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病(一)

關燈
看病(一)

兩個人最終還是共同做到了餐桌邊上,方秉塵用新取來的筷子給徐照月夾了個花卷兒:“嘗嘗。”

徐照月看了看花卷,看了看他,最後又看了看自己碗裏的小米粥:“謝謝啊,你自己吃吧,昨天的大米粥不是沒喝完嗎?”

方秉塵點點頭:“那你給我夾回來吧,我就當是你給我夾的花卷兒。”

隨後又補充道:“粥已經被我喝完了。”

徐照月回想了一下鍋裏的粥,好在那鍋粥並沒有熬多少,剩也沒有剩多少,但眼前的人畢竟剛生完病,於是還是放不下心的又問了一句:“還能吃嗎?有胃口嗎?”

方秉塵又點點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看著徐照月碗裏的蔥香花卷兒:“那口粥又沒剩多少,就小半碗,我胃口也挺好的,吃下一個花卷還是綽綽有餘的。”

徐照月遲疑著給他夾了個小一些的花卷遞了過去:“那你吃吧。”

方秉塵碗裏也有小半碗的粥,像是特意為了避免自己被噎死而準備的:“甜梓找了份工作?”

“是啊,說是教人冰島語,我是不太放心,總覺得沒保障。”

方秉塵若有所思:“應該沒事吧,回頭別在家裏面上課,在外面約個地方就好了,去咖啡廳或者飯店開個小包間,去書店的茶座那裏也行,都挺安全的,你放心不下就去說一下。”

徐照月一口花卷,一口粥:“你幾點起的啊?”

方秉塵楞是覺著自己嘴裏的花卷兒被嚼出了甜頭,於是又在嘴裏嚼巴了兩下:“沒看時間,反正我起的時候你還沒起。”

徐照月悶聲“哦”了一下:“那你起得還挺早的。”

此刻的時間還不到八點,這個點兒要是放在前兩天,徐照月準是還沒睡覺,非要等到臨近中午的時候,兩眼一閉,肚子餓也是假的,寫小說也是假的,唯有做夢是一點都不肯辜負的。

兩個人像是又沒了話題,於是又安靜了下來,氣氛冷到仿佛能在半空飛過數只烏鴉去。

“咚咚——”

門外響起了一陣的敲門聲,聽上去還怪有力的,兩個人面面相覷,好在這頓飯基本已經被消滅空了,兩人一個眼神交匯,方秉塵將碗筷全都收拾了起來,徐照月則迅速跑去開門:“誰呀?”

隨著房門的打開,門外站著的正是那個一樓的老太太,還不到十月份,老太太身上已經裹上了厚襖子:“小月啊,你哥來了?”

徐照月皺著眉,腦袋裏面迅速搜尋到了那天的記錄,這個哥哥本人此刻正在廚房收拾洗碗,徐照月著實是沒有想到這個老太太究竟是怎麽知道的,於是只能先請進門:

“怎麽了?找我哥有事嗎?”

老太太樂呵個不停:“上次不是答應好給你們帶點特產嗎?我們家孫女最近給我寄來了蝴蝶酥,那吃起來香啊,給你們送點兒。”

徐照月半天沒想到這究竟和“她哥”有什麽關系,老太太當手上提著的袋子放到了桌面上:“怎麽不見你哥?”

方秉塵此刻剛洗完碗,掛了滿臉的官方笑意:“誒,老太太你怎麽來了?還正準備和小月出門。”

老太太眼睛一瞪,脖子一縮:“哦喲,小月還出門呢?我說這幾天沒瞧見她往外走,原來就專等著今兒呢?”

方秉塵直沖著徐照月使眼色,徐照月馬上有所領悟,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從衣櫃裏隨意扯出了一件白外套來,將將就就地套在了身上:“哥,那咱們還走嗎?”

方秉塵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只沖著他們兩個樂呵:“那還走啥呀?不如就在家多坐會兒,下午太陽也挺好啊,下午再出去吧。”

徐照月神情瞬間頹唐了下去,方秉塵用紙杯接了水:“這不是著急嗎?我這難得回來陪陪她,多待一會兒是一會兒。”

老太太依舊不準備走,像是特意來裝聾作啞的,徐照月將身上的外套半耷拉下去,翻折著挎在了屈起的胳膊肘上,頭上都像是頂了烏雲,低著腦袋溜進了自己的房間裏面去。

方秉塵也不能說什麽,畢竟都是鄰裏,他要是這會兒逞了一時嘴快,回頭丟的就是徐照月的臉,於是只能耐著性子道:“實在是今天來晚了,家裏花卷都吃完了,不然就給你打包幾個了,我正好這會兒準備帶徐照月出門看電影,昨天就買了票,時間也改不了,有什麽事情要不改天再說?”

老太太這下不得不起身開溜,嘴裏還念念有詞:“小月這孩子,還是要有個手足,有哥哥就是好啊,平時見了我們也不打招呼,這會兒直接躲房裏去了,跟你這個做哥哥的倒還真不一樣,也對,姑娘家一般都是年紀越大,臉皮越薄,以前還能說兩句話呢。”

方秉塵直接一個關門不送,把老太太請出了門。

徐照月縮在房間裏,老太太剛剛說的那些話,全都被她聽到了耳朵裏面去,不過從小到大這樣說的人也不少,只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要給任何別的人開門,然後繼續賴躺在床上。

方秉塵敲了敲小臥室的門:“你別聽她的話,老人家都喜歡這樣說,下次咱們不給她開門。”

徐照月昨天確實睡夠了,但這段時間向來都是差不多這個點才準備睡覺,所以眼皮子還是有些架不住,那些幻聽也因為還沒吃藥的緣故嘈嘈雜雜,總覺得自己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著,就算半閉著眼睛也還是能看見各種各樣的死狀,形形色色的人臉和不斷躍動著的高飽和山峰,有無數漩渦一樣的圓圈,幾乎要將徐照月這個人拖進去,拖到一個再也沒有人能找到的隱蔽角落裏去。

方秉塵從床和墻的縫裏找到了躲著的徐照月,這個地方雖然狹窄,但是毯子鋪得還算厚,而且她身上居然還有一個薄被子可以蓋,看上去像經常躲在這裏睡覺的。

方秉塵輕聲道:“徐照月?”

徐照月像是全然沒聽見,眼睛半閉著,整個人恍惚間就快睡著了,方秉塵重新又挪到了床上,用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徐照月的面頰:“醒醒。”

徐照月只覺得本來就被螞蟻啃咬的皮膚突然碰到了一片暖意,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觸有了新的變化,於是偏了偏自己的臉,好像只是在片刻之間,就已經熟悉了這種感覺。

方秉塵又碰了碰徐照月的臉,只差將手指屈起放在人中那裏,看看人是不是還能出氣進氣,徐照月這才恍惚回了神:“你怎麽在這——哦,你本來就在這兒。”

方秉塵快要被她的反應逗笑了,伸手牽了牽她的胳膊,徐照月自然地把胳膊往高了一擡,耳朵裏面似乎嗡嗡了兩下,就像是小時候那些老師別在腰上的小蜜蜂突然抽了風一樣,長久而尖銳的聲音,一再地攻擊著她的耳膜。

方秉塵將徐照月拉了起來,開著玩笑打趣道:“一口早飯讓你精疲力竭?”

徐照月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勉勉強強分辨出了這句話:“什麽一口洗劫?”

方秉塵眉頭皺了皺:“徐照月,你這兩天吃藥了嗎?”

徐照月沒有反應過來,方秉塵將胳膊伸長,順著她的臉頰將自己的大拇指劃到了她的耳門處,揉了好半晌:“怎麽了這是?”

徐照月搖搖頭:“沒事,我好多了,剛剛有點耳鳴。”

“幻聽嚴重了嗎?”

“還行吧,也就那樣,那個老太太走了嗎?”

“早走了。”

徐照月點了點頭:“畢竟老人家嘛,總想找個人說說話,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是想找你聊什麽相親的事情,畢竟前幾天,她又沒上來過……”

方秉塵收回了手:“你能和她相處的下去嗎?不能的話,等她下次再來我就把話說清楚,你要是不願意起沖突,要不然咱們兩個去我那邊住。”

徐照月眼下有些疲憊:“不用了,我下次把話說清楚吧,對了,那個蝴蝶酥,應該是老太太給你送的。”

方秉塵用自己的掌心順了順徐照月的頭發:“給你的給你的,現在時間還算早,不到八點半,我估計你還是這兩天沒睡好,不過你也先別睡了,從今天開始調整一下作息,我去在網上掛一下號,你是平大一院的吧?”

徐照月渾渾噩噩地爬了起來:“是啊,你掛號幹什麽?”

“你有特定的醫生嗎?”

“蘭曉霞。”

兩個人一同風風火火的去了醫院,雖然嚴格來說,更像是方秉塵一路把徐照月拖到了醫院,電梯一路上去,精神科有不少人還在門口坐著等待就診,徐照月是二十六號,現在也才進行到第九號人,一時半會兒也輪不到她,不過方秉塵一來是為了防止她睡著,二來徐照月這會兒不清醒,好說話,萬一等一下就不樂意出來看病了,那就難搞了,還是寧可在外面多等一段時間來得好。

精神科的空氣中總是彌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許多化學藥物的味道,仿佛是藥品的藥衣,又或者膠囊蘸了水後的味道,這個科室和其他科室不一樣,只留著一扇窗戶,而且還用鋼條和軟泡沫包的邊,窗戶也不是常開著的,就算開著也開不了多大的縫,即便開了縫,那也不能算什麽,一來掛著紗窗,二來外面隔著鐵絲,這些孔洞都格外的密小,讓氣味散都散不出去,直往人鼻子裏沖。

方秉塵也是第一次來這醫院,他之前因為徐照月抑郁過,不過是跟著父母去找中醫看的,中醫一口斷定他是心氣郁結,給他開了點逍遙散,開了些開胸順氣丸,現在想想,中醫館那邊的味道要比這邊的味道好聞許多,這邊的味道還真是讓人有些遭不住。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來得早,醫院的藍色公共座椅上還有位置,方秉塵將自己多帶的一份薄外套稍微疊了疊,墊在了椅子上面,徐照月想都沒想,坐下就開始打瞌睡。

方秉塵發覺這個科室居然小孩居多,不少的大人老人大包小包的站在小孩旁邊,不是掛著個臉沈默,就是喋喋不休,叨叨個沒完,徐照月兩眼直犯迷,頭輕輕向方秉塵這邊栽了過去,方秉塵用自己的手半撐扶著徐照月的腦袋,眼睛一下就瞧見了前面一排的男人。

他們椅子在第二排的最末端,前一排都坐滿了人,這個男人長的五大三粗,滿臉的橘皮印子不說,皮膚也像是那種曬得幹巴了的橘子一樣,眉毛稀疏,眼睛極小,東瞅瞅西看看,來回地踱著步子。

方秉塵倒也不會因為這些註意到他,男人從左邊走到最右邊,就從最右邊一個轉身往最左邊走,從臉到脖子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在臉頰上凸起著,上面似乎還縫了不少針,不像是手術縫的,更不像醫生縫的,倒像是他自己隨意取了一條紅線,大半張臉上都有著一個顯眼極了的刺青——一個烏青發黑的骷髏頭。

方秉塵忽然就生出了一種不安來。

就診室的播報響了又響:

“下一個,十三號患者,請到五一七診室就診。”

離徐照月還遠。

方秉塵看了看上面播報的告示屏跳動,或許是因為這個男人太嚇人,第一排的那些人有點眼力見的都走了,只剩下那麽幾個,因為實在害怕,等會兒就找不到位置了,所以依舊堅守著的所謂勇士。

那個刺青男人連走路的姿勢都格外的僵硬而猙獰,胳膊不自然的往回縮著,卻又大搖大擺,灰色的背心下面連著一條滿是紋身的花臂,另一條胳膊倒是沒紋身,但也不見得幹凈,皮膚棕黑不已,還有著不少由於胳膊和背心摩擦飛出來的皮膚膚垢。

不說話,只是喘氣都是一陣一陣的粗音,兩個鼻孔直呼呼,看著鼻毛要比頭發多,連光著的頭頂上都要紋上青綠色的龍來。

方秉塵倒也沒有以貌取人的習慣,只是總覺得心中不安,而且這個男人的這些動作習慣似乎有些過於的魯莽粗俗,何況這裏可是精神科,不禁讓他想到了所謂的反社會人格。

於是輕輕拍醒了徐照月,近乎於單膝跪在地上,將自己的臉稍稍擡起,柔聲道:“快到你了。”

兩個人之間湊的極近,徐照月醒了醒神,想也不想就跟著方秉塵往後面走,手裏面還抱著那件衣服,他們這一走,第一,二排可徹底沒人了。

先前堅守著座位的那些人也被那個刺青男給罵走了,大家幾乎都離了八尺遠,誰也不想多挑起些什麽事情。

導診臺的兩個女醫生將診臺旁邊的橫條一開,往前一步去,繞到了就診的公共藍色座位處:“你好,請不要把腳擡在椅子上。”

說這句話時,塗著粉色口紅的那個醫生,幾乎是憋了一口氣後迅速說完的,另一個醫生只能微微笑著,暗暗屏氣。

刺青男擡眼瞟了一眼那醫生:“說的什麽話?”

徐照月被方秉塵拉到了走廊的大裏面兒去,完完全全遠離了等待就診的區域,和一群被點到名的人混在一起。

徐照月問:“不是還沒到咱們嗎?”

方秉塵默默給她多戴上了一層口罩。

“那邊好像情況不太對,在這邊等著吧,咱們靠邊些。”

徐照月純屬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幾度想要從人群的縫隙裏看出個什麽來,最終全都無獲:“好吧,現在到幾了?”

方秉塵沈了沈聲音:“十五號了,馬上了。”

徐照月重新蹲了下去:“那還要好久。”

方秉塵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我到前面看看去。”

方秉塵說完這句話,倒也沒著急著動,先從網上查了平城一院的保安號碼,粘貼到了通訊錄的撥號裏,以備後面不時之需,而後才慢慢越過了人群。

那個刺青男顯然格外不服氣,周圍的人們也盡是一邊不敢靠前,又一邊不願意錯過熱鬧的,全都縮得遠遠的,有小孩的則是將小孩護在臂彎裏或者攔在身子後面,只有極少數像徐照月她們躲得老遠。

地上還散著刺青男的滾毛起球黑色臭襪子,眾人紛紛掩著口鼻,方秉塵默默給自己又加了一層口罩。

那兩個醫生裏只留下了那個塗著粉口紅的醫生,另一個醫生估計是去叫保安或者找警察了——警察局離這裏也不是很遠,就在醫院的斜對面。

方秉塵在人群中繞了個彎子,剛剛好能看得見刺青男把摳完黃膿腳趾的手在自己嘴裏抿了一把,用下牙上牙慢慢將指甲裏面的泥垢劃了出來,沖著那個粉口紅醫生像是吐瓜子殼一樣地吐了一把,然後用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摳了摳留了很長的尾指指甲。

人群中裏面的一個聲音聽著極為年輕,像是在和自己的同學或朋友竊竊私語,一時半會兒沒有將自己的聲音壓下去:“我靠啊,這人也太惡心了吧……那個小指甲都又厚又黃……”

方秉塵循著聲音向左邊一轉頭,還沒來得及找到人,就先聽見了刺青男的粗獷大嗓子,還沒等耳朵接收到信息就先聞到了一股巨為濃烈的煙臭味,方秉塵暗暗感嘆於自己剛剛又加了一副口罩,果然是一件極其明智之舉。

“哪個死崽子在說老子壞話?你們全他媽看什麽呢?當我聾了?”

男人走起路來,精神科的地都要抖上三抖,粉口紅的醫生伸了伸胳膊,企圖將此人往下攔,硬著頭皮道:“你好,這位患者,請不要在這裏起爭執。”

男人從酒糟鼻子裏面擰出一把黃腥的膿鼻涕來,在空中抖了兩下手,隨後又在自己的灰色背心上來回塗抹了幾下:“你他媽說老子是神經病是吧?我他娘還以為這裏全他媽都是神經病,怎麽還有你這個不長眼的瞎子?老子是神經病嗎?”

刺青男將這位粉口紅的醫生推搡了一把又一把,醫生連連向後踉蹌,方秉塵將編輯好的消息發到了保安和警察的賬號短信裏面去。

包括方秉塵在內的眾人都朝那個醫生的身後紛紛伸手,才免下了一摔。

刺青男道:“一群神經病還看醫生?幹脆上村裏找個光棍嫁了吧,男的嘛——再怎麽是個人樣有什麽用?腦子有病,娶不著老婆也正常。”

方秉塵一擡頭,可巧就對上了刺青男挑釁的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