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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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二)

徐照月打了一盆水回去,盡可能地輕手輕腳一些,將主臥的大燈也關上了,只留了一盞先前買回來的小臺燈,臺燈的柔光半傾著墻。

方秉塵整個人悶在被子裏,衣服疊放在了一邊,徐照月替他掖了掖被角,將毛巾悶在水裏泡了泡,兩只手各抓著一邊搓了搓,淋著水從盆裏提起來,不敢舉太高地使力擰了擰。

在半空中將幹冷的毛巾折了又折,折成了一個豎長條來,緩緩放到了方秉塵的額頭上去,來回了幾輪,直到感覺額頭上的溫度似乎沒有之前那麽高了,才終於放了心,端著那盆水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徐照月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晚飯,又訕訕跑到了廚房去,方秉塵熬的那口粥由於熱了又冷,冷了又熱的緣故,留下一圈米皮來,看上去像是越熬越少了,剛剛徐照月又熬了一輪,也沒蓋上鍋蓋,現在的表面都已經覆起了一層膜。

這會兒才淩晨一點多,徐照月用粥勺在鍋裏面拌了拌,粥裏的姜片早已經泡得軟趴趴下去,像是老一輩在粥裏面熬的黃蘿蔔,徐照月將這些姜片全都夾出去,重新又開了火,夜深人靜處,竈臺的火焰撲棱撲棱直作響。

一時半會兒粥也熟不了,徐照月去了客廳坐下,本想就地玩手機,想了想,還是將手機全面靜音後,回了大臥室,甜梓剛剛好在此刻給她發了消息。

葡萄籽:“睡了嗎?”

抹茶綿綿冰:“還沒有。”

葡萄籽:“你這兩天怎麽不冒泡啦?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徐照月手頭上的字正打著呢,還沒來得及發出去,只見甜梓又彈了一條消息過來。

葡萄籽:“感覺大家最近事情都好多啊,譚素要忙著找房子,敘一庭要忙著更新小說,周義之好像這兩天也準備回家看他姥爺去了,方秉塵就不知道了,可能也在更新小說吧。”

徐照月趕緊將手頭上打出來的字發了過去,順便還附帶了兩個擁抱的表情包。

抹茶綿綿冰:“這兩天我也在更新小說,想著多存一些稿,沒有不冒泡,只不過寫小說就寫得忘了時間,寫完又覺得累,倒頭就睡。”

葡萄籽:“真好啊,起碼有每天要做的事情,醒了就做事,做累了就睡,這樣的生活也挺好。”

這番話裏似乎帶著一股莫名的落寞,又像是一種感慨,徐照月很想說點什麽,但還是先匆匆回了廚房,將火給關上後端著白瓷碗回到了客廳的木桌前,才安心回了消息。

抹茶綿綿冰:“這是怎麽了?”

葡萄籽:“也沒有啦,就是突然覺得群裏冷清下來了,感覺還怪不適應的,然後想想自己,想來想去,感覺還是不適合做全職作家。”

抹茶綿綿冰:“可能這段時間大家都比較忙吧,或許等手頭上的事情忙完,群裏就又熱鬧了。”

抹茶綿綿冰:“堅定自己啊,你一定是一個天生的作家!”

徐照月打完了兩段字,低頭喝了一口白粥,可算懂得了為什麽方秉塵皺著眉,幾經波折感嘆出的那句好辣,她把姜片加多了,甜白粥熬了又熬,也逐漸稀爛了下去,這種味道著實有些一言難盡。

葡萄籽:“我準備找個班上,感覺自己既沒有寫出什麽成績,而且還有一種和社會脫節的錯覺。”

徐照月的目光劃過了“和社會脫節”這幾個字,她好像已經習慣了這一點,她從來都沒有覺得和社會脫節有什麽不好,只要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感覺和哪裏脫節都無所謂。

於是猶豫再三,回道:

“那你找好了嗎?上班以後還繼續寫作嗎?不過寫作應該是長久之計吧,一書封神的人還是很少,堅持去寫,只要寫得夠多,總能寫出成績的。”

甜梓嘆了口氣:“寫啊,而且找到了個發財的好活計,買了個做雞蛋灌餅的機子,準備游走在小學,中學和大學之間了。”

抹茶綿綿冰:“什麽?真的假的?”

葡萄籽:“對呀,還批發了兩箱飲料,正好也快冬天了,我回頭上廣場架個爐子,裏面裝點熱水,把那些放裏面燙著,到時候就賣熱飲料。”

抹茶綿綿冰:“支持你啊,等你做大做強,承包廣場三畝地。”

葡萄籽:“逗你的啦,我之前的學姐給我推了幾個人,正好我們這邊有幾個想要學冰島語的,想讓我過去教一下。”

徐照月將碗裏的粥一飲而盡:“你這個學姐可信嗎?這幾個人都是男的女的,有幾個啊?”

“可信,一個男的兩個女的,當初我上大學的時候,她就幫了我很多,那個時候還建議我參加西部計劃分配,後來我說我覺得我前途無望,說不定啥時候就要去路邊擺雞蛋灌餅攤了,她還說我學習能力這麽強,小小雞蛋灌餅肯定不在話下。”

甜梓趕緊又追著回了一句:“我也沒覺得我前途真的沒希望,只是當初的玩笑話。”

徐照月將水龍頭的水流開的很小,就著洗碗布將碗兒給洗了個幹凈,把手在門後的圍裙上一抹:“擺路邊攤也挺好的,吃到好吃又實惠,量大還管飽的雞蛋灌餅,那可是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的救星了。”

甜梓笑了笑,沒忍住發了一條語音:

“你這個中學生應該不包含高中生吧?高中生好像現在住校的多,出都出不來。”

徐照月從衛生間洗了手出來,慢悠悠打字回道:“那不是還有走讀生嗎?全封閉的高中好像沒多少吧,走讀生一下子找你買上一書包,進了教室要多風光,有多風光。”

消息才剛打完,發出去還沒多會兒,徐照月本來想著往大臥室走,結果還沒走兩步,就先聽到了極弱的一聲:“還不睡?”

那聲音又弱又縹緲,有氣無力的,嚇得徐照月還以為自己住老房子撞了鬼,擡頭就瞧見了上衣穿反了的方秉塵。

……

徐照月的嘴角抽了抽:“方秉塵,你脖子勒不勒啊?”

方秉塵像是死機了一樣,停頓了半晌,才悠悠回了話“穿反了,懶得換了,喝口水就睡覺。”

徐照月亮了亮自己的手機屏,甜梓剛巧發來消息:“那我真是很偉大了,叫我雞蛋灌餅俠,等我以後家大業大,就可以一手抓著十根腸,一手捏著雞蛋灌餅,面前擺著數盆烤冷面,說自己白手起家,憑借著走進人民的服務態度和量大實惠的服務質量,才終於有了美好的今天。”

徐照月本想回覆點什麽,先看著消息笑出了聲,方秉塵手上抓著一杯溫熱水,整個人像是飄過來的:“看什麽呢?”

徐照月一邊打字一邊回道:“回甜梓消息呢。”

甜梓這邊剛好收來徐照月的消息:

“我看這正是個好主意,以後就叫你路邊攤帝國女王,快睡吧,今晚就能做這個夢。”

方秉塵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透明杯的杯壁上還停留著溫熱的感覺:“你也還沒睡吧?”

徐照月搖搖頭,將手機收了起來:“你用手探一下自己的額頭,溫度好些了嗎?”

方秉塵的說話嗓音還是有些沙:“好很多了,你快睡吧,回來那會就看見你眼下有烏青了。”

徐照月這會還不困:“我的作息一直都這樣,困了自己就去睡了,你喝完水就趕緊回去吧,把衣服脫了再睡,發發汗。”

方秉塵的腳步向前走了走,稍稍彎下腰去,對上了徐照月的臉,嚇得徐照月趕緊兩手遮了遮眼皮,多虧是手上沒手機,否則就要損失大了:“回去回去!”

方秉塵偏不回去,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徐照月的手:“你不探一下溫度嗎?”

徐照月用腦袋往前頂了頂:“不用了,不用了,你也不用離我這麽近,省得黑眼圈嚇到你。”

方秉塵笑了笑,又直起了身子,將杯子放到桌子上後,便閑庭信步一樣地回了大臥室:“你關心我?”

徐照月本著不和傷病員過多計較的原則,實在沒有怎麽理他,正準備將桌子上的杯子拿去洗掉,就聽見大臥室那邊傳來聲響:“杯子你就放著,明天我洗就好了。”

徐照月才不管這句話,將杯子洗了後,倒扣在了竈臺桌面上,跟著也回了大臥室裏面:“我已經洗掉了,你明天更新嗎?有存稿嗎?沒有的話就請一天假吧,不是每個月都有兩次請假卡嗎,別累到自己了。”

方秉塵精神頭好了許多,只是蓋著被子,用胳膊肘撐著腦袋,整個人斜倚著,望著床邊椅子上的徐照月:“我有存稿,而且現在過了零點,晚點發掉就好了。”

徐照月“哦”了一聲:“你這麽斜靠著,能睡著嗎?老實點兒,把手縮回去吧。”

方秉塵這會兒精神頭好了,自然是不怕說話多了,於是一挑眉:“我已經睡過了,而且不發燒了,倒是你。”

徐照月又想起了剛剛這個人湊近的那一刻,於是眼珠子情不自禁的向下看去,看到了自己的鼻尖後,便一葉障目一樣的松了口氣:“黑眼圈很重嗎?睡一覺就好了。”

方秉塵將自己身上壓的第二床被子往旁邊一翻:“我已經不發燒了。”

徐照月也不知道是真沒讀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還是假沒讀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佯裝打了個哈欠,結果沒想到這一裝,就裝出了個真哈欠出來,用手背捂著嘴,擠出了幾滴眼淚,眼淚不多,全都半懸不懸的掛在眼睛上:“我回去睡覺了。”

徐照月說著便要起身離開,方秉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沒有敢說什麽話,在放手和將這個人往身邊拉的兩個選擇之中,終於還是選擇了後者:“就在這兒睡吧。”

徐照月呲了呲牙:“我就喜歡回那邊睡,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享清福吧。”

方秉塵只用眼睛望著她,這絕非他的本意,倒像是他的習慣,什麽合不合適的,強扭的瓜也是瓜,先追了再說。

徐照月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方秉塵找到了說話的突破口,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就今天,明天你自己在這邊睡。”

“那我跟你去那個房間睡。”

徐照月瞪大了眼睛,屬實是低估了面前這個人到底是有多無賴,方秉塵得逞的狡猾勁兒,終於從正人君子的臉龐裏露出了些許的端倪。

徐照月甩了甩自己的手:“你先睡吧,我等會兒洗漱完就過來了。”

方秉塵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看著對方離開房間的背影可算是安然躺下了,在枕頭被子裏深吸了一口氣,將身軀全都沈沈地交給了佯裝著昏昏欲睡的眼皮,被她手指扣過的指間似乎還有一種香,方秉塵只是用自己的嘴唇嗅了嗅,碰了碰,沒有再做什麽其他多餘的動作。

徐照月將頭發吹了個幹,才趿拉著拖鞋回到了大臥室,方秉塵早已經給她把被子那些都鋪好了,小太陽也已經開過了:“睡覺吧?”

徐照月活像個泥鰍,轉眼就溜進了被子裏:“我要睡覺了,明天起來,你還是再喝一杯藥吧。”

方秉塵不自覺又想起了那碗粥,快閉上的眼睛,終於還是充滿了麻木與或者面對的慘痛而睜開了,慵懶道:“今天早上還喝那個粥嗎?”

徐照月道:“你不想喝,可以給我留著,我不挑食。”

方秉塵這才閉了眼,不過這粥終究太難喝了,他還是明天自己找時間喝掉吧。

徐照月大概這段時間都沒怎麽睡好,平時翻來覆去也睡不著,鉆進被子裏一個小時,就算不玩手機,也能將眼睛睜得又大又亮,今天倒是才鉆進被子,呼吸馬上就平穩了下去。

方秉塵剛剛已經睡得夠飽了,本來以為自己還能睡一會兒的,結果這會兒反而睡不著了,但是又不敢玩手機,生怕手機的光亮晃到了身邊的人,於是只能翻了個身。

那就先從朋友做起吧,哦,不對,應該先從租客做起。

方秉塵半夜不睡覺,在腦袋裏面沒少做規劃,第二天起了個大早,馬上就將規劃進行了實施。

追回前女友的第一招:

做一個優秀的家政保姆。

也怪不得方秉塵好像幹什麽都很游刃有餘的樣子,倒也不是說做事容易,只是說總感覺他的時間很松快,似乎要比別人多出那麽幾個小時來。

廚房裏的蔥香花卷還在鍋上蒸著,他就已經將客廳灑掃了個幹凈,雖然此刻分明也才不到七點鐘,徐照月正縮在被子裏面做她的春秋大夢。

七點多鐘,方秉塵將花卷從鍋上夾了出來,熱氣混著花卷兒的香直撲了他滿臉,那碗粥也基本已經被他消滅幹凈了,只是鍋還沒洗,另起了一口熬新粥。

徐照月此刻依舊在床上大躺特躺,身邊沒了人,睡姿就越發豪放,可能也和最近真的是有許多時間沒睡覺有關系,那睡姿屬實是不忍讓人直視。

方秉塵十分鐘進了三次房間,第一次瞧見徐照月和身上的大厚被子纏纏綿綿,整個人歪七扭八,第二次瞧見徐照月枕著被子,手機被掩埋在被子裏面,險些就要被吞噬,方秉塵只能躡手躡腳地半爬上床,解救手機於水火之中,第三次瞧見徐照月終於重新將被子蓋在了身上,但也僅僅只是符合著中國人蓋被的首要條例:只蓋肚臍。

方秉塵三次都將企圖拉開窗簾的手放了下去,慢慢悠悠走回廚房,重新取了小盆扣在了花卷上面,一直放在鍋裏,擔心會被水蒸氣濕掉,一直放在外面,又擔心會不會放幹放涼,真是多虧自己有個聰明的腦子。

方秉塵倍感自身狀態良好,廚房的磨砂玻璃貼還沒有貼上,那就趁著現在該幹嘛幹點啥吧。

方秉塵本想趁著當下把磨砂玻璃貼給貼上,連卷尺都從抽屜裏面找出來了,就等著量尺寸用刀子裁了,結果卻意識到自己準備了一大堆的蔥姜蒜調味料,偏偏沒有拿主食:他就連磨砂玻璃窗貼在哪放著都不知道。

沒關系,此人調整心態更是一把好手。

方秉塵洗漱完重新躺回到了床上,等徐照月睡醒了以後問不就好了?

只要人長了嘴,就不怕兩不見面。

徐照月人依舊在大美夢鄉,方秉塵覺得自己好像把一切都幹完了,這才有時間靜下心來好好看看身邊的人。

只可惜眼睛剛瞧過去,馬上就對上了另一雙眼。

徐照月馬上就睜開了眼,一點不像是安然睡醒的,反倒像是警覺到了什麽,死死瞪著眼前的這雙眼睛,方秉塵趕緊錯愕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早上好,起床了。”

徐照月一時之間沒聽清他的那句話,這會兒幻聽也很重,耳朵裏面盡是些亂七八糟的人聲,還有雜七雜八烏拉拉的聲音。

方秉塵看著眼前的人皺著眉頭,兩眼發懵,自覺地走出了房間,隔著大老遠加大了音量:“起床洗漱!”

徐照月捂了捂自己的耳朵,這才感覺自己的聽力回歸到了現實世界,兩手心覆蓋在臉頰上搓了搓,算是給自己醒醒神,等到她床上收拾好之後,方秉塵已經給她準備好了洗漱的水。

徐照月看了一眼水池裏的水,飛一樣地回到了房間,將自己準備偷懶等等疊的被子火速疊了起來,方秉塵剛剛好也往過趕,徐照月拍了拍已經疊好的被子,腳底下像生了風火輪,拿著掃床的笤帚將床單展了展,收拾了一番:“不用!我自己來,我等會就去洗漱吃飯,不勞煩,不勞煩。”

方秉塵失望的神色不過是一瞬之間,他早就在昨日的一夜間,參透了優秀家政兼保姆的深刻涵養:“那就去洗漱吧,水、牙膏、護膚、紙、毛巾、發梳、發繩……我都準備好了。”

徐照月聞言淩亂不已,方秉塵權當沒有看見,側著身子繞到了她的身後,幹幹脆脆的“刺啦”一聲,大臥室才進來了些光,還連同著些許的涼意。

倒是更加襯徐照月的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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