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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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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病(二)

圍觀的眾人紛紛跟著刺青男的眼神望了過去,方秉塵臉上戴了三層的口罩,似乎只是眉眼更低了一些,既沒有走出人群,也沒有向後退去。

那個刺青男倒是還沒有等腳步往前走,脖子就先伸了二裏地,粗脖子上的經脈都凸了起來,滿都是豬肝似的顏色:“就是你他媽的這種人,才害得老子的老婆跟人跑了!”

方秉塵往前走了一步,刺青男伸長了胳膊要往人群裏抓,方秉塵周圍的人紛紛向四處躲散而去,那些大人們都捂著小孩的眼睛,那些獨自來看診的小孩、小年輕倒是一邊緊張著,一邊閃爍著興奮的神情。

方秉塵將手臂擡起,用前胳膊擋下了揮過來的那一拳,但也沒擋下散過來的臭味,於是眉頭皺得更深,刺青男不樂意了,像一只公牛一樣哼哼喘著氣。

“你他媽的敢擋老子?”

刺青男的眼睛瞪得老大,就好像眼前有根線等著他穿針似的,可惜那雙眼睛瞪得再大,也和他的心眼兒一樣,如豆小。

方秉塵冷漠的聲音從口罩裏悶悶地傳了出去:“我已經報過警了。”

塗著粉色口紅的那個醫生踉蹌著往前面跑去,衣擺的褶皺和肩膀上的痛感急著在她後面追:“來人!快來人!”

精神科這邊一陣騷動,圍觀的人群也紛紛往後一退再退,終於有一個大娘算是忍不住了,那雙有水光滑的手各伸出了一根滑亮的手指來:“你這個小夥子,怎麽在這挑事呢?你是來看病,還是來幹嘛的?”

刺青男啐了一口口水,沒等脖子扭過去,眼睛就先惡狠狠的瞪上了那個老人:“老子他媽的找地方尋清靜,你以為都跟你們一樣嗎?你這老不死,也是個腦子有病的吧。”

刺青男說完後,馬上將目光投回到了方秉塵身上,圍觀的人們一個個都朝前聚去,但又不敢離得太近,前面的那些聲音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後傳。

小女生拍著另一個小女生的肩,將手背反在嘴唇邊上:“前面好像有兩個男的,快打起來了。”

小女生又拍著另一個衣著格外質樸,眼皮子裏只剩下空洞的中年女人:“誒,前面要打起來了,你說怎麽會打起來呢?”

女人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一頭卷發毛毛躁躁的,本來顏色就不黑,凈是些數不清的棕黃色,裏面還藏了幾根白,看著發質極其不好,可女人後面的少年跟那個男人倒是感興趣,兩個人竊竊私語過後,終於選出了一個人來——

那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很想拍拍那個女人的肩,但總覺得毛毛躁躁,滿是塵垢,像是發著一股還沒有老去的老人味,就是只能留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女人的肩頭:“那個人說什麽?前面怎麽了?”

女人退開步子,男人如願地走向前一步去,男人長得也算高大,看得勉強還算是清晰。

刺青男企圖一把揪著方秉塵的黑色衣領,但是那一抓並沒有成功抓到,於是只能憤憤不平,咬著後槽牙揮舞出了拳頭,棕紅色的拳頭發著夏天悶出的爛疹子臭味,黃色的厚指甲潛藏在其中,就像是流了膿水。

方秉塵將步子退了退,嫌棄的目光被碎發半遮半掩:“你發什麽神經,擾亂公共秩序是違法的!”

眾人不敢吱聲,不知道究竟在竊竊私語些什麽,刺青男將胳膊往起一擡,露出了雜亂纏絞的腋毛來,這腋毛裏面還藏著星星斑斑的白屑子,一個大跨步就逼近了方秉塵,方秉塵連連向後退去,接著往旁邊一閃,退到了往另一頭的走道裏面去。

這邊的走道深處,徐照月並不怎麽知情這些事情,她倒是知道有兩個男人打起來了,畢竟自己也長著耳朵,不是聽不見的。

不過就算打起來又如何呢?她沒有一點想去看的心思,兩個男人怎麽想都不會有方秉塵,方秉塵性格柔和又老實,不是那種挑事的人,更不是那種容易起爭執的人,於是,一番腦內風波推理後,徐照月繼續安心地蹲在地上,將腦袋掩埋在衣領裏面去了。

方秉塵退到那邊的過道裏,空氣清新多了,男人本想擡胳膊將他鉗制住,卻沒想到這人跑得這樣快,於是把手指掰得直嘎嘣作響:“就是你們這混賬玩意兒!一個個的都是雜碎,女人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不是看臉就是看油水,全他媽是一群勢利的!”

男人還想嘴中叨叨著什麽,往前撲去,好在警察和保安紛紛沖了上來,將男人的胳膊給鉗制住了,可惜那些警察跟保安對於氣味毫無準備,一時之間臉臭得像是高溫下面放了三個月的鯡魚罐頭。

一個個兒的不是當場嘔了出來,就是只能趕緊屏住氣,把那種臭意往嗓子裏吞。

好在沒有起什麽沖突,徐照月在地上蹲了半晌,突然後知後覺到方秉塵剛剛好像說要到那邊看看去,腿在地上蹲著也麻了,於是猛地一個起身,險些栽倒在人群裏面,那個身影著實是太熟悉了,周圍還站著許多的保安和警察。

群眾裏也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在精神科嚇唬人算什麽東西?”

“一口一個娶老婆,一口一個男的女的全是錯,沒媽還是沒兒子?”

“真是沒教養的,活該沒老婆!”

男人在一陣陣聲響裏面不斷的扭著自己的胳膊和屁股,想要從這群人中掙脫出去,徐照月側著身子拍了拍前一個人:“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前一個人皺著眉頭,側了身子:“幹嘛呀?看不見前面在吵嗎?”

徐照月把這句腦後的話權當是沒有聽見,拍了拍前面的人,用兩只手不斷的往兩邊撥著:“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

方秉塵在一邊站著,一只胳膊下垂,另一只胳膊抓著下垂的那條胳膊的上臂,口罩和劉海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和神色。

警察將人群往開了遣散,楞是沒有一個人動,全都指著那個刺青男張口就罵:

“長得不好看就算了,在身上打扮的跟個鬼畫符一樣,不講衛生,不檢點,能娶到老婆就怪了!”

“臉上還要紋身,那紋身的能是什麽好人啊?我看吶,天底下的話,說得就是沒錯哈!紋得二五八萬一樣,怎麽不帶條金鏈子?狂死你啊!”

“怪人家女人看油水看臉?誰樂意嫁你這種的?真是醜得讓人吃飯發噎!”

刺青男終於忍不住了,即便是被控制的情況下,還是怒吼了一聲:“我淦你大爺!”

可惜這句怒吼並沒有起到什麽效果,大家全都不以為意,方秉塵更是絲毫都不在意這種話,只有公示播報回應了他:

“下一個,十九號患者,請到五一八診室就診。”

徐照月才剛擠到人群前面去,被這句話振得兩眼直瞪,清醒多了,大老遠瞅著方秉塵,還以為是胳膊上受了什麽傷,又想跑上前去,又擔心現在不是個好時機,於是腿站也站不直,跑也跑不開,幹脆僵在地上養雪花兒去了。

方秉塵瞧見了徐照月,警察給男人將手銬上,往一邊帶,剛剛事情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哪知這個男人就像是那豬吃食的石頭醩一樣,半天不願意挪一點地方,身上嘴裏的臭味四處分發,兩眼直瞪著方秉塵:

“我老婆就是跟著你這種不要臉的小白臉跑了的!你嫌老子身上有味兒是吧?老子讓你嫌,但凡我那婆娘回來,把我這衣服褲衩子洗兩遍,全天下就屬你們這種小白臉,最不要臉!”

“我那老婆本來!在家裏幹點活,做點飯,把兒子拉扯拉扯就挺好的,原原本本也不是什麽個好貨色,老以前被隔壁不知道哪兒來的一個男的用一瓶礦泉水就給騙走了,真他媽不知檢點,連口水也喝不上嗎?”

男人一邊說著,還一邊把頭一縮一縮的,脖子朝前一頂一頂,一句話裏三個字就要有一口大喘氣:“要不是老子,這天底下有人要他嗎?後來老子娶了她,每天在家做做飯,有啥不行?瞅見個小白臉就跟著跑了,那他媽早以前我還不知道呢,花著老子的錢給別的男人!”

男人吐了口口水,青紫色的嘴唇咧出了黃牙來:“草!”

警察一下抓住了這個點,濃眉緊皺,當即問道:“你幹什麽的?”

男人本想口出狂言,一聽這話是警察問的,楞是將那些難聽話給咽回到了大得分了兩層的肚子裏面:“我他媽……我在家啥也不幹,每天打打牌,是那個女人每天出去洗盤子,那他媽要不是那個小白臉憑空出現,我用得著現在租不起房……”

男人像是恨鐵不成鋼,說的話突然頓住了,然後狠狠一跺腳:“跑到醫院找睡覺的地方?老子晚上還要去網吧酒吧,現在去也去不起了,睡得個橋下面,爹娘也不是個好貨色,當初讓我娶了那麽個玩意,早知道現在要跟著野男人跑了,我他媽能娶她?”

男人的聲音離人群越來越遠,但好半晌,臭味才終於散去,徐照月趕緊飛奔向前,鞋底子在醫院光潔的地上發出“蹭蹭”的摩擦聲來,抓著方秉塵的兩條胳膊,將人左看右看:“你怎麽樣?胳膊受傷了嗎?你怎麽跟人打起來了?”

徐照月離得方秉塵近,能分明清楚地看見瞇起的眼睛和清晰的臥蠶,更甚至隱隱約約稍深些的眼尾溝:“你笑什麽?你傷哪了?你說話呀?”

人們這會兒基本都散了,早已經將就診的藍色座位占了個齊全,沒占到座位的,只能自認倒黴,往墻邊上靠,那個豎手指的大娘倒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這是男朋友吧?陪著來看診來啦?”

徐照月的手瞬間僵住了,方秉塵將自己的胳膊從她的手中脫出去,將眼前人的手心緊緊扣住,還沒等他開口,那個大娘又咧嘴說道:“誒呀,這小情侶就是好哈,這姑娘家還是放心,你這男朋友好呀,不急不躁的,也沒有跟著打上去,做事能考慮後果,這可是能處啊。”

徐照月著實不知道到底該從哪裏反駁開口,除了不是男朋友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可反駁的地方,於是只能頷首笑著:“是啊是啊。”

隨後趕緊向別的話題裏發問:“您也是來看診的?”

方秉塵用聲色地將十指相扣的手越發緊了緊。

大娘笑著從那個破了皮,甚至能看見裏面的深色舊海綿的老包包裏面,摸出了一張衛生紙來,擦了擦頭頂上的虛汗,又擦了擦自己的胳膊:“哎呀,更年期,我家也有個小子,現在都大學畢業了,跟你們也差不了多大年紀,我生他生得晚,從小就懂事,能給父母分擔,可讓人省心了,後來那不是上高中嗎?”

方秉塵和徐照月跟著一同半靠著墻,繼續聽大娘往後說:“就因為營養沒跟上,長得有點矮了,然後唉,估計也是因為家裏沒啥錢吧,就讓同學給欺負了,我們家小子為了省那幾百塊的住宿費,就不願意住宿啊,每天都是走讀回來的,家裏又遠,趕上那冬天寒風能把人給吹死,我跟他爸的身體都不是很好,春夏還能勉強送一送,接一下,到了冬天,沒辦法呀。”

“冬天那有一回,我家兒子推著他那自行車回來了,打著燈寫作業呢,我給他切了點蘋果塊,說是讓他寫完作業吃一下,結果一瞅那作業——哎呀,字跡全糊了。”

“我說娃娃,你咋啦?我家小孩就哽咽著說,沒事,媽,今天的作業有點難,一會兒我跟孩子他爸還笑他,都已經是上了高中的人了,全家文化最高的娃娃,怎麽還要因為幾道題就哭個兩眼?可別哭了,有不會的就去問老師,要不然就問問同學。”

大娘一邊說著,一邊就垂下了眼淚來,鼻子紅彤彤的,臉上委屈得像是身上挨了打一樣:“娃娃一口一個應聲說好,我們家小子打小成績就不賴,不說是最尖端的吧,也能跟上,後來第二天晚上又回來了,我又去給人家送蘋果,可憐我們家娃娃,活了十七八歲,連個自己的臥室,連個書桌都沒給得起……一個人睡得個客廳裏,睡覺在客廳,寫作業也在客廳,家裏都不敢讓來人,來了人那屁股往床上一坐,兒子連個睡午覺的地方都沒有。”

“後來那不是又回來了嗎?我給人家送蘋果,突然就看見那耳朵後面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耳朵上也是呀,兒子說是冬天太冷了,給凍傷了,也不疼,冷得都沒了知覺了,我跟他爸就給他買了一個脖子上套的,能往開展,跟圍脖似的,還能顧住臉,還答應給他包餃子吃。”

“後來我們再看那孩子,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回家了,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班裏留堂了,就左等右等,餃子都涼了,面都僵住了,眼瞅著就要十二點半一點了,那不是有班級群嗎?我們就在群裏問人家老師說‘我們家小天怎麽沒回來呀?’”

“我們就一群人一塊去找,找了好半天啊,當時我真的覺得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了,怎麽就找不到了?那麽大一個孩子呢?”

方秉塵眼睛向下一瞟,就瞧見了徐照月微微皺起來的眉頭,便輕輕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撫了上去,大娘吸了吸鼻子:“誒,給你們說難過了啊,當時我真的覺得自己連條命都沒了,我活那麽大年紀,全是照顧娃娃的,我自己都……什麽都顧不上,而且我們家娃娃那麽有出息,怎麽就……”

方秉塵看著大娘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往下流,像是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大娘深呼吸了幾口氣,眼珠子往上瞟了又瞟,大片大片的眼白露出來,裏面凈是些紅血絲,還有泛著紅意的水霧:“好在我們找著了,娃娃剛跳下水沒多久,撈起來的時候身上都是濕的,還把書包反著背,那長長的釣竿前面那種簡單的魚網子,險些就釣不起來了。”

“把娃娃從水裏面撈上來,衣服褲子全是濕的,哎呀,還有那書包,那麽重一個,包裏面全是水啊,還有那麽些書,險著些就把我兒子給壓死了……”

“當時可是圍了一大群的人,頭上手上全是手電,那些光就那麽照著我兒子,真的是哎呀……冬天呀,那可是冬天!那該多冷!那麽多,我兒子的臉比那墻都白,真是讓人不敢想到底怎麽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耳朵後面的那個都發炎了……”

大娘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精神科過分的安靜,但是又好像格外的嘈雜,起碼徐照月耳朵裏面是這樣的,那些聲音又出現了,不住地說著一些難聽的話,引導著她快點了結去。

方秉塵問道:“孩子還好嗎?”

大娘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始終都咽不下這口氣:“救回來了,救回來以後人還沒清醒,在那病床上就先說‘爸媽,我是不是把家裏的積蓄全用完了?’剛救回來那會兒,情況也不是很好,還一直跟我們說‘爸媽啊,去捐了吧,’醫生過來檢查查房,腦袋清不清醒,嘴就先張著說‘高度近視還能捐眼角膜嗎?’”

“好在娃娃活過來了,現在生活也好多了,那些傷口全是學校裏那些人弄的,就是覺得我們家兒子長得小,覺得我們家兒子好欺負,我跟他爸鬧到學校去,找了他們老師,就圖一個交代!最後啥也沒成,好在娃娃爭氣,我知道歸根結底還是我們家沒錢,給不了娃娃這些底氣,不說穿得鞋破吧,一年來來回回倒騰的也就那麽三兩雙,娃娃爭氣上了大學,我們老兩口也爭氣,這不是燒點饅頭,燒點餅,開了個小店面嗎?”

徐照月問道:“在哪開著呢?回頭我們去捧捧場。”

大娘笑著一擺手:“在那個哪兒呢,全興超市,你知道不?旁邊就是我們家店,雖然小是小了點兒,但生意好,回頭我們特地給你留兩個!”

方秉塵道:“您身體怎麽樣?開這些生意紅火是紅火,就是起太早,還是要多註意。”

大娘又是一個擺擺手,像是把過往的生活陰霾全都擺幹凈了:“我兒子好了以後,我就從網上自學那些心理的東西,帶我兒子來這醫院看了一下抑郁癥,現在娃娃也沒事了,我自己也沒啥問題,就是這年紀到了,更年期自己調節情緒,有時候還是調節不好,就是要找人家醫生看看……”

公示屏的患者編號數字接著往後翻了又翻,播報的電子女聲依舊道:

“下一個,請二十二號患者,到五一七診室就診。”

“下一個,請二十三號患者到五一八診室就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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