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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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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母

徐照月覺得眼前這個人真是過分惡心,天底下單身的光棍那麽多,死了老婆老公的寡婦鰥夫也不在少數,怎麽別人就能一個人生活,他就不能?

外公的嘴照舊沒停下:“你肯定也很想外婆,我也不是讓你認她做外婆的,我知道你不想認,而且之前你們當街那樣沖突,肯定都不好受,怎麽可能冰釋前嫌呢?她一把年紀了,不較真自然也就不較真了,但你年紀還小,你的心氣那麽高,肯定也不會說忘就忘。”

徐照月的臉又冷了下去,繞來繞去,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她呢:“說完話以後,就自己出門吧,不知道你找我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你自己做了那樣的決定,就不要再和我們發生糾葛了,我外婆、我爸媽、我,都不會歡迎你。”

外公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小時候你就脾氣大,那會兒也能理解,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嘛,而且那個時候誰都寵著慣著你,現在可不一樣了,照月啊,你要學會不給家裏人添麻煩,我知道你做不到,做不到把這件事情放下來,也做不到祝福……”

外公的話還沒有說完,方秉塵便推開了房門,聽了半晌,著實是忍無可忍了,臉上照舊掛著笑,看著溫和:“什麽是寵著慣著啊?她外婆寵著慣著她,能和你有什麽關系啊?她給誰添麻煩了?”

徐照月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只是繼續沈默著,方秉塵嘴像是淬了毒:

“你現在懊悔家庭為什麽不能和以前那樣和和美美,是因為你辜負了你曾經的妻子,辜負了你的女兒,你怎麽不說你年紀大了,做事也要考慮一下呢?你為什麽當初娶那個人的時候沒有考慮一下你的家庭呢?”

徐照月心中冷笑:他當然考慮了,只不過考慮的是怎麽組建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外婆和我們這些小輩,也都是多餘的。

方秉塵和這個外公沒有任何一點的關系瓜葛,所以說話的嘴毫不留情:“你來找徐照月,是想借錢還是想幹什麽?”

外公這下徹底不繞彎子了,但是也不敢把話說的太硬氣,畢竟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簡直太明晰了,就是讓他趕緊出門,不要再打擾,於是,只能哀聲求道:“既然都已經這麽說了,小月啊……我老婆前兩天給我盛水挖面,東西多,太操勞,地也不平,就不小心……摔斷了腿,外公想和你借個……”

徐照月皺了皺眉頭:“她摔斷腿和我有什麽關系?插足別人的感情,摔斷腿也是老天爺的報應!”

外公的眼睛往上一撇,眼皮子的褶皺越發的深,越發的明顯,眼珠子往上一勾,直瞪著眼前的人,但終究還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小聲道:“怎麽能這麽說呢?她也沒有插足啊,我是你外婆死了以後才……”

徐照月耳朵裏面只剩下了什麽“外婆死了以後”,於是便站起了身,一時之間,凳子往後一挪,發出了刺耳尖銳的“咯吱”聲,幸好方秉塵身後扶著才沒有把那個凳子撂倒。

徐照月抓起了桌上的那個杯子,撒氣一樣,怒氣沖沖走到了廚房門口,遠遠兒地丟進了廚房的水池子裏,杯子質量還不錯,在水池子裏面兜了幾個彎,不銹鋼的水池子磕碰著玻璃杯壁,沒有什麽太明顯的聲音,但卻總是讓人身上不住的發毛,後背身上一陣一陣的過著電發著麻,久久停不下來。

徐照月扯起了自己外公的衣袖,方秉塵趕忙走上前去,擇開了兩個人,外公一聲不吭,好像心甘情願被拽起來一樣,一下子被扯出了椅子,明晃晃站在了大地上。

徐照月腦門子一頭發熱,但也沒有想到居然真的就把外公從凳子上拽起來了,觸電一樣收回了手,嘴上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好不容易醞釀出了兩個火氣沖天的“出去!”

結果外公的手機才響了,可憐外公低著頭,像是犯錯的老小孩,從自己的衣服兜裏摸出了手機來,徐照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奪手機的沖動忍也忍不下去,真的就伸長了胳膊,一把子搶了過去。

方秉塵只能擋在徐照月身前,攔著這個外公帶著怒意伸長的手:“真的是老子我看錯你了!外公的手機你都搶嗎?你現在這麽不禮貌嗎?把我的手機還回來!”

外公一邊說著,一邊推搡著方秉塵,同時又想著從另一邊繞過去,把自己的手機拿回來。

徐照月將電話接聽了起來,那邊的女人馬上就開了口:“老公啊,我想要的空調,你買到沒有?”

徐照月的後槽牙直發緊,電話那頭的女人還在說著:“今晚就能帶回來,是不是?你現在在哪兒啊?我去找你去,安裝費還要四百塊是吧?”

“怎麽?冬天了?馬上就要把你凍死了是嗎?拿空調是想幹什麽?用空調外機做你的棺材嗎?老什麽公啊老公?你腿摔斷了,是嗎?活該你腿摔斷!”

電話那頭的女人氣得直喘氣:“你這個賤蹄子,在這說誰呢?我再怎麽說也是你的長輩,怎麽?你父母沒教過你嗎?沒人管教你嗎?你外婆死了,身邊就沒人了是嗎?”

外公被方秉塵鉗制著,大聲吼了一句:

“徐照月!你夠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聽見有人給她撐腰,語氣越發囂張跋扈:“就算我腿摔了,我至少還有一條命在,再說了,我是和你外公游花園的時候摔的腿,那個外婆活著的時候,應該沒在花園裏面走走看看過吧?我們兩個可是手搭著手,而且你外公還說要給我買空調,雖然家裏已經有一個空調了……”

徐照月心裏氣得著實是一陣空白,只剩下渾身冒火,惡狠狠轉了身,盯著自己的外公,盯著眼前那個滿臉憤怒的男人,知道是哪裏來的一股子蠻力,一把就推開了側邊的方秉塵,提住了外公硬挺的衣服邊兒,是將抓著的衣服那一處給抓軟了下去,松松垮垮的,往下垂著。

方秉塵趕忙在她身後跟著,徐照月一手拽著人,一手舉著手機,手機的電話還沒有掛斷:“你他媽這輩子都不用想回來了,我跟我媽,所有人都不會認你,我外婆當初嫁給你,真他媽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跟你的好老婆自生自滅去吧!你們住的房子都是我外婆施舍給你們的!死了都是要還的!”

就這麽拎了不出幾步,就拎到了門前,徐照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善茬了,這會兒頭腦發熱,完全忘了開門怎麽開,用腳踹了好幾回,發出了幾番巨大的響聲,然後又用肩膀使勁去撞門,側著身子,癟著個臉,眉眼下壓著,嘴裏像是念念有詞,說著什麽,大概是什麽不怎麽好聽的臟話。

方秉塵飛一樣將自己的胳膊伸了過去,把門給打開了,徐照月剛剛那一撞,顯然怪疼的,方秉塵自己也急得滿頭大汗,全然忘了胳膊上的疼,一邊捏著剛剛被撞的地方,松弛肌肉,一邊趕忙跟著下樓。

徐照月拽著人,站在樓宇門前,才將人甩了出去,順便將手機也丟了出去,好在那手機質量也還不錯,在地上平移了好幾米遠,兜著轉停了下來。

那頭的人當然聽得見這一系列的動靜,大叫道:“混賬東西!你就是這麽對家裏長輩的?你是不是想要把我氣成高血壓?氣成高血壓,鬧出人命來,你管得起嗎?實在是我腿受傷了,不然我她娘的非要跑到你眼前,給你個大耳刮子!”

外公踉蹌了好幾步,終於停了下來,趕緊將自己的手機從地上抓了起來,手機裏的那個人還在繼續罵:“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啊,家裏沒人管教你嗎?沒人管教你,我可以管教你!仗著你外公以前處處依著你,你就在這裏狂得很行啊?”

外公在兩人之間打著馬虎:“行了行了,桃兒,你別說了,我就是……”

電話那頭的女人仍不罷休:“你他媽是在哪住著呢?你信不信我半夜敲你的門啊?我跟你外公都是一把年紀了,你要把我們氣死是不是?”

電話那頭的女人氣得頭發亂蓬蓬,剛好沒多久的唇炎又犯了,在櫃子上翻找著,發出一陣陣叮鈴咣啷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接水咽水的聲音:“你外婆我現在可是把藥吃上了,你等著,我馬上叫個車去你們那邊,什麽的些混賬東西啊?正好你把我打死,賠個錢,還省得我兒子娶媳婦掏彩禮拿不出來!”

方秉塵用胳膊緊緊箍住徐照月,將下巴緊貼在她的肩膀處:“不要和他們計較,你先回去,樓上去,聽我的!”

徐照月狠狠胳膊肘頂了頂身後的人,奈何幾次用力全都是徒勞,心頭火燎:“你算你他媽個屁的外婆!你是個什麽東西啊?你他媽能算個什麽東西啊?你們兩個要說什麽,你把我們家弄成這個樣子,還不滿意嗎?你還想幹什麽?你要是死了,那正好啊,活這麽大年紀了,也差不多了!”

這些聲響著實太大了,爭執的聲音不說響徹了整個小區,但也起碼驚到了這整整一棟的人,有不少人或在樓上或在樓下,掏著手機拍視頻,拍照片。

徐照月的爸爸此刻還正在外省學習一些玻璃器皿的手作工藝,媽媽才將工作完成,也不能說全部完成,只能說勉強完成,打印機還在運作,還有不少報告要打。

只能趁著這會兒時間吃一頓遲來的午飯,也就只有這麽一小會兒,才能有空看看手機。

剛拿起手機不久,就收到了自己一個曾經一起工作過的朋友的消息:“小陳啊,你看看,這是不是你們家照月?好像跟一個男的打起來了,看著像你爸。”

徐照月的媽媽一會兒剛打開塑料盒裏的飯,塑料盒因為被悶太長時間了,打開蓋子時,上面凈是些水,順著盒子的邊壁往下流著。

本來想直接否認的,畢竟自家女兒一向都老實,雖然有的時候脾氣古怪了些,但不是那種動手打架的人,不說出手了,連罵人都很少,但看見視頻封面的那一刻,徐母也顧不得吃飯了,馬上就抓著手機,急匆匆離開了公司。

騎著電動車,風風火火的去了徐照月在的那個小區,視頻封面上的那件藍色衣服,她可太熟悉了,自己爸爸衣櫃裏就有這樣一身衣服,而且還是她買的。

想都不用想,到底是什麽由頭,徐母趕到的時候,方秉塵正躺倒在地,兩只胳膊死死鉗住她外公想要揮拳的胳膊,臉上似乎還有淤青,徐照月則站著,衣服頭發都顯得亂極了,像是剛從滿是荊棘的山裏走出來的。

瘋了一樣,扯著嗓子叫“我他媽讓你娶新老婆!對得起我外婆嗎?你那個老婆真是好樣的,怎麽不說嫁個百萬富翁呢?看得上你啊?兩臺空調是吧?你們兩個死了以後怎麽不說埋在一起?你們兩個死了以後最好埋在一起!埋在野地裏面去,少跟我外婆在一塊兒……”

說的這些話,著實是有些不堪入耳,而且一點都不知道收著音量,聲音極大就算了,說話像是嗓子劈了叉,徐母匆匆跑上前,連頭盔都沒來得及摘,撥開了一層稀稀疏疏的人群,好在這裏是老年小區能聚著的人,不算很多:“你要幹什麽!”

徐照月也沒管來人是誰:“弄死他這個老不死的!”

徐母哪裏見過自己的女兒現在的這種樣子?但心中也勉強還算理解,她自己對這件事情都格外得恨,於是只能先去遣散周圍圍觀的人,給圍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的道歉:

“不好意思啊,都是一些家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散了吧。”

“抱歉抱歉啊,家裏面出了點事,讓大家看笑話了,抱歉抱歉啊……”

圍觀的那些老頭老太太有的散去了,有的還不太願意散去,在那裏竊竊私語:“這家裏是個什麽事啊?好像是老的不檢點,娶了個新老婆?”

“娶了個新老婆?活著時候娶的還是死了時候娶的?”

“這男的是這姑娘的啥呀?”

徐母一向是一個冷靜自持的人,這會兒只能哭也不得,喊也不得,顫著手急速從包裏掏了幾張十塊二十塊來,往那些人的手裏塞:“別看了,別看了,都是一些家事,你們別看了,快回去吧!”

一樓的老太太這會兒正午休著,這些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和剛剛爭執的聲音,著實是太吵人了,即便是她這樣睡覺一向很沈,現在也還是被吵醒了,於是開了窗戶,大吼了一聲:“吵什麽吵啊?有什麽好爭執的,誰家沒個事啊?”

徐母感激得望了望一樓探頭的老太太,老太太嘴上帶著刀:“有什麽好吵的,你們嘟嘟囔囔什麽呢?難道你們家就沒出過事了?前兩天晚上就是你家打的小孩吧?怎麽?孩子放假回來不寫作業就覺得沒出息,給人打得慘叫連連,半夜也不讓人睡覺,你現在也不讓人睡午覺,該你沒出息的!怎麽不說你現在勤奮勤奮?給你那個小孫子掙點兒窩囊錢?”

“還有你!回回下午去打牌都能看見你,覺得自己很行?知道觀棋不語嗎?打牌也是這麽一回事,指指點點指指點點,把人的牌全都說出去了!狗嘴裏面吐不出象牙來,天天把心思全放別人身上,怎麽?自己生活是有多不如意啊,不知道照照鏡子嗎?”

被點到名的這些很想張口說些什麽,但楞是找不到有理由的地方,剩下那些還沒來得及被點名的也都紅著臉散了,生怕下一個就把自己的糗事說出去。

方秉塵像個人機一樣,偶爾勸兩句:

“悠著點兒腳力,別跟他計較。”

“小心著點兒,別太狠了……踢踢小腿就算了。”

徐照月心頭的火總算是往下消了些,外公身上其實並沒有挨幾腳,沒有挨到什麽拳頭巴掌,基本全都被方秉塵給擋下來了,地上也圪人,還發涼,徐照月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後,才終於肯背過身。

方秉塵真是充當了好一個和事佬版的出氣筒,一邊要幫忙攔著外公真出拳,一邊還要幫著外公少挨打,徐照月的情緒是重要,但是萬一真打上去了,真計較起來,只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所以基本全程下來,挨打的只有他,不過徐照月也不算很好受,胳膊上被外公擰了好幾下,臉上還有明晃晃,遮也遮不住的巴掌印子。

徐母沒好氣地將幾個人全都拉回了樓上房裏,徐照月這才想起來,出來時身上沒有拿鑰匙,方秉塵的大腿朝她那邊蹭了蹭,徐照月呼著氣,將鑰匙從兜裏摸了出來,沒好氣而又草率地開了門。

徐母幾個人全都推進房間裏,門“砰”一聲就被關上了,方秉塵還不敢將外公放開,只能紅著脖子,發著薄汗,胸口也疼,後腰還抽,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隱隱約約的酸脹感若隱若現。

徐照月道:“放開他吧,大不了他一心求死,從我的樓上跳下去。”

外公剛剛和她起爭執的時候,說了不少那些話,什麽“你外婆死了,難道外公要跟著她一起去死嗎?跟著她一起去死,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你外婆入土了,我就要跟著跳下去,是不是?不給你新外婆出一下錢,不出就不出啊,在這裏有什麽好動怒的?小孩子家家就這樣?”

徐母讓方秉塵把自己的爸爸放開,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情緒的痕跡,責問的聲音倒是格外硬氣:“爸,你一個幾十歲的人了,跑過來跟孩子要錢?照月招你惹你了?怎麽,一輩子十幾萬的積蓄,全花你老婆身上花完了,你就來霍霍我女兒?”

徐照月在旁邊幫腔道:“就是!撿廢品也不夠你那老婆活了吧!”

徐母一記眼殺過去:“你也一樣沒好到哪裏去!活了二十多歲了,活出個急性子,自己的外公你都……”

“我不認他,除非你拿刀架我脖子上,架我脖子上,我也不認他,生前不認他,死了更不認!反正死了就是兩家人!”

方秉塵連忙捂住了徐照月的嘴,手背上的汗珠子薄薄一層,兩頭作揖:一邊滿臉抱歉著“阿姨……您別聽她瞎說……”,一邊忍著疼,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去的:“祖宗,消消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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