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飯
關燈
小
中
大
送飯
方秉塵出了門，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去，醫館藥店各走了一遭，得來的說法大多也都是現在天冷了，感冒和咽喉痛的人並不在少數，不用太怎麽擔心，如果實在擔心的話，可以去醫院抽一個血常規。
當下總也不能直接問，直接問周義之，大概率也不會得到什麽回答，方秉塵慢慢悠悠又繞回了房子裏去。
徐照月本來等他半天都還沒回來，自不然莫名走到了窗前，想要看看能不能碰見方秉塵的身影，好巧不巧，打了個正著，索性就去給開了門。
方秉塵將順路買的奶茶和甜品一並放在了進門的玄關處，徐照月又一齊放到了桌子上去。
“你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方秉塵洗過手後，才有閑工夫發問，徐照月老老實實道：“我看你半天不回來，就去窗邊守了守，剛好看見你往裏走，所以才開的門。”
方秉塵點了點頭，把用熱水泡過後，不那麽冰人的兩手背貼在了徐照月的臉側：“那怎麽不說跟我說個話呢？”
徐照月笑著拿下他的手來，縮著脖子嗔怪道：“別在我臉上找暖爐，去那邊烤烤小太陽，我想著反正就快到家了，就不必要說話了。”
方秉塵依言照做，徐照月悄然繞到了他身邊，聲音極輕：“方秉塵，你怎麽了？”
方秉塵搖搖頭，思索了一下，決定在搞清楚事態之前，暫且說一半留一半：“周義之去我家住了，他家裏這兩天也沒什麽事情忙了，他一時半會兒也還找不到房子，先讓他住著吧。”
徐照月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什麽事情，你剛剛出門，是幫忙打點安置去了嗎？對了，周義之怎麽樣？身體狀況好一些了嗎？”
方秉塵的眼珠子悄然向另一邊轉動，瞳孔映出暖暖的光：“還需要靜養，路上來得也不容易，那兩天那麽累，身體狀況肯定還是不太好。”
徐照月起了身：“那我去煮份兒掛面吧，你正好等等給他送過去，你剛剛怎麽也不和我說呢？你要是和我說，我也能過去幫幫忙啊。”
徐照月起了身，卻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面色一變，先前還能隱約感覺到剛剛烤小太陽時刺刺的暖意，臉色一變就馬上青白了起來，方秉塵擡頭道：“怎麽了？”
徐照月露出了一副極其尷尬的笑：“沒什麽，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你那個房間，那個房間不會……”
方秉塵眉毛一挑，薄薄的臥蠶眼皮下隱約顯出來，像是在特意觀察對方的神情反應一樣：“那個房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徐照月一時之間，腦子裏轉了八百個彎兒，是啊，房間裏難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就算見不得人，也不是她見不得人，便又嘴硬道：“那倒也沒有。”
但顯然，這樣的自我洗腦，終究是不成功的，徐照月嘴裏一兜彎子，直言道：“你那房間……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回頭讓人家周義之笑死你。”
“再說了，你那些夾起來的紙啊信啊，我自己都還沒看過呢。”
後半句話顯然聲音更小，說起來像嘟嘟囔囔，不過好在方秉塵耳朵靈，彎眼展眉笑道：“放心吧，那個房間的門已經鎖起來了，另外一個房間也有床，不用發愁周義之，至於信，你想看，就等我回頭給你收拾回來，今天想看嗎？我正好送完飯給你帶回來。”
徐照月搖搖頭：“不用了，等回頭再說吧，哎，對了，周義之是發燒嗎？不用去醫院看看嗎？”
方秉塵也跟著徐照月一塊兒站起身來，順便將小太陽給關上了，兩個人幾乎一同去往了廚房：“怎麽這樣想？”
徐照月從冰箱裏拿了兩個西紅柿，用水池的流水沖著，方秉塵蹲在一邊剝蒜，只聽對方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亂猜吧，你也知道我這種病的人最容易胡思亂想，不過就算我不生病，應該也會總是容易把事情想到一種很壞的階段。”
方秉塵點點頭：“思慮周全是好事，別太被思索的東西影響了心情就好，其實我也不清楚周義之的狀況，他就是衣服穿的有點兒多，口罩帶三層，我覺得要不是他摘了眼鏡看不清，估計恨不得戴兩個泳池護目鏡。”
徐照月將黃瓜也一同沖洗了一遍：“如果是我的話，以前我可能也會覺得，說不定只是發高燒，或者體寒，現在我可能會覺得是身上有點見不得人的，或者會不會得了什麽流感之類的，帶傳染性的病。”
徐照月將黃瓜切成不那麽細的絲兒：“不過，周義之一向都不是那種添麻煩的人，而且我覺得他有點太小心翼翼了，雖然我也是半斤八兩吧，總感覺他有一種少年成熟？就是那種很青澀的老成，也不知道家裏環境究竟怎麽樣，反正傳染病這個可能性，我覺得還是可以排除的，但我又覺得估計不是發高燒，可能不單單是發高燒？”
方秉塵把這些話全都聽進耳朵裏去了，只是心下眼前，還想不到有什麽法子能帶著周義之去醫院看病，只能低聲應和，順便接過了徐照月手裏的菜刀：“你去抓一把掛面放進去吧，水開了。”
徐照月看了一眼鍋裏的水：“行，誒，你說用不用加點肉？”
方秉塵想了想：“算了，你先別加，別給他吃得胃裏重了，洗兩把生菜吧。”
徐照月又從冰箱裏拿了兩把生菜出來，一邊用水流沖，一邊好像自顧自道：“還是應該去醫院，對了，生病光吃掛面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然再吃點粥？你和周義之說了會送飯過去嗎？他才剛來這邊，說不定要去樓下熟悉環境，可別再跑空了。”
方秉塵點點頭，將切好的菜放進了鍋裏面去：“都行，放心吧，我回來的路上跟他說過了，本來說三天兩頭送送飯的，後來想了想，又覺得三天兩頭有點冒昧，還不如天天送送，或者他來咱們這邊一塊吃也可以，就給他發了個消息。”
徐照月應下聲來：“那就行，不過三天兩頭送和天天送，我覺得都挺冒昧的，三天兩頭沒個準備，天天送也不知道會不會煩，不過煩不煩的那倒是無所謂，我主要是擔心會給周義之帶去壓力。”
徐照月一邊說著，一邊在水池裏面甩了甩水，將生菜葉子一片一片疊放在一起：“給我拿個碗來，等等稍微燙一下。”
方秉塵從下面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碗，將白瓷碗遞給了對方：“為什麽會覺得可能帶去壓力？”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顯然只能算是偶爾同步，徐照月把生菜葉子放進了碗裏面以後，心裏還在想著要不等會熬個粥，猶猶豫豫著在心中做了決定，準備看看家裏有沒有米，如果有的話，就熬個粥，最後才回覆了方秉塵道：“我就是亂猜的，我覺得周義之的邊界感挺明顯的，不太樂意給別人帶去麻煩什麽的，雖然對咱們來說，這些當然不是麻煩，但我覺得周義之應該會很惶恐別人為他花費時間或者精力。”
方秉塵對此，倒是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深有體悟，索性沒頭腦來了一句：“好像都差不多吧。”
徐照月低頭拿出了米罐子，裝了一大勺的小米倒進了碗裏：“我淘一下，你剛剛說什麽？裝米沒聽見。”
方秉塵將掛面盛了出來：“沒什麽，你等等要和我一起去送飯嗎？”
徐照月搖搖頭：“不了，我擔心會有點冒昧，他才剛來這邊，房子裏估計還沒有安頓好，你正好也能過去幫幫忙，對了，你房裏有沒有溫度計什麽的？還有一些常備藥，也過去幫忙打點一下。”
方秉塵點點頭，徐照月將米下在了已經沸騰起來的水裏面：“稍微再等等，把粥也一並帶過去吧，我想想還有什麽……”
徐照月匆匆出了廚房門，順便還叮囑了方秉塵，一定要把火看好，隨後，便去自己房間翻箱倒櫃去了。
方秉塵正好趁著這個功夫給周義之發消息，算是提前打個招呼：“預計還有半小時，我給你送飯去。”
周義之這會兒正對著鏡子照淤青，在網上搜索了一大通後，外賣買了不少遮瑕和粉底，外賣小哥還以為買這些的是個姑娘，敲門就叫著：“美女，你的外賣！”
周義之大老爺們在門內道：“誒，放門口吧！”
也忘了解釋自己是男的，不過好像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了。
總之，周義之把一大兜子的遮瑕和粉底全都拿回了房間，上身的外套基本全脫了，接來了熱水全都燙了一遍，上身只留下了一件白色背心，兩條胳膊的淤青濃重到甚至令人發指，這些日子裏的淤青時輕時重的，但基本沒有消散過，新的淤青疊著舊的淤青，像是一大坨一大坨不幹凈的色塊。
周義之將遮瑕幹脆挖了一手，像搓肥皂一樣，往皮膚又搓又抹的，大概是因為淤青太厚太多了，也可能是因為遮瑕放少了，總之，效果相當甚微。
於是又挖了一大坨，恨不得將遮瑕整個從盒子裏面摳出來，全都抹在了胳膊上，一連用了好幾個，周義之簡直內心堪稱欲哭無淚——這些遮瑕還是他挑得最便宜的，又貴又少，效果還差。
而且香味還尤其濃重，本來嗓子和鼻尖就不舒服，這麽一聞，越發顯得刺鼻難忍，只能硬著頭皮往上繼續塗粉底液。
……
周義之幾分鐘後，慘痛地打開了手機，才終於看見了方秉塵給自己發來的消息，此刻距離發消息的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只能狼狽地匆忙回覆：“再等半個小時吧，我這會兒還在外面，想著先熟悉熟悉環境。”
方秉塵這邊還想著把粥熬爛一些，自然也還沒出發，剛巧收到這條消息，回覆得自然快活：“那正好，我們再給你煮個雞蛋，你先逛著吧。”
周義之看了看那個“我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究竟是哪兩個，來不及感激，心中快焦急死了，粉底液假白，塗在胳膊上以後，好像胳膊是拼上去的一樣——而且還是從香水罐子裏掏出來後拼上去的。
周義之發了一個感恩的表情過去，隨後就又在網上搜索，無意之中，仿佛上天眷顧一般發現了平價好物——殯儀館喪葬死人補妝粉底液。
周義之如果換作以前，還會對這些稍加忌憚，畢竟這些都是死人的東西，但現在正兒八經的面臨了這種問題，突然就覺得什麽死不死的，好像也就只是那樣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方秉塵他們這群人給瞞過去。
此人終於下單了，甚至外賣還點不到，需要用同城跑腿，周義之覺得自己快要顏面掃地，只能靦腆著臉，絞盡腦汁後再度發消息：“還是兩個小時後再來吧，我好像迷路了，等我找找回去的路啊。”
方秉塵看著手機裏面收到的這條消息，一時之間，有些語塞，直接就撥了個視頻過去，周義之還正忙著一邊照鏡子，一邊塗假白粉底液，冷白色的燈打在皮膚上，把那些淤青顯得更加刺眼。
視頻來電的聲音一響，差點兒把周義之的魂兒給嚇飛了，徐照月剛從房間裏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本地方志，方秉塵也險些被此人給嚇一跳。
徐照月將手裏的書遞了過去，問道：“怎麽了？”
方秉塵如實道：“周義之說自己在外面熟悉環境呢，但是迷路了，我就想著給他打個視頻，問問他在哪，這樣正好能把他接回去，或者告訴一下他怎麽走，但他還沒接電話。”
徐照月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熬著粥的火，想了想安撫道：“別那麽擔心，你怎麽比我還婆婆媽媽的，周義之那麽大一個人了，肯定能找回去的，正好晚點送，就能趕上晚飯了。”
方秉塵覺得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些病急亂投醫，蒼白道：“畢竟是我讓他到這邊來，就多少……要負起點責任來吧。”
徐照月拍了拍他的肩：“沒事，放心吧，你等會送飯的時候，順便把這本書也捎過去吧，你也能問問他還想看什麽書，我這邊的書不少，普遍想看的應該還是有的，我上次去你家見你那邊好像也沒什麽書，也沒什麽打發時間的，也不知道周義之愛不愛看電視，還是先安頓一下。”
方秉塵撫上了她的手：“你操心得不比我少啊？”
徐照月笑了笑：“朋友嘛，不都應該這樣嗎？”
徐照月話音剛落，突然又想到了一些什麽，問道：“對了，你說這個事情要和甜梓說嗎？人家畢竟是男女朋友，總該有知情權。”
方秉塵張了張口，之前周義之和自己說過，不想讓甜梓知道這些狼狽事，於是便換了一套說辭：“我覺得暫時先不要，先等安定下來吧，咱們也不知道他在這邊住得習不習慣，要是住習慣了，準備長住，到時候再和甜梓說也不遲。”
徐照月皺了皺眉：“算了，你還是去問問他吧，我覺得……還是應該有知情權的，甜梓肯定也很擔心他啊，如果連一個把話說開的機會和知道的機會都沒有，應該對誰都不好吧？算了，你去問問他，反正我尊重吧。”
方秉塵點了點頭，還借此表達了自己的志願，一副名正言順好男友的樣子：“放心吧，周義之肯定有自己的定奪，我肯定會把什麽事情都和你說，我去哪裏、吃什麽，如果咱們不在一起的話，我肯定什麽都要記下來和你說，不過最好還是在一起——不分開得好。”
徐照月沒有答話，之前也拒絕過好幾回了，自己也清楚拒絕不出個什麽來，更何況她拒絕一次兩次還可以，但沒有人能每次都逆反自己的心，可事實條件又註定了好像不會在一起，也不能在一起，只能選擇沈默，像是把一種無言的回答拋擲給了時間。
而這邊的周義之，加了錢才終於有人接了這個單，送上門的時候，留在門口沈甸甸一個大袋子，袋子裏裝著一個滿滿當當的大桶，透明大桶子裏面都是些膚色粉底液。
旁邊還帶了個刷子。
周義之覺得，真是自己心力交瘁了，目光看待事物也越發悲觀和可怖了——他居然覺得這一大桶的膚色粉底液像是好胳膊的一節兒一樣，光潔的，沒有淤青的胳膊。
不過也容不得他想這麽多了，提著桶子就往衛生間去了。
刷了兩條胳膊，噴了買好的定妝，又用水沖了好幾遍，才確保勉強是看不出的，於是在身上套了長袖，將袖口有心計地挽了起來——這樣恰恰好。
周義之一身長袖長褲，把那些東西全都收拾到一邊，收拾到了衛生間的角落裏，還用盆兒給遮了起來，生怕讓別人看出端倪。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心裏有鬼，站在衛生間門口檢查的時候，他總覺得那些盆兒欲蓋彌彰，於是又將盆兒拿走了，把行李箱裏的被子枕套拿了出來，想著幹脆用這些把那些東西遮住算了，就當是要洗的，結果東西還沒放下去，光是在手裏比劃著，都發現好像這個法子也不太好用，而且顯得有些邋遢了。
周義之深深嘆了一口氣，笑自己真是腦袋糊塗了，倉皇把粉底液那些全都擰得死死的，放進了自己的行李箱裏。
方秉塵在兩個小時後幾乎準時敲響了周義之的門，一手提著飯桶，一手拿著書，掛面等不了兩小時，這還是臨近時間時候新做的，粥也熬得極爛，還往裏面放了一些蝦泥姜片，一看就是徐照月的手筆，美其名曰：補充蛋白質的同時又能驅寒禦暖。
方秉塵拿著書的那只手上，還提著一大兜子的藥，敲門時直“哢哢”作響。
周義之對著鏡子又檢查了幾回水池幹不幹凈，噴了幾下買來的驅蟲劑，也算是勉強遮擋香味——給這些刺鼻的香味，找個由頭，隨後又反覆盯了盯自己的手和胳膊，確定再看不出淤青，又湊近聞了聞，覺得香味不是那麽濃了，才終於踩著自己帶過來的拖鞋去開門：“來了——”
門一開，周義之差點兒打結巴，臉上盡可能地面不改色：“久等了，剛回來不久，才換好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方秉塵出了門，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去，醫館藥店各走了一遭，得來的說法大多也都是現在天冷了，感冒和咽喉痛的人並不在少數，不用太怎麽擔心，如果實在擔心的話，可以去醫院抽一個血常規。
當下總也不能直接問，直接問周義之，大概率也不會得到什麽回答，方秉塵慢慢悠悠又繞回了房子裏去。
徐照月本來等他半天都還沒回來，自不然莫名走到了窗前，想要看看能不能碰見方秉塵的身影，好巧不巧，打了個正著，索性就去給開了門。
方秉塵將順路買的奶茶和甜品一並放在了進門的玄關處，徐照月又一齊放到了桌子上去。
“你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方秉塵洗過手後，才有閑工夫發問，徐照月老老實實道：“我看你半天不回來，就去窗邊守了守，剛好看見你往裏走，所以才開的門。”
方秉塵點了點頭，把用熱水泡過後，不那麽冰人的兩手背貼在了徐照月的臉側：“那怎麽不說跟我說個話呢？”
徐照月笑著拿下他的手來，縮著脖子嗔怪道：“別在我臉上找暖爐，去那邊烤烤小太陽，我想著反正就快到家了，就不必要說話了。”
方秉塵依言照做，徐照月悄然繞到了他身邊，聲音極輕：“方秉塵，你怎麽了？”
方秉塵搖搖頭，思索了一下，決定在搞清楚事態之前，暫且說一半留一半：“周義之去我家住了，他家裏這兩天也沒什麽事情忙了，他一時半會兒也還找不到房子，先讓他住著吧。”
徐照月松了口氣：“我還以為是什麽事情，你剛剛出門，是幫忙打點安置去了嗎？對了，周義之怎麽樣？身體狀況好一些了嗎？”
方秉塵的眼珠子悄然向另一邊轉動，瞳孔映出暖暖的光：“還需要靜養，路上來得也不容易，那兩天那麽累，身體狀況肯定還是不太好。”
徐照月起了身：“那我去煮份兒掛面吧，你正好等等給他送過去，你剛剛怎麽也不和我說呢？你要是和我說，我也能過去幫幫忙啊。”
徐照月起了身，卻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面色一變，先前還能隱約感覺到剛剛烤小太陽時刺刺的暖意，臉色一變就馬上青白了起來，方秉塵擡頭道：“怎麽了？”
徐照月露出了一副極其尷尬的笑：“沒什麽，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你那個房間，那個房間不會……”
方秉塵眉毛一挑，薄薄的臥蠶眼皮下隱約顯出來，像是在特意觀察對方的神情反應一樣：“那個房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徐照月一時之間，腦子裏轉了八百個彎兒，是啊，房間裏難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就算見不得人，也不是她見不得人，便又嘴硬道：“那倒也沒有。”
但顯然，這樣的自我洗腦，終究是不成功的，徐照月嘴裏一兜彎子，直言道：“你那房間……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回頭讓人家周義之笑死你。”
“再說了，你那些夾起來的紙啊信啊，我自己都還沒看過呢。”
後半句話顯然聲音更小，說起來像嘟嘟囔囔，不過好在方秉塵耳朵靈，彎眼展眉笑道：“放心吧，那個房間的門已經鎖起來了，另外一個房間也有床，不用發愁周義之，至於信，你想看，就等我回頭給你收拾回來，今天想看嗎？我正好送完飯給你帶回來。”
徐照月搖搖頭：“不用了，等回頭再說吧，哎，對了，周義之是發燒嗎？不用去醫院看看嗎？”
方秉塵也跟著徐照月一塊兒站起身來，順便將小太陽給關上了，兩個人幾乎一同去往了廚房：“怎麽這樣想？”
徐照月從冰箱裏拿了兩個西紅柿，用水池的流水沖著，方秉塵蹲在一邊剝蒜，只聽對方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亂猜吧，你也知道我這種病的人最容易胡思亂想，不過就算我不生病，應該也會總是容易把事情想到一種很壞的階段。”
方秉塵點點頭：“思慮周全是好事，別太被思索的東西影響了心情就好，其實我也不清楚周義之的狀況，他就是衣服穿的有點兒多，口罩帶三層，我覺得要不是他摘了眼鏡看不清，估計恨不得戴兩個泳池護目鏡。”
徐照月將黃瓜也一同沖洗了一遍：“如果是我的話，以前我可能也會覺得，說不定只是發高燒，或者體寒，現在我可能會覺得是身上有點見不得人的，或者會不會得了什麽流感之類的，帶傳染性的病。”
徐照月將黃瓜切成不那麽細的絲兒：“不過，周義之一向都不是那種添麻煩的人，而且我覺得他有點太小心翼翼了，雖然我也是半斤八兩吧，總感覺他有一種少年成熟？就是那種很青澀的老成，也不知道家裏環境究竟怎麽樣，反正傳染病這個可能性，我覺得還是可以排除的，但我又覺得估計不是發高燒，可能不單單是發高燒？”
方秉塵把這些話全都聽進耳朵裏去了，只是心下眼前，還想不到有什麽法子能帶著周義之去醫院看病，只能低聲應和，順便接過了徐照月手裏的菜刀：“你去抓一把掛面放進去吧，水開了。”
徐照月看了一眼鍋裏的水：“行，誒，你說用不用加點肉？”
方秉塵想了想：“算了，你先別加，別給他吃得胃裏重了，洗兩把生菜吧。”
徐照月又從冰箱裏拿了兩把生菜出來，一邊用水流沖，一邊好像自顧自道：“還是應該去醫院，對了，生病光吃掛面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然再吃點粥？你和周義之說了會送飯過去嗎？他才剛來這邊，說不定要去樓下熟悉環境，可別再跑空了。”
方秉塵點點頭，將切好的菜放進了鍋裏面去：“都行，放心吧，我回來的路上跟他說過了，本來說三天兩頭送送飯的，後來想了想，又覺得三天兩頭有點冒昧，還不如天天送送，或者他來咱們這邊一塊吃也可以，就給他發了個消息。”
徐照月應下聲來：“那就行，不過三天兩頭送和天天送，我覺得都挺冒昧的，三天兩頭沒個準備，天天送也不知道會不會煩，不過煩不煩的那倒是無所謂，我主要是擔心會給周義之帶去壓力。”
徐照月一邊說著，一邊在水池裏面甩了甩水，將生菜葉子一片一片疊放在一起：“給我拿個碗來，等等稍微燙一下。”
方秉塵從下面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碗，將白瓷碗遞給了對方：“為什麽會覺得可能帶去壓力？”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顯然只能算是偶爾同步，徐照月把生菜葉子放進了碗裏面以後，心裏還在想著要不等會熬個粥，猶猶豫豫著在心中做了決定，準備看看家裏有沒有米，如果有的話，就熬個粥，最後才回覆了方秉塵道：“我就是亂猜的，我覺得周義之的邊界感挺明顯的，不太樂意給別人帶去麻煩什麽的，雖然對咱們來說，這些當然不是麻煩，但我覺得周義之應該會很惶恐別人為他花費時間或者精力。”
方秉塵對此，倒是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深有體悟，索性沒頭腦來了一句：“好像都差不多吧。”
徐照月低頭拿出了米罐子，裝了一大勺的小米倒進了碗裏：“我淘一下，你剛剛說什麽？裝米沒聽見。”
方秉塵將掛面盛了出來：“沒什麽，你等等要和我一起去送飯嗎？”
徐照月搖搖頭：“不了，我擔心會有點冒昧，他才剛來這邊，房子裏估計還沒有安頓好，你正好也能過去幫幫忙，對了，你房裏有沒有溫度計什麽的？還有一些常備藥，也過去幫忙打點一下。”
方秉塵點點頭，徐照月將米下在了已經沸騰起來的水裏面：“稍微再等等，把粥也一並帶過去吧，我想想還有什麽……”
徐照月匆匆出了廚房門，順便還叮囑了方秉塵，一定要把火看好，隨後，便去自己房間翻箱倒櫃去了。
方秉塵正好趁著這個功夫給周義之發消息，算是提前打個招呼：“預計還有半小時，我給你送飯去。”
周義之這會兒正對著鏡子照淤青，在網上搜索了一大通後，外賣買了不少遮瑕和粉底，外賣小哥還以為買這些的是個姑娘，敲門就叫著：“美女，你的外賣！”
周義之大老爺們在門內道：“誒，放門口吧！”
也忘了解釋自己是男的，不過好像也沒什麽好解釋的了。
總之，周義之把一大兜子的遮瑕和粉底全都拿回了房間，上身的外套基本全脫了，接來了熱水全都燙了一遍，上身只留下了一件白色背心，兩條胳膊的淤青濃重到甚至令人發指，這些日子裏的淤青時輕時重的，但基本沒有消散過，新的淤青疊著舊的淤青，像是一大坨一大坨不幹凈的色塊。
周義之將遮瑕幹脆挖了一手，像搓肥皂一樣，往皮膚又搓又抹的，大概是因為淤青太厚太多了，也可能是因為遮瑕放少了，總之，效果相當甚微。
於是又挖了一大坨，恨不得將遮瑕整個從盒子裏面摳出來，全都抹在了胳膊上，一連用了好幾個，周義之簡直內心堪稱欲哭無淚——這些遮瑕還是他挑得最便宜的，又貴又少，效果還差。
而且香味還尤其濃重，本來嗓子和鼻尖就不舒服，這麽一聞，越發顯得刺鼻難忍，只能硬著頭皮往上繼續塗粉底液。
……
周義之幾分鐘後，慘痛地打開了手機，才終於看見了方秉塵給自己發來的消息，此刻距離發消息的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只能狼狽地匆忙回覆：“再等半個小時吧，我這會兒還在外面，想著先熟悉熟悉環境。”
方秉塵這邊還想著把粥熬爛一些，自然也還沒出發，剛巧收到這條消息，回覆得自然快活：“那正好，我們再給你煮個雞蛋，你先逛著吧。”
周義之看了看那個“我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究竟是哪兩個，來不及感激，心中快焦急死了，粉底液假白，塗在胳膊上以後，好像胳膊是拼上去的一樣——而且還是從香水罐子裏掏出來後拼上去的。
周義之發了一個感恩的表情過去，隨後就又在網上搜索，無意之中，仿佛上天眷顧一般發現了平價好物——殯儀館喪葬死人補妝粉底液。
周義之如果換作以前，還會對這些稍加忌憚，畢竟這些都是死人的東西，但現在正兒八經的面臨了這種問題，突然就覺得什麽死不死的，好像也就只是那樣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方秉塵他們這群人給瞞過去。
此人終於下單了，甚至外賣還點不到，需要用同城跑腿，周義之覺得自己快要顏面掃地，只能靦腆著臉，絞盡腦汁後再度發消息：“還是兩個小時後再來吧，我好像迷路了，等我找找回去的路啊。”
方秉塵看著手機裏面收到的這條消息，一時之間，有些語塞，直接就撥了個視頻過去，周義之還正忙著一邊照鏡子，一邊塗假白粉底液，冷白色的燈打在皮膚上，把那些淤青顯得更加刺眼。
視頻來電的聲音一響，差點兒把周義之的魂兒給嚇飛了，徐照月剛從房間裏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本地方志，方秉塵也險些被此人給嚇一跳。
徐照月將手裏的書遞了過去，問道：“怎麽了？”
方秉塵如實道：“周義之說自己在外面熟悉環境呢，但是迷路了，我就想著給他打個視頻，問問他在哪，這樣正好能把他接回去，或者告訴一下他怎麽走，但他還沒接電話。”
徐照月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熬著粥的火，想了想安撫道：“別那麽擔心，你怎麽比我還婆婆媽媽的，周義之那麽大一個人了，肯定能找回去的，正好晚點送，就能趕上晚飯了。”
方秉塵覺得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些病急亂投醫，蒼白道：“畢竟是我讓他到這邊來，就多少……要負起點責任來吧。”
徐照月拍了拍他的肩：“沒事，放心吧，你等會送飯的時候，順便把這本書也捎過去吧，你也能問問他還想看什麽書，我這邊的書不少，普遍想看的應該還是有的，我上次去你家見你那邊好像也沒什麽書，也沒什麽打發時間的，也不知道周義之愛不愛看電視，還是先安頓一下。”
方秉塵撫上了她的手：“你操心得不比我少啊？”
徐照月笑了笑：“朋友嘛，不都應該這樣嗎？”
徐照月話音剛落，突然又想到了一些什麽，問道：“對了，你說這個事情要和甜梓說嗎？人家畢竟是男女朋友，總該有知情權。”
方秉塵張了張口，之前周義之和自己說過，不想讓甜梓知道這些狼狽事，於是便換了一套說辭：“我覺得暫時先不要，先等安定下來吧，咱們也不知道他在這邊住得習不習慣，要是住習慣了，準備長住，到時候再和甜梓說也不遲。”
徐照月皺了皺眉：“算了，你還是去問問他吧，我覺得……還是應該有知情權的，甜梓肯定也很擔心他啊，如果連一個把話說開的機會和知道的機會都沒有，應該對誰都不好吧？算了，你去問問他，反正我尊重吧。”
方秉塵點了點頭，還借此表達了自己的志願，一副名正言順好男友的樣子：“放心吧，周義之肯定有自己的定奪，我肯定會把什麽事情都和你說，我去哪裏、吃什麽，如果咱們不在一起的話，我肯定什麽都要記下來和你說，不過最好還是在一起——不分開得好。”
徐照月沒有答話，之前也拒絕過好幾回了，自己也清楚拒絕不出個什麽來，更何況她拒絕一次兩次還可以，但沒有人能每次都逆反自己的心，可事實條件又註定了好像不會在一起，也不能在一起，只能選擇沈默，像是把一種無言的回答拋擲給了時間。
而這邊的周義之，加了錢才終於有人接了這個單，送上門的時候，留在門口沈甸甸一個大袋子，袋子裏裝著一個滿滿當當的大桶，透明大桶子裏面都是些膚色粉底液。
旁邊還帶了個刷子。
周義之覺得，真是自己心力交瘁了，目光看待事物也越發悲觀和可怖了——他居然覺得這一大桶的膚色粉底液像是好胳膊的一節兒一樣，光潔的，沒有淤青的胳膊。
不過也容不得他想這麽多了，提著桶子就往衛生間去了。
刷了兩條胳膊，噴了買好的定妝，又用水沖了好幾遍，才確保勉強是看不出的，於是在身上套了長袖，將袖口有心計地挽了起來——這樣恰恰好。
周義之一身長袖長褲，把那些東西全都收拾到一邊，收拾到了衛生間的角落裏，還用盆兒給遮了起來，生怕讓別人看出端倪。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心裏有鬼，站在衛生間門口檢查的時候，他總覺得那些盆兒欲蓋彌彰，於是又將盆兒拿走了，把行李箱裏的被子枕套拿了出來，想著幹脆用這些把那些東西遮住算了，就當是要洗的，結果東西還沒放下去，光是在手裏比劃著，都發現好像這個法子也不太好用，而且顯得有些邋遢了。
周義之深深嘆了一口氣，笑自己真是腦袋糊塗了，倉皇把粉底液那些全都擰得死死的，放進了自己的行李箱裏。
方秉塵在兩個小時後幾乎準時敲響了周義之的門，一手提著飯桶，一手拿著書，掛面等不了兩小時，這還是臨近時間時候新做的，粥也熬得極爛，還往裏面放了一些蝦泥姜片，一看就是徐照月的手筆，美其名曰：補充蛋白質的同時又能驅寒禦暖。
方秉塵拿著書的那只手上，還提著一大兜子的藥，敲門時直“哢哢”作響。
周義之對著鏡子又檢查了幾回水池幹不幹凈，噴了幾下買來的驅蟲劑，也算是勉強遮擋香味——給這些刺鼻的香味，找個由頭，隨後又反覆盯了盯自己的手和胳膊，確定再看不出淤青，又湊近聞了聞，覺得香味不是那麽濃了，才終於踩著自己帶過來的拖鞋去開門：“來了——”
門一開，周義之差點兒打結巴，臉上盡可能地面不改色：“久等了，剛回來不久，才換好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