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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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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奶糖

幾個人在道觀裏面繞了一大圈,幾乎把每個殿都上了一遍香,雖然老道長沒有問他們要錢,借著有緣分說了那麽多,幾個人也都不太好意思,就借著功德箱多放了些錢,一一拜別了老道長。

老道長人很好,還給他們裝了一大兜子的水果,直往手裏塞:“拿著拿著,這些都是供過神仙的,你們吃了也好,都拿著,別推脫,都拿著!”

幾個人不好意思拒絕,提了不少的大袋子,老道長同那幾個人彼此之間作了作揖,送出了道觀的門,直到看著他們全都上了車,這才終於繞了回去,回去前還不忘對著車又大著嗓子喊了一聲:“記得過來看看貓兒!”

甜梓在車裏面大應了一聲,幾個人把道觀轉了一圈,上了香,再出來就已經臨近中午了,敘一庭的手機“嗡嗡”了兩聲,她擡手示意周遭的人都靜一靜,這個司機也是個話少的,只是瞥了一眼後座,什麽都沒說。

敘一庭將手機視頻接了起來,視頻的那頭是一道老人的聲音——

“小敘啊,看奶奶的新頭發,看這剪得嘞!好看不啊?”

敘一庭拿著手機:“好看,奶奶,誰給你剪的嘞?”

譚素就在敘一庭旁邊坐著,一聽這話,就要將頭探過去瞧一瞧,電話那頭的老太太頭發齊整,灰白色的頭發至耳垂下面齊齊的放著,眉毛上方的那點碎發劉海薄薄一層,搭著身上的深色碎花長袖衣服,疊穿了一件白色毛線坎肩。

敘一庭將自己的手機朝著譚素偏了偏,電話那頭的老人高興咧著呀,露出稍稍泛著銀色的牙齦來:“我跟你村頭那個姨姨出去剪的,好看哈,哎呀,這個小姑娘是誰呢?”

譚素也不認生:“奶奶,我是敘一庭的朋友,叫我小素就行!”

奶奶是個前衛的:“朋友還是……?”

敘一庭耳根子紅了紅,趕緊打斷了奶奶的話:“朋友朋友,我和她就是關系比較好的朋友!”

甜梓幾個人也紛紛朝著手機探頭,敘一庭和譚素本來坐的位置就靠前,幾個人一探頭,一側身全都能照到,老人家一瞧見自己的孫女有這麽多朋友,高興得合不攏嘴,和大家夥兒一一打著招呼。

“你們這是在車上呢?”

敘一庭點點頭:“嗯,我們剛從道觀出來,剛剛去了這邊一個老道觀,不太有知名度,但是地方大,繞了一早上。”

譚素馬上接了話茬,又掐了掐那個“子午訣”:“奶奶,福生無量啊!”

老太太見這姑娘更是高興,連忙掐著子午訣回了禮:“福生無量啊!”

敘一庭看了一眼旁邊人:“就說你跟奶奶肯定能聊得高高興興,有機會可以上我們家看看!”

譚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養了個貧嘴貧舌的毛病,臉上一副眉飛色舞,眼睛滴溜一轉,嘴唇往上一勾,定了定神,沖著電話那頭的老太太笑:“奶奶,聽見沒?敘一庭讓我回頭上你們家提親呢!”

司機師傅似乎對此見怪不怪了,只是淡淡地又向後座瞥了一眼,行駛得緩慢,雨刮器一下一下地處理過窗上的水漬雨痕,發出極其微小的“咯吱”聲。

老太太高興啊,不管是打趣還是真的都高興:“怎麽是你提親呢?當然是我們家過去給你們家提親!”

敘一庭輕咳了兩聲:“奶奶,爺爺呢?”

“你爺爺在菜園裏呢,找他幹啥呀?你們吃完飯沒呀?”

譚素和甜梓幾乎同時道:“還沒吃呢!”

前者是真聊得開心,後者是真肚子餓了,平時就不是一個愛鍛煉的主,今天難得一早上就走了那麽多路,下午兩點多還要去上課,給那些學生上兩個小時,不敢想象晚上自己的肚子要有多扁。

老太太樂呵呵的:“那你們也趕緊吃飯啊,重慶是不是有火鍋啊?啥時候吃火鍋?到時候給奶奶拍個照。”

方秉塵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把拍的那些道觀照片給他爸媽發了一份,爸媽兩個回覆得出奇快,像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就壓根兒沒放下手機過。

方秉塵的老爸也是個儀表堂堂的人,這會兒正和他媽在學校食堂裏吃飯,安安心心吃了兩大碗,仍不知足,本想起身再去盛個面,卻被老婆一把揪住了袖子:“兒子給咱發來旅行照片了!”

方秉塵的老爸連連點頭:“那你先看著,我去盛個面。”

“你先給兒子回個話呀,早上你就不回,有沒有點情緒價值?趕緊的!”

回話的片刻時間之中,方秉塵老爹想吃的那個面已經沒了,要是還想吃就只能等下一輪,只能盛了點西紅柿炒雞蛋,怏怏回了位置上。

方秉塵看著手機上他爸媽分別發來的一串小表情和句子,輕輕勾了勾徐照月的手腕,兩個人本來挨得就近,徐照月的頭發絲兒垂下去,低著聲音,壓著嗓子,偏頭說起話來,幾乎就像耳語:“咱爸媽回消息了。”

徐照月下意識道:“回了什麽?”

方秉塵將手機遞了過去:“你自己看。”

方秉塵的父親估計是趕著讓打飯阿姨盛那碗面,草率地一連點了好幾個黃手綠袖大點讚,這些點讚裏面還有誤觸的兩個充滿和藹的表情——那個頗具威嚴的中年笑臉。

方秉塵的媽媽倒是發了不少:

“你們早上去道觀了?在人家那裏拜拜了沒?重慶天氣好不好?我看好像下雨呢?毛毛雨是不是啊?還是多帶兩把傘,別給淋到了。”

“怎麽拍的全是道觀啊?全是風景,沒有人啊?你沒讓小月給你拍點嗎?你不樂意拍照就算了,怎麽不給小月拍點?這兩年也不領回來看看,拍個照都沒了?”

“你倆怎麽連個合照都沒有?方秉塵啊方秉塵,你拿手機是幹什麽吃的?能不能多拍點好看的?那邊不是還有劇院嗎?你們過去看不?”

徐照月看完了這些消息,默默將手機還了回去,方秉塵聳了聳自己的肩:“你說我該怎麽回?”

周義之夾在徐照月和甜梓之間,甜梓和譚素,還有敘一庭,同電話那頭的老人聊得起勁,一口一個奶奶,讓老太太恨不得全都收到自己家裏做親孫女,周義之作為其中尤其少數的一個頂天立地大男人,靦腆著臉,也張口叫“奶奶”,被老太太直言不諱道:

“小夥子性格真內向,一頭寸毛,跟那幼兒園的小毛猴一樣!”

小毛猴本人紅了臉,硬是能把一頭毛寸上的水珠子全都給蒸幹了,甜梓快要被他的反應笑得掉牙:“下午就給你買個香蕉,買個桃!”

老太太從院子裏起了身,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拿著小馬紮,朝另一邊走去,譚素問道:“奶奶,這是要去哪啊?”

老太太的步子不算慢,身子骨硬朗而瘦削:“帶你們看爺爺去。”

幾個人跟著奶奶的鏡頭去了後面的菜園子,奶奶也毫不吝嗇:“咱們家夠大,雖然不住那高樓,但這院子,這園子,也夠你們這群小毛孩撒潑打滾的!老頭兒啊——”

徐照月紅了臉:“誰知道你要怎麽回?你想怎麽回怎麽回吧!”

方秉塵笑了笑:“那我想想啊,我給媽拍個你的照片兒交差怎麽樣?”

徐照月這才想起來那句話,什麽叫“這兩年也不領回家看看,還不拍照片”,這分明意思就是方秉塵沒和家裏說她們已經分手了,徐照月從兜裏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幾個字打得飛快:

“你爸媽不知道咱們已經分了?”

方秉塵看見了手機上跳出的消息框,腦袋靠了靠車窗:“不知道,我沒和他們說。”

“可是這麽長時間,他們沒察覺嗎?”

“我經常待平城,要不然就到處逛,到處散心,他們不知道。”

“你就一直瞞著?”

“不然呢?難道要跟他們說我分手了?之前我連分手的理由都不知道,就那麽毫無征兆地被分手,萬一他們問起來,我怎麽說?”

方秉塵皺著眉頭打了一串的字,徐照月低頭抿了抿嘴:“抱歉。”

方秉塵回到:“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你覺得我現在要說嗎?我只是還沒想好怎麽開口,如果你覺得我應該說的話,我現在馬上跟他們說。”

徐照月一下子舉棋不定了,思慮再三,覺得如果現在說的話實在是太過於毀氣氛了,大家本來都高高興興的,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於是終究退了一步:“不用了。”

方秉塵回了一個“謝謝”的表情,反而看上去生疏多了,徐照月拿過了方秉塵的手機,趁其不備,拍了一張方秉塵靠著朦朧車窗的照片,發到了那個家庭群裏:

“阿姨,方秉塵睡著了,主要是後面下起了雨,不太好拍照,等回頭我們兩個再多拍一點人像的。”

方秉塵的媽看見了這條消息,塗著漿果色口紅的嘴唇一扯,激動得拍了半天自己家老公的胳膊:“別吃了,別吃了!不能有點身材管理意識?今天晚上跟我跳操吧!”

方秉塵的父親含淚咽下了最後一口西紅柿雞蛋拌米飯:“幹嘛呀,老婆?”

老婆本人將自己的手機舉了舉:“小月給咱回消息了,估計是在拿兒子手機查崗呢,我還以為是這兩年分手了,哎呀,還在就行,也是難得,這青春有個喜歡的人就是好啊。”

方秉塵的父親點點頭:“不錯不錯,人家這兩年不經常跟咱說話也正常,年紀也到了,能擔事情了,有責任心了,經濟獨立了,男女朋友之間四處海玩也正常,那戀愛談到後面都是要組成小家的,你也不能老摻和人家呀,你看我,我就不摻和,隨他們去吧。”

方秉塵的媽媽打了幾個字出去:

“行行行,這是在車上呢?這兩年也不見你們,每天都到處玩呢吧?”

方秉塵垂下睫毛,氣定神閑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你回。”

徐照月硬著頭皮硬回:

“哈哈哈,主要是這兩年攢了點錢,就想著趁年輕到處看看,差不多游行計劃就快收尾了,我們買了不少城市周邊,等回頭給您們帶回去。”

語畢,還配了個高興轉圈兒的表情包,方秉塵的母親指點著自家老公把餐盤幫忙收去了,一邊回消息一邊等對方回來:“年輕就應該多出去玩,四處看看,以後也有個回憶的,青年人就該多闖蕩!”

“充滿對這個社會的勇氣和信心,始終堅定不移地走著探索世界的道路,就該這樣,你們也註意休息吧,車上別睡太死,包東西什麽的都收拾齊全,別等會下車的時候落上了。”

徐照月回道:“嗯嗯!放心吧!已經收拾好了,等會兒下車馬上就能走,阿姨也註意身體,這兩天天氣有點涼,記得多喝點水!”

語畢,又是兩個嘻嘻哈哈的表情包。

之後便將手機遞給了方秉塵,方秉塵沒接手機:“不查一下崗?”

徐照月的手頓了一下:“不查,沒有那麽閑,不需要你繳械自己的個人空間。”

周義之簡直兩頭不是人,於是只能拿著自己的手機玩一些小程序,結果腦袋裏面一走神,就不自主想起了昨天的那句“好像有點喜歡你”,以及對方突然的不確定,他自己呢?他自己又確不確定?

方秉塵收回了自己的手機,剛好收到了公眾號提示:

“一碗粥”公眾號更新了一條消息。

方秉塵看著封面上的一只困在白色圈內的彩色大公雞,標題上還有幹脆的一句“你是我的喔喔奶糖”。

單眉挑起點了進去。

“小時候,姥爺給人看完診,偶爾會給我帶兩顆喔喔奶糖回來,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這是極其幸福的事情,紅色的袋子總讓人舍不得撕開,撕開以後,香氣溢到鼻子裏面,又會讓人舍不得吃,直到捏在手裏,捏軟了,捏得滿手都是甜膩了,才終於把一顆糖揪成了兩半,其中一半嚼進自己的嘴巴裏面去,另一半給姥爺,當然,我肯定是吃準了姥爺不會吃糖的,所以另一半就放進杯子裏,接一些熱水,能沖著喝好幾回,嘴裏仿佛被那番甜隔起了一層膜,直到奶糖沖得變成小小一塊,死死粘在杯底,有時候拿筷子挑起來,然後就把手伸進去,把糖摳出來,那個時候年紀小,也不是那麽講衛生,把糖摳出來以後,還要把手指抿一抿,把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和掌心全都舔一遍,吃一次糖能回味好久,家裏當然能吃起,只是我不太吃得起,而且糖也不能多吃。”

方秉塵的目光接著掃下去:

“姥爺說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我希望我有個好身體,但我那麽貪吃,肯定治不住自己的嘴,幸好以前沒有什麽好吃的能輪得到我,否則一定相當圓潤,很難瘦下來,現在突然想起這件事情,突然深感懷念,姥爺已經走了很長時間,我也不是一個那麽愛吃糖的小孩了——我甚至已經不是小孩了。”

“不是小孩,明明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有時候又覺得成長必然是伴隨著失去的,不過可能得大於失吧,當我想到這一層時,估計我還是跟那些大人們都一樣,有了計較之心,我還記得自己的第一筆稿費,只有二十七塊七毛五,而且因為不到一百塊錢,不能夠提現,所以一邊打工一邊繼續存著,堆了好幾回稿費,才終於提現出了第一筆,我想買那個大公雞奶糖吃,但是奶糖好像已經停產了,去了好多超市都沒有買到,連爺爺以前在的那個村子的小賣部,供銷社,也都沒有買到。”

“不過那次去了供銷社,我才發現,原來那個木頭門後面根本就不是什麽零食天堂,貨架上擺著清一色的色素糖果,劣質巧克力,而且擺放得有些雜亂,老板依舊是那個中年女人,蓬頭垢面的從裏間走出來,腳上踩著個拖鞋板,問我要買什麽,我逛了一圈,最後什麽都沒買,空手出去了。”

“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吃到這種奶糖,反正我沒有買到,網上也沒有找到,但是我總算體驗到了長大以後的第一件甜,就像小時候吃到奶糖的滋味一樣——”

“我開始篤定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方秉塵看完了這篇更新,一下子就知道了所指的對象究竟是誰,還順手給這篇更新點了個讚,周義之這篇文章才剛發出去不久,看到自己的文章,突然短時間內就更新了一個點讚,簡直魂兒都要嚇掉了,四處張望之下,大家基本都在玩手機。

不知道什麽時候,敘一庭奶奶的視頻已經掛斷了,周義之兩眼一黑,現在大家基本都在玩手機,手機上也基本都是密密麻麻的字,一時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誰看了他的文章,於是只能把自己的手機抓起來,像是捧書讀一樣,用手機給自己四處打轉的眼神打掩護,來來回回四處張望著。

方秉塵看見了周義之的小動作,索性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周義之的手機“叮咚”一響,如果說剛剛險些丟了魂,現在就險些魂飛魄散了,哆哆嗦嗦著自己的手,差點就把手機給扔地上。

不讓塵:“是我看的,寫得真不賴,很有情懷。”

周義之突然松了一口氣,方秉塵像是為了確定一些什麽:“是甜梓嗎?”

周義之一時間,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將身子側了過去,連同著手機,幾乎要將屏幕完完全全展現給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生怕讓另一邊的甜梓瞧見一星半點。

徐照月被莫名打過來的屏幕光晃得皺了皺眉,剛想去看到底是什麽東西,轉頭就看見周義之鬼鬼祟祟地打字。

方秉塵將屏幕上的字盯了一眼——

“對,我喜歡她,從之前就喜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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