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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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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那扇門

方秉塵幾乎轉眼就去敲響了徐照月的門,但徐照月卻退縮了,縮在門後面,怎麽都不願意開門,苦惱於剛剛的精神狀態如同驟雨,太過於瘋癲。

最終想出了用錢解決的辦法:“方秉塵,你回去吧,白讓你跑一趟,我可以給你錢。”

門外的方秉塵氣得將上下間的牙齒緊緊挨著,似乎馬上要笑出聲來,穩了穩一路狂奔過來的氣息:“徐照月,把門打開。”

兩個人之間的電話還沒掛,方秉塵的這句近乎命令式的句子在她耳邊重覆了兩次,她也聽見了自己的窩囊話:“不用了,我給你加錢也行,你回去吧。”

方秉塵再度用手敲了敲門,屈起的關節硬朗有力:“你把門打開,我們有話好說,這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錢解決的,分手費我也沒動過一分。”

是啊,分手。

徐照月像是抓住了能夠給自己扳回理由的救命稻草,在門裏挺直了腰桿兒:“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還是回去吧。”

方秉塵的聲音越發冷了下去:“開門,你不開門我就……”

方秉塵自己也沒想好,如果不開門的話,究竟能做些什麽,而且他怎麽擅長威脅別人,只是徐照月心裏有鬼,自己就將後半句給補上了:

“什麽?你想幹什麽?你需要上報給社區嗎?還是你想讓他們來抓我?讓我去那精神病院裏面呆著!”

方秉塵是個聰明人:“如果你開門,我們好說話,沒有人能抓得走你。”

門內的人將電話掛斷了,方秉塵還以為是徹底沒了希望,正灰心準備想想還有什麽別的辦法時,門開了。

徐照月的頭發蓬松而亂,打眼看過去像是掉盡了葉片之後的灌木叢 ,不過這種比喻似乎也不太得當,畢竟如果是那樣的話,反而顯得光禿禿,哦,應該說,像深秋的灌木叢。

方秉塵說著:“打擾了”,一邊邁腿進了這門,深色的門被他反手輕輕關上,徐照月幽魂一般站著他的面前動也不動。

隨後又後知後覺到自己這會實在是有點看不出什麽人樣,用手指分著叉抓了抓腦袋上的頭發,好在頭發雖然亂,但是順,抓兩下就梳理開了,頭發剛梳理開,她就將手腕上的黑色皮繩紮了上去,順便理了理進門都沒來得及換的衣物還有臉上的表情,盡力維持著做人的樣子。

“不好意思,開門久等了。”

方秉塵看著眼前人的一會兒一個樣,只覺得對方現在一定很不好受,自己也不知道能為之幹點什麽:“沒事,你沒事吧?你家需要換鞋嗎?”

“不用。”

徐照月順著這句話,不由自主地也看了看自己的腳,居然連她自己都沒換,整個人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你先到裏面坐會兒吧,我那個……我換一下鞋。”

怎麽會有人在客人來自己家做客的時候,客人不換鞋,自己換鞋的。

徐照月對這件事情有些過分的感到羞恥,還有些怨恨自己,為什麽當初沒有馬上把鞋換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也沒換,真不知道從到家到現在這麽長時間裏都做了點什麽,時間全都浪費掉了,還讓別人大老遠跑過來——雖然只是隔了兩個單元。

方秉塵坐到了徐照月客廳的沙發上,房子裏面陰沈沈,灰暗暗的,客廳的窗簾緊緊拉著,這個時候四處看看,發現屋子裏每個房間的窗簾都拉著,不僅是拉著,還是緊緊拉著。

這些窗簾像是後面特意換的,都是純粹而厚重的白色,料子一點都不輕盈,也絲毫都不透光。

下午的太陽光雖然沒有中午的亮堂,但無論怎麽說,好歹也暖洋洋的,就算不暖,有點光亮透進來,也總比這樣沈悶著好。

徐照月順著方秉塵的目光四處又看了看,忙不顛兒地跑去拉開了窗簾,嘴上連連道歉:“抱歉啊,忘記把窗戶……不是,忘記把窗簾拉開了。”

方秉塵這才看清楚家裏的陳設,客廳只有一張披著繁雜格子熊布料的沙發和矮平的長白茶幾,靠近廚房的那個位置放著一臺灰色的老式飲水機,地板上亮得能反光,把這些都印在了地板裏面去。

像是淡墨畫的宣紙畫兒。

徐照月接了水,規規矩矩地坐在方秉塵對面:“剛剛不好意思,我……”

方秉塵擺了擺手:“沒事,我看你狀態挺不好的,擔心你會不會因為想到不好的事情而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就擅自過來了,冒昧打擾,我才該抱歉。”

徐照月連連搖頭:“不不不……”

方秉塵沒有在這種話題上糾結太久,單刀直入道:“你除了精神分裂還有別的病嗎?有多久了?吃的什麽藥?”

“抑郁癥,確診有快兩年了,吃的魯拉西酮和舍曲林。”

“這些藥有副作用嗎?剛剛是怎麽了?每次吃完都會那樣嗎?”

徐照月的頭快要埋到自己的胸腔裏面去,方秉塵幾乎能看見她的發縫和發頂的每一縷發絲。

“有時候吃完會靜坐不能,就容易亢奮,在家裏面到處走,或者擦擦地板窗戶什麽的,過會兒就睡了,沒什麽別的副作用,過量使用可能會呼吸不上來,需要張嘴深呼吸換氣,然後會震顫發抖,剛剛可能就是抽風了吧,寫書的不正常也很正常。”

方秉塵十指交叉,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面去:“前幾天有吃嗎?”

“沒有,不方便吃。”

“你怎麽想到給我打電話?”

“我不想辜負你,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覺得你應該還是喜歡我,但我覺得應該把事實告訴你,所以……”

方秉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些就是全部的事實了嗎?”

“對,你了解完就可以走了,我只是想把事實告訴你,亡羊補牢也是一種補救辦法,總比撞南墻的好,你還是離我這種人遠一點吧。”

徐照月話裏話外都下了逐客令。

方秉塵卻巍峨如山,是絲毫都不打算動一下:“你是什麽人?你是哪種人?”

“我?”

徐照月大腦一片空白,一時半會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倒也不是她評價不出,而是她太了解自己了——她太不是人了。

方秉塵像是看出了她心裏面對自己的這層評價,發問道:“你違背道德了嗎?你做什麽傷天害理?觸及底線的事情了嗎?”

徐照月很想張口反駁,卻想到了那段時間,於是雙眼游移不定,淡淡開口道:“或許吧……”

方秉塵示意她說說看。

徐照月覺得既然兩個人都已經說到這個層面了,那就不如全盤托出好了,反正丟人的只有她自己,而且等把話說開,把方秉塵一刪除,人家遠走高飛也好,還是繼續留在這裏也好,這兒都是一群老頭老太太,對這些八卦也沒什麽興趣,遠走高飛就更好了,正好眼不見為凈——她是說,如果方秉塵看不見她的話,倒是能圖個幹凈。

“兩年前,外婆去世了,這個事情你也知道,那幾天都拜托了你接送我,但是我聽信了一些流言蜚語,說外婆的死,是因為外公不願意給外婆治病,病發的那天晚上沒有把外婆送到醫院。”

“我恨,但我也不能說什麽,因為第二天的時候,外婆確實已經在醫院插上管子了,但是外婆死了還沒三個月,他就娶了新的媳婦兒。”

方秉塵勾手讓徐照月坐到自己的身邊,順了順徐照月的背,悄然將發繩從頭發上順了下去,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一點一點捋著旁邊人的頭發絲兒。

“那個新老婆的事情,我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和爸媽關系不好,不過外婆去世以後,有時候我還能和媽媽一塊去給那個人送送吃喝。”

方秉塵知道,“那個人”指的就是徐照月的外公。只是徐照月太痛苦,所以不願意再叫這個稱呼,能勉強提及說是“那個人”。

“他愛吃豬頭肉,有時候我就和媽送過去點,媽烙的餅子也給他送過去點兒,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段時間,你回回都要提醒我多披一件外套,但他不出三個月就娶了新老婆!”

徐照月越說越憤恨,這些事情其實都淡淡的,只是有個人死了,有個人成立了新的家庭,並且宣揚自己找到了幸福而已,但說出口反而覺得酸澀,眼淚就已經止不住了。

“我恨他,外婆活著的時候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好日子,做飯用竈爐,晚上睡覺都要扇風扇扇子,拿著塑料蒼蠅拍到處打——那個蒼蠅拍就是個木桿子上面掛著個塑料,桿子還是斷的,貼了紅色膠帶,但剛把那個女人娶回家,他就安了空調,把外婆的床拆了,買了新的被褥床套,買了驅蟲的電器,新打了廚房。”

徐照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對,他還特意通了下水,安了馬桶,你也知道,我外婆身體不好,其實那兩年,走兩步都要喘一下,衛生間還是蹲坑——都不能叫衛生間,只是放木材的角落房子前面空了一小片,挖了個坑而已,一年四季都臭烘烘的,低頭就能看見爬著的蛆,擡頭就能看見樹上那些叫吊死鬼的蟲子,連個隔擋的門都沒有,只有個藍色的網狀透明簾。”

方秉塵將人攬在自己的臂彎裏,一下一下,用自己的大拇指摩梭著這人的發絲。

徐照月的情緒幾近崩潰:“他都他媽的沒給我外婆辦過婚禮,辦過酒席,倒是和那個新老婆站在街上,到處發喜糖!”

“那個新老婆還把喜糖遞到我手上,我沒參加他們的那個,我知道這個事情的時候,已經是他們結過婚以後了,家裏那些都置辦好了,我過去的時候,你知道那個新老婆說什麽嗎?”

徐照月整個人一副欲哭無淚,仿佛天地頃刻俱崩塌:“她說——”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你外婆。”

“我當時真的憤恨不平,我恨不得自己有天大的力氣,我真想一拳砸在她的醜臉上!那個新老婆那段時間口瘡重,上火重,說話都是臭的,人中那塊都是爛的,我覺得她簡直不單單是人中爛,她人都是爛的!”

“我他媽恨不得一拳頭掄死她!”

方秉塵從來沒見過徐照月這樣事情,氣到額頭都冒著紅,說話都仿佛是從嗓子眼裏面擠出來的,只能一下一下的順著臂彎裏面人的皮膚骨骼。

徐照月又道:“但我不能,我不能那樣做,我反覆告誡著自己,你是給外婆討公道去了,不是給外婆惹是生非去了。”

“那個女人讓我喊她外婆,我不樂意,罵了她一把年紀不學好,她說:‘你去問問你外公,我是不是他的老婆,他老婆是不是你的外婆。’”

徐照月覺得自己鼻腔處都是疼的,牙齒顫到連方秉塵聽得見根本止不住的格楞格楞的聲音。

徐照月道:“那個人說新老婆是他的真愛,他既然不愛外婆,當初又為什麽要讓外婆跟了他,給他生下孩子?我甚至都不能說他既然不愛外婆,為什麽要把外婆娶回家,什麽婚禮酒席都沒有!”

“外婆活著的時候,從沒有見他下過一次廚房,哦,不對,是下過一次廚房的,我去找那個人理論,那個人說我不懂禮節,不知道什麽才叫愛情,說我外婆都死了,還要半路殺出一個我來阻擋他追求幸福,我問他這個女人是怎麽來的。”

“他沒有告訴我,還是我和別人家打聽,才打聽到,原來是他的二哥給他介紹的,那個二哥,你還記得嗎?外婆生前對他可好了,就是個老光棍,據說不幹凈,外婆根本不計較這些,還要時不時給他送點吃的喝的,外婆身子還算可以的時候,還能幫著那個王八蛋跑到藥店裏買買藥,當初怎麽沒藥死他!”

徐照月越說越氣憤,越說越上頭:“我看那些街坊鄰居也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居然還能和那個新老婆挽著手逛街,不過也對,年紀都老了,總需要有個人陪,但和我外婆當初的情誼又算什麽呢?全都是良心不安、不安好心的東西!”

“那段時間我前前後後跑過幾次,吃了好幾回閉門羹。我知道人就在裏面,但他們不給我開門,路過的那些外婆的舊友也都說‘呀,人家都娶新老婆了,你一個大姑娘在這像什麽樣子?’我真的恨不得問問她們,她們又像什麽樣子!”

……

徐照月洩了氣:“不過這話也沒問題,他們兩個想結婚,誰又能攔得住呢?但我好為我外婆感到不值!”

“我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小時候去外婆家,有時候就算外婆不在,我也能到屋子裏面去,畢竟大門下面有一道空隙,那會兒人小,還瘦,也不會怎麽在意這些塵啊土啊的。”

“我就可以先躺倒在地上,腦袋和上半身一起穿過門的空隙,到裏面去,然後用手推住那個掉了漆的黑色木門,最好是推住裏面,如果推外面的話,外面畢竟風吹日曬的,刺多,容易紮傷手,推住那個門的裏面,然後把身子往裏挪,腿腳也就從門外縮到裏面去了。”

方秉塵好像看見了那個時候的徐照月,神色不禁望向了她的後背,後背上的白衣服雖然也有些許的褶皺,但是幹凈,不見一點的塵土,而且也絕非是能躺著穿過門隙的年紀了。

原來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

徐照月想到這裏,反而笑出聲來,笑出聲就笑出了眼淚珠子來:“外婆和她的那些舊友們打牌聊天回來,撥開門鎖一看,裏面居然藏了個小姑娘,抱著我連連問到底是怎麽進去的,還給了我一把家裏的鑰匙……可惜那個時候我已經不能了,鑰匙也打不開那個門了,外婆也走了。”

“但是我氣不過啊,外婆的那些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還有外婆和家裏人拍的那些相冊照片,外婆生前沒吃完的藥,我小時候外婆怕我被蚊蟲咬傷,叮起紅包來特意給我做的蠍子酒,還有好多好多外婆的東西……那些都還在房子裏面放著。”

“所以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我在他們家……其實那本來是外婆家,但他們都不讓我叫‘外婆家’,爸媽不讓,街坊鄰居不讓,一聽見外婆就好像見到了惡鬼,其實我也可以理解,畢竟人們都害怕陰陽兩隔的一切,但是我……我外婆生前明明那麽好……”

徐照月又嗚咽起來。

方秉塵撫了撫徐照月的手,外婆生前也總這樣做,用自己油光水滑的老手把徐照月粗糙的小手包裹起來,一下一下摸著掌心,——用手,用眼。

然後感嘆說真是小小年紀心思太多,希望我們小照月啊,心思不用那麽剔透,想的少一點,想外婆倒可以多一點,一想外婆就到村裏來,外婆一直都在家等著呢。

“我在他們家躲著住著,因為他們家裏有一個空房間,就是之前那個地上有很多蛆的房間,那個房間本來就像多餘出去的,在水泥墻後面,斜前面還有樹遮著,而且那個房間臭,沒人願意過去。”

徐照月像是有些自嘲:

“我過得像個老鼠,又像是偷東西的賊,但外婆在的時候從來都不會這樣,偌大的院子,我想到哪去就到哪去,那些東西我想拿什麽就拿什麽,想要什麽的話,外婆也都會給我買,可我那段時間裏只能躲到那個房間去,等到他們都上班出去了——哦,我還沒和你說,那個女人讓那個……讓他每個月給自己上交三千塊錢,十多萬的積蓄也都在翻新的時候用完了,所以不得不出去工作。”

徐照月把話接了下去:

“等到他們都上班去,我就去收拾打點自己,再把一切都恢覆原狀,順便到處找外婆走的時候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要把那些東西全都收拾好,決心一點也不給那些人留。”

“一點東西都不能給他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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