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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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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

方秉塵看著周義之發來的消息,長嘆了一口氣,終於還是退了一步:“如果你有什麽難處,你就和我說,我不和她們講。”

周義之回道:“我真沒什麽難處,今天見過準嫂嫂了,不過聽說吵了架,大概率是要和我哥分手了,我覺得分手也挺好的,別嫁到我們家這樣的家庭裏來。”

方秉塵回道:“那你身上有沒有什麽難受的地方?昨天我們都覺得你說話的嗓子有些不太對,是不是著涼了?”

周義之眼下正愁著找不到理由,這後半句話剛好給他解了燃眉之急,於是就照著對方的話回了消息:“應該是吧,已經喝過感冒藥了,不是什麽大問題。”

周義之生怕方秉塵追著問些什麽,有些話多說多錯,萬一露餡兒了就不好了,緊跟著又回消息道:“行了,我去收拾收拾家裏面的爛攤子,今天哥哥和他女朋友剛分手,家裏人都覺得是因為我的緣故,氣得摔了幾個玻璃,我去收拾收拾,免得紮了人。”

周義之回完這條消息後,就再沒有拿手機了,他這話是半真半假,他爸媽沒摔一點兒玻璃,確實把自家大兒子娶不到媳婦的問題,全部歸咎到了他這個連個正兒八經名分都沒有的弟弟身上。

周義之出生起,家裏就恨透了他。

周義之當然自知這些,看了看手上的黑手套,重新坐回到了床上,縮著身子,心跳還沒降下來,只聽他這個小房間的木頭門被什麽東西一砸,一道有力的中年男聲吼道:

“你這個混賬東西!從你出生起,家裏就沒過過好日子!一出生就讓我們交了一筆大錢!你以為今天把你哥哥和他女朋友的事情搞砸了,以後我就能給你出房子和車子錢?”

周義之緊皺著眉頭,身上依舊包裹得嚴嚴實實,大聲道:“姥爺給我出的錢,算你們什麽事情?”

男人一聽這話更怒了,鐵鍬直直往門上一捅,來來回回幾下,不單單是門上刮蹭了皮,連門整個都搖搖欲墜了下來,木門很快就被捅開了,那個男人臉上鮮亮,冒著熱蒸蒸的汗,身上穿著保暖毛衣,手裏還抓著沒放下往前鏟的鐵鍬:“你媽的龜兒子!你姥爺的錢就是老子的錢,在這兒躲著,你丫裝什麽孝順呢?你那姥爺活著的時候,你孫子的給他孝順過一毛錢嗎?”

周義之的手握拳緊了緊,他姥爺活著的時候,他自己確實也不能盡到什麽,但照舊還是站起了身:“怎麽?也沒見你們養過我姥爺啊!不都是我姥爺養著你們嗎?我還謝謝我姥爺走的早呢,脫離苦海了!你們今天是想把他的房子拆了?我告訴你們,只要我在這裏就沒門兒!”

那個男人正是周義之的爸爸,周義之的媽媽此刻也在門柱那裏,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叫著:“身上穿了不少好衣服啊?怎麽,生怕給你哥穿,你就全穿自己身上?你要麽現在脫下來給你哥,要麽你就滾出去。”

說話間,還不忘嗑兩顆瓜子:“兒啊,你吃不吃?”

作為大兒子的這個高個子,自然從她媽媽手裏抓了一把瓜子:“爸,快消消氣,跟這小子置什麽氣啊?只不過是害得你兒子沒女朋友了而已,大不了就是咱們家絕後,這也都是沒法子的事情,誰讓咱們家門不幸,生了這麽一個克星呢?”

大兒子一邊說著,一邊斜著眼睛瞟了一眼自己的媽:“家裏沒錢,咱就掙,只是媽的身體……”

周義之知道這個肥頭大耳的大兒子,究竟想要說些什麽,當初自己就是爸媽意外懷上的孩子,家裏面人自然不想要他,幾次打胎都沒打成,他媽身上多多少少還落了點毛病,姥爺活著的時候給她治過,也給開藥方調養過身子。

家裏也沒少拿他做過文章,說什麽“周義之就是克家裏的野鬼找投胎”。

話又說回來,那本來就是自己的女兒,姥爺怎麽會不心疼呢?原以為是周義之的父親非要讓自己閨女把肚子裏的孩子打掉,害得自家閨女身體大大受損,一把年紀還急得青頭白臉,險些和他爸打起來。

後來才知道,是自己閨女不願意要這個孩子,生怕交錢,於是老人家一把年紀在院子裏踱步了好幾回,“你呀你呀”了半天,最後只是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淚:“你就生下來吧,你這麽作踐身子,孩子也沒流掉,這娃娃命不該絕,你就生下來吧……”

姥爺是老一派的,總覺得亂把小孩流掉不好,不過更關鍵還是看自己家閨女吃了這麽多苦頭,照舊還是懷著,差點給自己女兒跪下了,不過後面照樣還是給了周義之的爸爸臉上兩巴掌,怒斥他為什麽不做好防護,受罪的不是他,真該給他一腳踹到墻裏去。

總之,周義之的出生仿佛就是一種家裏的惡災,只有姥爺每天守著他,給他攢讀書的錢,給他攢買零食的錢。

哥哥打小也不喜歡他,所以不願意讓他住屋子裏去,姥爺明事理,自然知道這個小的在家裏不受待見,而且也不好讓這個做哥哥的給弟弟退退步子,索性就在院裏收拾了一個小房間出來,這才有了周義之的容身之所。

不過自從姥爺去世以後,這個房子也被拿來堆積雜物,周義之的爸爸有好幾回想把這個房子拆了,還是哥哥和周義之的媽媽苦口婆心才勸下來,說什麽“你要是把這個房子拆了,那周義之就要回咱們的房子裏去,咱們的房子可沒空下的房間給他留,那都是兒子的呀!”

於是這個事情就一直被擱淺了下來,周義之的哥哥今天和女朋友鬧了分手,根本上來說,還是因為家裏太偏僻,而且他女朋友跟著來了家裏,家裏根本就沒拿出什麽好酒好菜來招待,只不過是一些普通飯罷了,像是要給誰立威似的。

周義之倒也確實給家裏炸了丸子那些,先前做了不少好菜,那些好菜也壓根不是給那個女朋友吃的,那是周義之的爸爸早就想好了,自己家的兒子一定會和他女朋友喜結連理,要慶祝留著給自己家人吃的。

純粹就沒想著給那女朋友嘗一星半點。

周義之劇烈咳嗽了幾下,爸爸把鐵鍬丟在地上,一拳頭砸到了他臉上:“你有什麽臉在這個家呆著?你姥爺也死了,你怎麽不跟著一起去死!在家裏面給人添什麽堵?老子告訴你,老子今天就要給你把這房拆了!”

周義之的哥哥鐵鍬在房裏到處砸,周義之又流了鼻血,口腔裏的疼痛和口瘡帶來的苦楚也被血水浸泡,牙齦出了血,明明只是一點點的問題,但偏偏怎麽都止不住,一呲牙一咧嘴,連牙齒都是紅的,那些血格外粘稠,順著嘴唇往下流,牙齒的邊上和齒貝咬合的地方,紅得讓人膽顫。

牙齒面上的顏色要稍稍淡一些,但也沒有好過到哪裏去,總之,一家人都被嚇了一跳,齊刷刷給周義之打包出去了行李——把砸下來的那兩個門往院子裏一扔,叮鈴咣啷,一陣作響,讓他趕緊哪裏來的滾到哪裏去,永遠別再回來死,外面也別找回來。

周義之不情願走,周義之的爸爸也慌了神,生怕打出個人命來:“趕緊滾,能滾到哪裏滾到哪裏去!”

周義之的哥哥也跟著在後面搶話,周義之的媽媽找來了紙巾,遠遠地砸了過去,有一卷兒正好砸中了面門,另外一卷兒砸到了腳邊,滾了好長一串。

“趕緊把你那狗血淋頭的臉擦擦!在這裏想嚇死誰呢?”

周義之的爸爸將地上滾了老長的紙收了起來,紙上沾了不少的灰塵,明晃晃也砸在了周義之的臉上,周義之手裏抓著那兩卷衛生紙,知道什麽都是假的了,狠狠用牙咬住了自己父親的手,含糊道:“姨夫?還是……爸。”

周義之的爸爸臉上一副吃痛,急得幾乎跳腳,奈何身子肥重,實在是踢不了多高的腿,只能一腳踹到了周義之的小腿上去。

“松開!我日你……”

這話說出來,大概也確實不好聽,又或者是周義之咬得實在讓人發痛,甚至讓男人覺得自己的手指仿佛陷下去了一塊,要跟自己的手分裂了,更別提周義之此刻,嘴上鼻子上全是血,把他的這只手,也弄得血肉模糊。

周義之的哥哥將房子裏面的東西全都打砸了一通,只剩下那個炕鋪,炕鋪是水泥結結實實做出來的,裏邊是齊齊整整碼出來的磚,敲砸半晌,最多也只能算是把鐵鍬給敲彎了。

只能兩腿打著顫,往門外退去,和自己的媽媽幾乎抱成一團,大叫著:“瘋狗!你真他媽是瘋狗!”

周義之的爸爸總算是逃到了一邊,覺得自己的手上甚至都有些沒知覺,實在發不上什麽力,只能抓起丟在地上的鐵鍬:“滾開!你給老子滾開的!”

周義之知道自己這個房子是守不住了,而且也沒有什麽去守著的必要了,將糊滿了灰塵的紙巾往嘴上一抹,把嘴裏的血擦了又擦,卻怎麽都擦不幹,衛生紙先是化成粉紅色,接著很快又被浸成了紅色。

周義之怎麽都止不住嘴裏的這些血,鼻子裏面的就更不用說了,只能將紙搓成大大的一團,塞進嘴裏面去,又將剩下的紙全都疊起來,遮著鼻子。

周義之最後還是出了自己的家,然後出了這個需要他口口聲聲叫著哥哥,叫著姨姨姨的院子,口腔裏的紙都已經化得濕軟了下去,吐出來時全是血淋淋的紅,倒像是一種大血塊,已經絲毫看不出是一張衛生紙了。

口腔裏的那些紙屑絮子就更不用說了,不管怎麽樣,好在終於把血止住了。

周義之像是失魂落魄,又像是格外堅定,一路走走停停,就到了姥爺的墳前。

姥爺的墳高高的,但再怎麽高,也需要周義之彎下腰,甚至蹲跪下來才能算得上是平齊。

周義之又抹了一把自己的鼻子和嘴,他自己都忘了是什麽時候將口罩給摘了,也可能是口罩的線給崩斷了。

“姥爺。”

周義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米八多的大男人蹲下靠著姥爺的墳,墳墓的土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還算濕潤,雖然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表面濕潤,畢竟這裏又沒有什麽人來翻土,平時也沒有人會來這裏,濕潤的那一層表土之下,照舊還是幹巴巴的,甚至還有怎麽都弄不開的土塊。

周義之的腦袋靠著姥爺的墳,終於將袖子往上翻了過去,露出了青青紫紫一色的胳膊,兩只胳膊大大伸展開來,這些青紫色的痕跡和淤青簡直就像是在水裏泡爛的屍體,這些淤青實在太重了,幾乎遍布了他的整個胳膊。

淤青的青色和紫色重得都發黑,就像是泡開了的紫菜和海帶,緊緊纏上了他的身子一樣。

這些都不是正常的。

周義之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得病,他的人生好像才剛剛開始,他剛嘗到了一點點的甜頭,他剛有了一些積蓄,他剛談到了一個心心念念的女朋友。

可是這一切就好像泡影,甚至都沒有墳墓的土來的真切。

周義之什麽都不怕,但是,如果自己真的病死了,甜梓怎麽辦?

周義之自嘲一樣地笑了笑:

“姥爺,我的命是不是很賤?但我覺得我的命好像又有那麽一些價值,我攢下了一些錢,放心,他們不知道我寫文章,我的錢都在我自己手裏,我還談到了女朋友,但是姥爺,我這樣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周義之仰頭看著天,腦袋靠著的墳墓堆高而硬,又稍稍傾斜,就像是一個枕頭,周義之自己都覺得現在說的這些話像是做夢:

“女朋友和我一樣,都是一個作家,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和她在一起,我有什麽資格和她在一起呢?我什麽都不能帶給她,但我們還是走到了一塊兒,我說不出拒絕的話,也不能勸服自己,說自己不喜歡她。”

“我覺得我甚至罪該萬死,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我?我的出生是一個錯,但我以前從來都不這樣想,我覺得沒有人的出生是一種錯誤,生在小地方,我就拼搏去大地方,生在不愛自己的家庭裏,我就等羽翼豐滿交到屬於自己的朋友,而且羽翼豐滿了,我就能有能力愛自己了。”

周義之靜靜看著天,天上什麽都沒有。

“但是我居然開始做夢,姥爺,你知道嗎?我的人生真的好起來了,我真的憑著自己一個人的能力走到了外面,我甚至還和女朋友約定說以後一起去冰島,我們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我還有很多很多的書沒有寫出來,我的人生就要停止了嗎?”

周義之自己都楞住了,明明自己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人生就要停止了嗎?”又哪裏能夠談得上“人生真的好起來了”呢?

就是一場白日做夢嗎?這麽一想,好像也沒什麽不對的,周義之真想嘲笑自己,但連笑的力氣都沒有:“姥爺,我的出生好像真真切切,就是一個錯,害得家裏人都忌憚,害得媽的身體變成那個樣子,他們都說,你的死也和我有關,都是因為我天天纏著你,像冤魂一樣,都是因為你天天和我住在那個房子裏,所以害你病了,我真的覺得那些都是騙人的,但是好像又是真的,因為我也病了。”

“一開始出現這些征兆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我自己命賤,吃不得好,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得白血病,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後悔,後悔沒有和姥爺學中醫,還是後悔和甜梓在一起?後悔自己出生在這個家裏面,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打掉我,我後悔的事情好像太多太多了。”

周義之眼淚珠子慢慢流到了耳朵裏面,讓耳朵發出了一陣陣微小的囔囔聲。

此刻的方秉塵剛好去了樓下,買了一兜饅頭,今天晚上做燴菜,畢竟天冷了,燴菜蘸著饅頭,是個不錯的晚餐選擇。

不過心中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在樓下的隱蔽處給周義之撥通了一個電話過去。

周義之在墳地上躺著,感覺自己都要躺成一個活死人了,不過他等正兒八經躺在這裏面,應該也用不了多久了,這會兒衣服兜裏面響起一陣陣的嗡嗡聲,反倒把他拉回了現實。

周義之還是從衣服兜裏摸出了手機,看了看來電人的信息,本想不予理會的,卻不知道究竟怎麽想的,終究還是點了接通,方秉塵問道:“你怎麽樣?”

周義之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起笑來,說起話來都全然一副沒什麽的意思:“我快忙死了,這會兒剛歇下來,收拾了盤子碗啥的,你們今天都忙什麽呢?”

方秉塵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總覺得周義之說起話來,雖然要比先前更清晰,但語氣裏面卻悶得發慌,於是直言道:“我現在在個僻靜處,徐照月在家裏碼字,你有什麽事就和我說,委屈什麽呢?”

周義之撇了撇嘴,將眼鏡給重新戴在了鼻梁上:“說什麽委屈呢?你這人說話怎麽和我女朋友筆下的人物一個味兒?”

……

方秉塵一時之間局促了起來,就像是當初否認自己有女裝癖一樣:“周義之,我不是同性戀,我是覺得你最近狀態不太對,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

周義之此刻看天格外清晰,下意識把自己的胳膊舉了起來,仿佛是在看什麽晚霞似的。

一切好的生活和好的轉機,就像是天上的雲,都不是周義之能夠去觸碰的,這輩子都沒機會挨上,嘗到一點甜頭,就要被置於死地,如此苦楚,卻偏偏讓他體會到了什麽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周義之長長嘆了一口氣:“就是有些小感冒,有點過勞了。”

方秉塵想都沒想:“那就回來,我說了,我在這邊有個房子,不和他們住一起不就好了?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家裏都是那副鬼樣子了——”

方秉塵的幾個字幹脆爽練,有一種悲憫的冷漠在裏面:“斷親吧。”

……

周義之聲音悶悶的:“嗯,已經斷了。”

方秉塵又問:“那你現在在哪兒?沒有去處的話就過來吧,鑰匙就在我家門口,我給你看看今天最晚的航班,順便等等把地址發給你……”

周義之左右躊躇了一下:“明天吧,我有錢,就當是我租了你家房了,把錢收下吧。”

周義之生怕對方不同意,又道:

“收下吧,短租應該也用不了多少錢,跟你做一場兄弟,感覺……”

感覺眼前霧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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