有再繼續往前,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幹些什麽,於是兩條胳膊無力地垂在腿側,這裏一點光也沒有,但卻感覺得到周身暖洋洋的,沈默了半晌,終於答到:

“現在還有寫,但成績都不算非常好,不是很穩定,寫了姥爺,但我不知道自己該從何寫起,所以幾次三番都是一些廢稿,姥爺啊,你為什麽要離我那麽遠呢?”

姥爺笑了笑:“陰陽兩隔,其實也沒有很遠,我們現在不還是面對面嗎?”

周義之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得了這個病,生命終將會垂危,還是因為他思念姥爺過度,所以終於上天又給他網開一面。

周義之不信邪,又緊跟著往前走了好幾步,姥爺終於擡起了手,手上的皮膚看上去仍舊是那樣油潤,有著淡淡的聖潔的白光,白光柔和得像是拔絲糖葫蘆上面的一根根細細糖絲,周義之想要伸手,姥爺終於開口說話了:

“周義之現在已經是個男人了,和你小時候可不一樣,不能總圍著姥爺轉了,姥爺也牽掛你,但陰陽兩隔,咱們之間還是要有一些距離。”

周義之這才想起來那些話,姥爺活著的時候就與他說過,說人死後,如果在夢裏夢到了親人,可能不到萬不得已時,這個親人是不會說話的,而且在夢裏絕對不能被死去的人觸碰,也絕對不能去執著觸碰早已經死去的人,雖然中醫上不太講究這些,但民間總是有這樣的說法,覺得一旦這樣做了,就一定會導致活著的那個人倒黴上一陣子,甚至為此生一場大病。

周義之早已經接受了姥爺的去世,但如果可以再扶一把姥爺的胳膊,即便是去世或者倒黴又能怎麽樣呢?反正他已經苦慣了,而且生了這種病,活著苦也好,說死就死也好,那都不過是分分鐘、乃至時時刻刻的事情。

姥爺像是讀懂了面前人的想法,眼角的魚尾紋和白眉毛快要纏到一起去,容貌上很快又稍有嚴厲,眼珠子形神若點漆:“我知道你,但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執意,姥爺可就走了。”

周義之局促而小心地退後了幾步,大聲道:“別走!”

姥爺這才又重新定了下來,對著自己的這個孫子長嘆了一口氣:“你說說你,何必回去呢?”

周義之固執道:“那從小,姥爺和我就都在那裏住,我們一起住了那麽長時間,我怎麽可能放得下呢?”

姥爺笑了一聲,又問:“你最後怎麽放棄了呢?固執僵持了這麽長時間,又說放棄就放棄,你圖什麽呢?”

姥爺的語氣裏也透露著一種無能為力的苦楚來。

周義之沈默了,低頭盯著一片漆黑的地面,甚至他不能確定這究竟是不是地面,因為他的腳下什麽都感覺不到,仿佛靈魂飄虛在半空,過了良久才終於開口:

“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等自己的癥狀出現,姥爺,我覺得今年是我最幸福的一年,不對,其實這兩年都蠻幸福的,我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城市,找到了適合自己長久呆著的城市,能容身的城市。”

“後來,我還和朋友們一起去聚餐,一起寫小說,雖然都是一些不入流的,沒什麽成就的——我是說我寫的,我還交到了很好很好的女朋友,我覺得再沒有什麽比這兩年的日子更幸福的了。”

周義之的話說到這裏,便停頓了下來,姥爺問道:“唉,你這孩子,你現在一口一個說幸福,你是不是也想告訴姥爺,你同時也感到遺憾,你覺得自己以前不幸福?”

周義之沒有回答。

姥爺道:“很多人都不幸福,姥爺畢竟一把年紀了,思想也比不上你們年輕人,我也沒有想讓你去對比那些不幸福,但姥爺想告訴你的是,人不能太貪心。”

姥爺說到這裏,又長嘆了一口氣,不像是在勸說自己的孫子,倒像是在勸說自己。

“像姥爺一樣貪心嗎?姥爺覺得有書讀幸福,我越是覺得有書讀幸福,就越是覺得沒書讀的人不幸福,後來姥爺讀出了名堂,還結了婚,但那個時候因為讀了書,我就覺得人嘛,還是自由戀愛好,我覺得和自己愛的人結婚幸福,就覺得包辦婚姻不幸福,所以我覺得我結婚不幸福,我想你姥姥或許也不幸福,但是我們都忘了,還有一個詞語叫‘合適’,一開始,我覺得我要為你姥姥負責,你姥姥覺得要為我負責,我們都覺得要為婚姻負責。”

“等回過頭來,發現早已經習慣了身邊人,原來活著已經是一種幸福,有飯吃,有水喝都幸福,你姥姥這輩子,你知道的,也沒怎麽工作過,但我至今也不知道你姥姥究竟是幸福的,還是不幸福的。”

周義之皺著眉頭:“應該是不幸福的吧,畢竟姥姥閑不住,說起來,姥姥……也去世好多年了。”

周義之的姥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但人的心態可能都是此一時彼一時,這不是對比苦難,你先不要急著否定姥爺,你姥姥或許是幸福的,那個時候的思想風潮還沒有像你們現在這樣普及,你在姥爺墳前說的話,姥爺都聽得見,那時候你姥姥既不用工作,還能每個月有錢拿,每天都有時間和別人打牌,嘮叨家常,想幹點什麽就幹點什麽,而且你姥姥對外總說自己幸福,嫁了個好老人家。”

“可你姥姥,或許也如你所說,是不幸福的,因為你姥姥閑不住,她也總想要做點什麽,但是那個時候沒什麽就業機會,你姥姥的身體你也知道,所以她只能每天和朋友去打打牌,嘮叨嘮叨家常,想幹點什麽就幹點什麽吧,你能說她心裏不苦嗎?想做點什麽,卻偏偏是……”

周義之一時半會兒不懂這些。

姥爺不慌不忙道:

“我知道你經常想起我,就像我也經常想起我媽媽,我爸爸,孩子氣的都這樣,誰對自己好就會多多想起誰,不過也容易記恨上別人,你恨你爸媽嗎?”

周義之想了想,點點頭。

“我恨他們,我……我也恨我自己。”

話題不知怎的,又繞回到了沒守住的那個房子上去:

“他們想要把那個房子打掉,如果我真的能長長久久活著,我當然不可能讓步,這些日子我也都在等著癥狀,一開始只是口腔牙齦出血,有一些鼻衄問題,後來身上出現了青紫色的斑,那些紫癜和淤青,其實我在來墳上之前,我還在抱有著一絲非常虛無的想象,萬一不是這種病呢?”

“但是我發現嘴裏的血止不住,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很快就會流逝,那我就沒有必要再守著了,姥爺,我是不是做錯了?”

姥爺遠遠做了一個撫摸腦袋的手勢:

“怎麽會做錯呢?誰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誰都有自己想留住卻留不住的,姥爺還挺為你高興的。”

周義之蹲下了身,驚愕發現,身上依舊光潔如初,皮膚上沒有那些淤青,但這種驚愕沒有持續多久,馬上又繼續開口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可恨的,恨自己命不好嗎?但我剛剛說了那麽多幸福的事情,又怎麽算得上不好呢?我好像恨自己不能活出個樣子來,不能活給他們看,不能活給姥爺看,也不能活出自己。”

“至於他們,我可能感到可悲吧,可悲又可恨,他們的認知只能讓他們做出那些事情,而且他們的愛是有限的,我不可能強求他們把這種愛加到我身上。”

周義之住口了,覺得自己的用詞實在可笑,居然連愛這麽感性而神聖的東西,都能夠成為附加轉移在誰身上,或者從哪個人身上剝削減去的條件。

更何況是“強求”呢?

姥爺搖搖頭:“義之啊。”

周義之張了張口想要應答,但姥爺已經消失不見,心下正回味著剛剛那些聊的天,說的話,卻突然發現毫無邏輯章法,答非所問或者莫名其妙。

好像做夢都是這樣的,一切的夢都是莫名其妙的,就好像上一秒還在說話,下一秒就要被狼追殺,上一秒還在和朋友們吃飯,下一秒就發現自己得了病。

和人生一樣,都無常。

周義之下了高鐵,平城的太陽照不到他身上除眼睛之外的任何別的地方,想來想去還是省省錢吧,為什麽一定要坐飛機呢?

而且他的身體素質還能支持他這樣嗎?

方秉塵一早上就和徐照月打了招呼,說要出去一下,徐照月也沒多問,只是讓他多穿些衣服,天有些冷。

這會兒終於把周義之接到了——他的打扮太惹眼了,包裹得嚴嚴實實,雖然說現在涼了,但總不至於穿成這樣。

在墳地上躺過,沾了不少泥濘的衣服,被他留在了墳上,披在了姥爺的墓碑上面——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是再沒機會回去了,如果真的不能再回去,那就留一件自己的衣服在那裏吧。

也算是給自己立了衣冠冢,和姥爺仍舊是一家人。

方秉塵自然接過了行李箱,一眼就看出了對方的憔悴:“這是怎麽了?”

周義之搖搖頭:“走吧,多謝你收留我幾天了,啊不是,多謝你收留我幾個月了。”

幾個月好像也有些長了,周義之把這個日期往肚子裏咽了下去,但實在不好意思更改了,一個月也算月,半個月也算月,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長時間,就先這樣得過且過吧。

不過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如果人可以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就好了,這樣子他就可以趕著那個日子去醫院裏,說不定還可以把遺體那些都捐獻掉,也算是物盡其用,關鍵還不用立墳,不用喪葬吹打,省了不少錢。

而且也不會死外面,不至於影響到別人身上,說起來就是死在醫院裏,還把遺體給捐了,好像也怪偉大的,也算給自己留個清白好名聲。

方秉塵領著他去了自己家裏。

將燈重新打開來,暖黃的燈光一點也不刺眼,沒想到當時陰差陽錯,沒來得及取消的暖氣,還有水電,居然在這會兒真的重新派上了用場。

兩個人心裏各懷心思,方秉塵想要幫著對方把衣服那些全都收拾好,卻被周義之給一把攔了下來。

屋子內的溫度也還算可以,方秉塵將自己的外套脫掉,掛到了一邊,周義之照舊不情願脫下他那一身滿滿當當的衣服。

方秉塵也不強求,只是悄然摁著對方的肩膀,推著後背,帶到了沙發上去,兩個人就這樣緊挨著。

周義之默默離出了些許的距離——能不能把病氣過給人家吧?雖然說這種病也不會傳染,但中醫上,總歸是講究病氣這種概念的,何況他說不定都是一個快死的人了,離得這樣近,終究還是不吉利。

方秉塵瞥了一眼旁邊的人,嘴上一點彎子都不打,開門見山道:“是你家那群人又苛待你了,還是遇到了什麽難事,身上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周義之顯然被最後一句話嚇了一跳,好在身上衣服裹得厚,而且臉上即便只露出一雙眼睛來,也戴了厚重的鏡片眼鏡,不至於讓人那麽輕易看出那一瞬間緊張的神色。

衣服下的肌肉狠狠一跳,周義之口罩下的嘴唇勾了勾,笑得還怪爽朗:

“也沒什麽不能見人的,他們現在也不能算是家裏那群人了,咱們先前不是說了嗎?我已經和他們斷親了。”

方秉塵接來了水,重新坐在了沙發上,不緊不慢道:“不準備回去了?”

周義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了出去,一種疲態被身上鼓鼓囊囊的衣服給掩藏的一幹二凈:“回不去了。”

方秉塵的聲音似乎還是那麽冷漠,周義之有時候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旁邊這個人總是能用一種冷漠的聲音,去說出一些讓人動容的話,或者用一種永遠都事不關己的狀態,悲憫幾乎所有的人的事情。

方秉塵道:“那樣的家人,斷了也挺好的,朋友也是家人。”

周義之點點頭:“是啊。”

方秉塵讓對方喝水,周義之只是將水端在了手裏,甚至因為手上還帶著短絨手套,差一點將那杯水從手中滑出去,也不知道究竟是玻璃杯太滑了,還是手套的問題,又或者是他的手上沒什麽力。

周義之看著自己終於還是接到了那個水杯,不對,應該說挽留了那個水杯。

玻璃杯勉勉強強被他抓住了,免於粉身碎骨,這才松了口氣:“不好意思。”

方秉塵飲了一口自己杯中的水,格外輕松道:“沒事啊,大不了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

周義之看著完好的玻璃杯,莫名的情緒全都縈繞在了心頭,方秉塵繼續道:“我猜你也不想讓玻璃杯碎掉,為了方便,你不如把手套摘了,就摘一只也行啊。”

周義之搖搖頭,方秉塵只能作罷,又飲了一口水,語氣神態都格外輕松,甚至帶著一絲無所謂:“不想摘就不摘,家裏的玻璃杯還挺多的,你樂意摔碎幾個就摔碎幾個吧,就當給你求平安了。”

周義之反反覆覆想了想最後這句話,總覺得對方好像知道了什麽,於是眼底的錯愕一閃而過,連脖子都緊張地扭了過去,兩眼帶著恐慌地直勾勾盯著方秉塵,好在有被燈光晃著的鏡片做遮擋,才顯得眼神沒有那麽可怕。

方秉塵挑了挑眉:“幹嘛?”

周義之看著眼前這人的這種行為語氣,忽然又覺得對方應該不知道什麽,於是又轉了頭:“沒什麽,就是覺得挺感激你的,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

周義之確實挺感激他的,如果不是方秉塵,他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地方可去,命都已經賤成這樣了,死在哪都是嚇唬人的份兒,說治療也不如算了吧。

他知道的好中醫不多,自己也只不過學了個皮毛,而且他有什麽必要去治病呢?周義之想——這種病,死亡的概率一定很大。

他甚至都懶得去醫院查查看,自己究竟是屬於哪一型的白血病,而且治療一定很貴吧?更何況,治好的概率好像也沒有那麽高吧,與其把這些錢全都浪費在他自己這副賤骨子身上,還不如都給了甜梓。

甜梓家裏當然不缺錢,但她想要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來,所以不到必要時候也不願意去動父母打給自己的錢,周義之甚至對此還頗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甜梓和他又不是一家人,所以這並不能算是不能動的錢。

他是甜梓的男朋友,而他是被甜梓的魅力所吸引過去的,所以他是心甘情願轉過去的錢,歸根結底,不也還是甜梓靠自己掙的嗎?

方秉塵喝完了杯中的最後一口水:“畢竟都是一家人。”

周義之有些恍惚,方秉塵好像確實只是為了把他送到家來,喝完了最後一口水,便起身準備開門出去了。

周義之剛一擡頭,就看見了桌上安安靜靜的鑰匙,心想:或許是一家人吧?

方秉塵開了門:“別送了,我可能不定時給你送飯過來,你閑的沒事就下樓走走,熟悉熟悉周圍的建築,看看那些超市啊,醫院啊什麽的,起碼必要的你得知道。”

周義之只覺得自己此刻感激而多疑,聽見“醫院”兩個字的那一剎那,不自主地就咬緊了口腔裏的軟肉,將口瘡給咬麻了,最後片刻,他還是起身追了過去,方秉塵招了招手,讓他回去。

周義之還是看著電梯下去,才終於回了房,說不上來自己心中究竟是什麽感覺,好像一旦臨死,天地都會為你網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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