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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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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徐照月撇了撇嘴,將頭偏到了一邊去,徐母白了自己這個女兒一眼,從包裏面丟出常備的膏藥,還有剛剛停車時在樓下藥房買的碘酒棉簽,沒好氣道:“滾回你的房間去,給人家小塵看看哪受傷了沒有!”

徐照月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拿著東西悶聲回了房:“過來過來——”

方秉塵趕緊跟著走了,徐照月大概是氣頭上還沒消下去,直到進了自己的房間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的房間,走錯了,應該要去大臥室的。

方秉塵萬萬是不敢讓眼前這個人再往外跑了,趕緊將門閉住了,低吟道:“啊嘶……痛死我了!”

徐照月臉上馬上露出了抱歉的神情,眉頭微微皺著,眼珠子上下掃著:“傷哪兒了?擡擡胳膊。”

方秉塵自己也沒想好到底傷哪兒了,只是身上挨了幾下踢打,有些疼,沒有什麽地方破皮出血的,於是腦筋轉了半天,一會兒碰碰頭,一會兒摸摸腿:“嘴唇疼,應該是剛剛磕到了……”

徐照月手上正拿著開了蓋的碘酒,棉簽剛沾進去,眼看著就準備往前一步走,將棉簽塗在嘴唇上,這才想起來這可是碘酒。

於是道:“你到我這邊來,你來床上坐著吧,我給你胳膊上什麽的擦點兒。”

方秉塵打量了一下屋內,便依言照做了,徐照月給對方擦了碘酒:“要不你趴著吧,剛剛……抱歉啊,讓你跟著受罪了,我不太能管好我的脾氣。”

方秉塵沒說話,直著身子將衣服往上一撩,徐照月深知非禮勿視,趕緊把自己的眼珠子從精瘦有力的小腹處,四處躲藏一樣瞟到了別的地方:“你趕緊躺下吧……啊不是,我是說你趕緊趴下吧。”

方秉塵輕笑一聲,老老實實地趴在了床上:“要幹嘛?我背上又沒受傷。”

徐照月拿了媽媽剛剛給的膏藥貼,撕開了袋子,一陣膏藥的涼味和藥氣兒,全都一次性透了過來。

徐照月將自己的手摁在他的背上:“你這塊兒酸嗎?”

方秉塵皮膚一緊,顧不上突然一緊繃而帶來的抽痛了,紅著臉,把腦袋埋進了枕頭裏,聲音有些發悶:“不疼。”

徐照月心下還納悶著,自己問的明明是酸不酸,還以為是有什麽別的地方會疼,於是又將手換了個地方去捏:“那這裏呢?疼不疼?酸不酸?”

方秉塵一點兒話也不好意思說,連枕頭都是熱的,門外似乎響起了一陣爭執,徐照月半天沒等來答案不說,馬上又被爭執聲給吸引了過去,幸虧她還是個人,不是一只兔子,耳朵一定會拉老長。

方秉塵覺得自己的腰背突然被狠捏了一下,霎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嘶啊……”

徐照月趕緊將手放開了:“抱歉抱歉,走神了!”

說完話,又慢慢將手重新搓熱,覆蓋了上去,分了一半的心思來聽門外的聲響:“等會給你貼膏藥吧,我先給你揉一揉,我怕有什麽淤青,如果有的話,正好我給你揉開,如果揉一會還是酸痛的話,我再給你貼膏藥吧……”

徐照月一段話有一半的道理,有一半的私心,因為貼膏藥還要專心到操心底是哪個地方,萬一錯過了門外的動靜,可就不好了,隨便揉一揉還是簡單的,而且揉一揉確實有助於緩解酸痛。

方秉塵只差在手裏舉個白旗了:“都聽你的。”

徐母不願意和自己的爸爸明著把臉皮給撕破,這個男人沒有半點悔改的意思,繼續笑了笑,用一種可憐的諂媚,扔出了孝順的枷鎖:“你也知道我是你爸啊,我就明著跟你說吧,桃兒腿受傷了,家裏面也還缺一個空調,要麽你就過去照顧照顧,要麽你就給你爸點錢。”

“我知道你有出息,爸爸當初沒日沒夜地工作,就是為了出得起你讀書的錢,烏鴉反哺,羊羔跪乳,這些道理你從小就學,你媽也教過你,現在爸爸遇到困難了,你不願意幫嗎?”

徐母看上去一點都不在意眼前的這個男人:“你和那個女人騷擾我女兒,我就不可能給你們掏錢。”

男人笑得有些奸佞了:“怎麽能這樣用詞呢?我不是他外公嗎?陳啊,難道你不認爸爸了嗎?你跟爸爸是一個姓啊?那你這次給了錢,我就不來了唄。”

徐母抱著胳膊,丁字步站著:“有一次就有第二次,我除了勉勉強強能給你出個以後的棺材錢,別的錢你一分都不用想。”

徐照月一邊聽著門外的聲響,一邊給方秉塵揉著腰背,兩天生活質量還不錯,手上有了些肉,不是那麽硌得慌。

方秉塵知道自己現在用不著說話,只是純粹閉著眼睛,感受著徐照月時不時用掌根摁一摁,又時不時用手心往開揉一揉。

門外的聲音繼續著:

“爸真的保證。”

徐母一點都不上當,眼神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眼皮子薄薄的一閉一掀:“那我們去做公證,等你走了以後把房子那些都給我,咱們兩個擔事兒的擔事兒了,老的也老了,老成老頑童,我也不能說你什麽,我就把話明說了吧,你死了以後,照樣可以埋在咱們家地裏。”

“條件就是,把遺囑立好,財產分配好,做好公證,至於你說的什麽桃子啊梨啊,愛上哪去上哪去。”

男人一副失望的神情,仿佛如遭雷轟,眼睛瞪得溜圓,甚至瞳孔縮得上下高還沒有眼眶的大小:“你就是這樣盼你爸死的?”

“不敢,”徐母晃了晃自己手上還在播放聲音與視頻的手機:“那個女人說的那些話,我已經聽過了,我這邊收到了不少的視頻,你把你外孫女的名聲搞臭就高興了是嗎?你們還沒給我家小月道歉呢,”

男人還想要爭辯一些什麽,徐母道:“所以你還得給我立一份保證書,你們或者和你們有關的任何人,再敢打擾我女兒,我會一律采取法律途徑,我不介意大義滅親,就像你不顧及家庭情面。”

徐照月很少聽見媽媽向著自己說話,會聽到一個“還沒給我家小月道歉”,一時之間就有些鼻頭發紅了,她媽媽是個女強人,工作總是很忙,因為總想把工作做得很好,所以工作和生活難免就不能平衡得了。

總是希望生活上也可以少一些麻煩,徐照月小時候還是個粘人精,後面發現大家都沒時間,久而久之,也要比同齡人更自主獨立一些,隨著成長,家裏人的期望總是也難免跟著放大。

媽媽從工作之餘抽出來的那點時間,大部分都用在問她成績怎麽樣,工作怎麽樣上面了,無論好壞,都是固定的那句:“天賦和腦子上,我們不強求什麽,這都是基因決定的,但你得對得起自己,你覺得對得起就對得起。”

這裏的我們當然是包括爸爸的,但爸爸生活也忙,以前爺爺還活著的時候,因為爺爺是個農民,所以爸爸在工作之餘還要照顧爺爺,照顧爺爺家的一畝三分地。

奶奶去世得早,自從奶奶去世以後,爺爺就什麽都不樂意幹了,聽說這老兩口以前的日子還不錯,女的就縫被子納鞋墊,男的就去燒菜種地,有時候奶奶也幫著爺爺割地裏成熟的玉米,有時候爺爺也和奶奶一塊兒選納鞋墊的線頭子顏色。

反正爺爺和外公不一樣,爺爺後面可沒娶過老婆,爸爸生怕爺爺抑郁了,經常抽著空就往家裏跑,媽媽一開始也表示理解,但一天到晚的時間就那麽多,種地工作陪自己的爹,然後回家,真正能待在家裏的時間並沒有多少,而且忙忙碌碌一整天,晚上回來吃完飯,洗個澡,倒頭就睡,連個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媽媽當然希望爸爸能好好和自己過日子,所以也曾經不樂意過,但那又有什麽用呢?媽媽是個嘴硬的,而且自己老公都那麽累了,實在是再沒精力顧及第二個家了。

徐照月知道的,有時候自己的媽媽也分不清楚到底哪個家才是第一個家,哪個家才是第二個家。

久而久之,做爸媽的也就都不那麽顧家了,不能顧家,自然也不能那麽顧女兒了,但放任女兒成長也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媽媽時常會讓自己的女兒好好學一學什麽叫社交禮儀,免得以後上了社會什麽都不知道,爸爸則讓徐照月勤加讀書,不要以後連個敲門磚都沒有。

可惜了,讀書讀了十多載,連走上社會的機會都沒有,自己就把自己給縮起來了,像個縮頭烏龜,別說敲門磚了,仿佛前面十幾年讀的那些皮毛書,全都是擺設,每天除了在家窩著,就是在家窩著。

今年還算好,起碼跟著朋友在外面走了幾回,也算是接觸了一下社會。

爸媽都沒什麽心管女兒,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爸爸把掙的錢全都上交給媽媽,媽媽將錢攢下來,放到存折和銀行裏,日子照樣還是過。

其實為的還是那個女兒,誰都知道徐照月得了病,就越發工作狂,生怕攢不了幾個能夠揮霍的錢。

徐照月幾度也懺悔過,但她好像就是這樣一個死不悔改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無論吃再多的藥,換再多的醫生,精神狀況還是那樣,即便當下好幾天,誰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一招回到解放前。

徐母像是收了兩張紙條,也不知道最後究竟都說了些什麽,把那個男人趕了出去,徐照月聽見門一閉的聲音,小心翼翼從床邊站了起來。

方秉塵不知不覺已經睡著了,她輕手輕腳給蓋了一層薄被子,提著心屏著氣,慢慢走出了房間門:“媽媽,對不起……”

徐母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屋內,讓徐照月房門趕緊閉上,臉上沒有什麽神色,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麽心情:“他來找你,你怎麽不告訴我呢?長這麽大了,也不知道找人嗎?”

徐照月低著頭:“那我下次再碰到的話,一定給媽打電話。”

徐母翹著二郎腿,背著手推開椅子坐了下去:“不會再有下次了,越長越小孩了,還跟人打起來了。”

徐照月也推開了椅子:“媽……”

其實她想說的話有很多,比如:對於剛剛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又或者說什麽:下次一定不打了,但感覺說來說去,也都只是一種無用。

徐照月只見過自己的媽媽哭過一次,就是外婆去世三周年的時候,一群人去外婆墳上祭奠,徐照月當然也不例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看著別人都要走,也死死抱著墳墓不願意離開。

那時候媽媽紅著眼,連眼袋都紅得那麽明顯,眼袋薄薄的,是從內眼角延出去的一條線,但是沒有落淚。

像是把那些眼淚全都藏進了那個袋子裏面,徐照月依舊抱著墳墓,冰天雪地裏面點地方都不挪,媽媽踢了她一腳,眾人紛紛上前勸說不要打孩子。

後來眾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媽媽的女兒,媽媽的媽媽,以及媽媽。

自己的女兒不爭氣,把媽媽惹了以後就縮在外婆腳邊,外婆活著的時候就這樣,每次媽媽想要動手教訓教訓這個女兒,外婆就總是左邊攔著,右邊護著:“孩子嘛,還小,不要打,打傻了可怎麽辦?”

現在自己的媽媽成了墳墓,自己的女兒還是這副樣子,依偎在自己媽媽的墳墓旁,好像以此就能得到天大的庇佑一樣,這會兒周邊沒人了,徐照月的哭聲照舊止不住。

擡腳又踢了踢蹲在墳前的女兒,但也沒出多大的力,徐照月那個時候的年紀不算太大,縮著身子,像要把自己埋進凍土裏,嗚嗚咽咽著。

雖然說的都是外婆去世沒多久,外公就娶了媳婦,其實外婆去世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是時間在徐照月這裏停止了,所以她一直都覺得——

外婆去世還是昨日,

外婆活著也還是昨日。

那時候的小徐照月緊緊抱著墓碑,臉上哭的凍的全是紅斑和血絲:“我要外婆!我要外婆!”

叫得是那樣撕心裂肺,好像天地間沒有什麽人愛她,唯一愛她的那個早已經不會應答了。

媽媽憤憤不平地又踹了一腳:“你要外婆有什麽用?你外婆……你外婆死了,你就知道哭!”

徐照月看見媽媽的眼淚和聲音的顫抖一並湧出,一邊擡手擋著,一邊縮脖子,偌大的墳地裏面,唯一能夠護得住她的,只有這個小丘,於是鐵了心也好,害了怕也好,不停地將身子往小丘裏面蹭:“我要外婆!我就要我外婆!”

媽媽終於冷靜了下來,又像是身上乏了力,和徐照月一起倒在了燒幹凈的紙灰堆子上面。

放在別的季節裏面,可能這些紙灰還能有著一些殘存的餘溫餘燼,但這是一場仿佛再也度不過的冬天。

反正外婆沒有度過,反正外婆死了。

兩個人在紙灰堆上都哭了,那些燒幹凈的黑灰碎片透著斑斑點點的白,粘在她們的頭發上、背上、袖口上,粘在他們滿是淚痕的臉上。

或許是她們的淚太多了,又或許是外婆很想替她們擦擦淚,紙灰粘在臉上,怎麽都抹不幹凈,徐照月第一次聽見媽媽嚎啕大哭,大概也是她人生唯一一次了:

“我沒有媽媽了——”

“我沒有媽媽了啊——!”

都說人死了以後,墳前會長出茂茂密密的綠枝條來,可能是因為外婆死在冬天,反正媽媽哀嚎的這兩句,長長久久的回蕩在天裏,長長久久的回蕩在徐照月的耳朵裏。

沒有人回答她,連可以寄情的墳前的葉子都沒有。

徐照月回了神,她剛剛好像問了媽媽一句:“媽媽,你為什麽還要給外公錢?”

媽媽仍然沒哭,徐照月敢低著頭,小心翼翼察言觀色,徐母照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他還是我爸。”

徐照月把中午沒包完的包子勉強包完了,一並放在了蒸鍋裏面去蒸,徐母跟在她的身後:“這些都是你和小塵包的東西?這這包得什麽兩極分化?”

徐照月知道她這是點自己呢,於是只能先燒著水,開口道:“媽,我有錢,我生活都挺好的,寫小說……”

徐母在廚房四處打量著,自然道像是看見有一個碗兒沒洗,有一個盆兒沒收:“寫就寫唄,我女兒可是個大作家,說出去也還挺風光的。”

徐照月眼睛亮過一瞬間的驚喜,又很快暗淡了下去:“你同意了?”

“我一直都挺同意的,只是希望你能經常出去走動走動,之前……是有點不同意吧,我看他們都說寫書的人心太細,容易鉆牛角尖,鉆了牛角尖,就容易繞不過來,腦子繞不過來,就容易自殺。”

徐照月將頭低了下去,沒有答話,也沒有說什麽,徐母仿佛只是隨口一問:“每天都吃著藥嗎?”

徐照月點點頭,將自己難看的包子整了整形,包子剛好包得多了一個,一個蒸屜放不下,兩個蒸屜又浪費,只能淪落在徐照月的手上反覆修改。

幸好方秉塵做事情周全,把中午包好的那些用一張濕紗布蓋了起來,不然這會兒肯定幹得沒法看,都不敢想象蒸出來會是什麽樣子,大概表皮都皺出裂痕來了。

徐母也點點頭:“大方一點,有人問你話,你就答話,唯唯諾諾,畏畏縮縮的,像個什麽樣子?剛剛那股子勁怎麽不見了?”

徐照月收拾包子形狀的手,在半空中一頓道:“我吃過藥了,每天都按時按份吃,方秉塵也會提醒我。”

徐母這才滿意:“女孩子家家就更應該有點底氣,你不能總把自己的一些弱面展示在別人面前,不然誰都看你好欺負,誰都能踩你一腳,也不能太蠻力,你看你剛剛像什麽樣子?也沒說你剛剛好,要是總那股子勁兒,你最好也別見人。”

徐照月悶悶“哦”了一聲,幾乎和徐母開口說“準備準備把包子拿出來吧”是同一個時間,將鍋蓋打開了。

徐母就看著自己的女兒把包子全都收拾到一個盆裏去,一點兒也不準備上手幫忙,倚靠著門,回覆了工作的消息,開口道:“把小塵包的包子放上面點,我可不想先吃二裏地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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