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事靈氣

關燈
心事靈氣

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徐照月只不過是將手心撫在臉上,半撐著腦袋,露出的半張神色裏,讓別人分不清到底是在思慮些什麽,還是在欣賞些什麽。

方秉塵也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的神色,一時之間竟讀不出究竟是什麽樣的情感。

譚素算是被鼓舞到了:“也對,先寫著唄,網上不也流傳嗎?也不出二十萬個字來,就不要質疑或者吹捧自己的能力,我能有什麽可說的?還是先寫吧……啊不對,我已經寫了三四十萬字了,戰績可查的!”

方秉塵搖了搖頭:“說這句話的目的倒也不是為了讓你把自己看的太平庸,或者不加以對自身的認知,無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只是想告訴你,比起反覆內耗和憂思,不如先動起來,先寫點什麽再說。”

徐照月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或許是收拾好了吧?也可能是把自己的情緒掩蓋起來了:“是啊,不過我覺得憂思是正常現象,只要是付出過自己的時間,精力的內容,就一定會期盼著這個東西能有一些成果,能有一些成就,能有一個人喜愛,而且人都那麽貪心,有一個人喜愛之後,就會渴望著有十個人喜愛,有十個人喜愛之後,又會渴望著有上百個人喜愛……”

“而且都是第一次寫作,本身能走上寫作這條路的人,我覺得也一定會有一部分是天生成績好的,我是說可能會有一部分在作文或者語文上的成績比較拔尖的,既然長久的生活在所謂仰望的目光裏面,肯定也會希望自己能夠一展宏圖,有內耗也很正常,人要有一股傲氣,而且要足夠關註、看重這個東西,才會為此耗費精神,不是很正常的嗎?”

周義之點了點頭:“是啊,我記得甜梓說,她的第一本書好像一年才寫了幾篇,而且隨著時間的增長,以前的文字未必會讓今天的你滿意,今天的你可能也會追求過去的某種文字的感覺,可能還會覺得天塌了……”

這句話顯然意有所指,甜梓曾經確實在朋友圈裏發過類似的表述,周義之還記得那段話:

“今年的我已經二十六歲了,依然還是一無所成,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走上寫作的道路,結果到現在了,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成績,翻到了以前寫的書,感嘆自己怎麽沒有在未成年的時候簽約,如果那個時候簽約就好了,這些文字都是那麽有靈氣。”

甜梓現在也已經簽約了,但她有時候也會苦惱於好像找不到過去的那種感覺了,其實這也很正常,畢竟她已經二十六了。

這話倒也不能代表年紀就一定能說明什麽,只是說人的心理和閱歷都不一樣了,以前哪裏需要考慮那麽多呢?想寫什麽就寫點什麽,少女心泛濫的私房話也好,情懷爆棚的勵志言論也罷,甚至還可以強說愁的給自己盛兩碗雞湯喝,就像是一些畫家會追求返璞歸真的繪畫技法,寫作也難免會有這樣的人。

甜梓恰恰就是其中之一,她時常覺得自己好像在倒退著生長,文字沒有之前那麽至情至性,不過她對此也有自己的一套說辭:

“生活太忙了,壓力太大了,考慮得太多了。”

“工作太累了,工資太少了,戀愛上還是空窗期……好吧,空窗期都是擡舉自己了,我就是一個純純粹粹的母胎單身。”

“飯吃不上,覺睡不夠,工作幹不完,每天就指著每個月的三瓜倆棗度日,等著放了假,恨不得在被窩裏睡個昏天黑地,不過也有些難啦……貓屎太臭了,睡著睡著就讓熏醒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一套理由還是一些正兒八經的原因,畢竟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嘻嘻哈哈的,好像是在說別人家一樣。

徐照月將想嘆的那口氣又重新咽回了肚子裏,她看得見甜梓的神色,那種垂下睫毛後,就好像拉下簾子,遮蔽掉一切外物紛擾的神色。

猶豫再三,徐照月還是再度開了口:“或許你不是倒退了,只是心智不一樣了,看待的角度不一樣,可能你還是那個你,可能你已經不是那個你了,咱們不是說了嗎?文字和人是必然掛鉤的,不管是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感覺,還是你起初寫作用的素材,一定是你有所經歷、或者有所聽聞、有所感觸在先的。”

這種話聽上去簡直就像白馬非馬,彼時我非今時我,今時我非我。

方秉塵明白了這層的含義,想起了那天的那個問題,那是徐照月半夜裏的一條朋友圈,像是要僅自己可見的,可惜那個時候他剛好在刷朋友圈,即便刪除或者隱藏再快,也被他冥冥之中捕捉到了。

人們似乎都非常擅長青睞或者神話小概率的事件,好像只有這種小概率的事件才更能夠體現你的獨特性,或者體現你的經歷有多麽不凡,你的人生有多麽可貴。

好像只有小概率的事件發生的那一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才會被定奪上有意義的名號。

即便一個人再怎麽不動心——我是說:不為外界所動心,在碰上自己真正所註重的那個人,那件事情甚至於那個領域的時候,依舊會陷入這樣的圈套。

只是這真的是圈套嗎?或許只是血管中的血液徑流人生的一個過程,只要人還有一些追求,還有那麽一點能夠調動起心緒的東西,那這個人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恒存的。

譚素勉強能摸透這句話的意思,起碼她自己覺得自己摸透了,於是對甜梓說:“就是啊,說不定明年你寫的又不一樣,說話還講究個階段呢,生了小孩養了孩子,那說話的內容肯定就以孩子居多,以夫妻生活的操勞居多了,我朋友圈就這樣,以前那些同學都結婚了,每天一刷朋友圈,全是一堆小孩子……不是帶這個出去玩兒,就是那個會翻身。”

譚素的聲音低了下去,實在讓人不好聽清她究竟在嘟囔些什麽。

敘一庭問了一句:“什麽?”

譚素尷尬笑了笑:“還能有什麽?也就那點兒事兒吧,你們也都知道,我是女同,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麽跟家裏說,感覺在老一輩眼裏……起碼老爸老媽那一輩,出櫃比出軌還要讓人難以接受啊。”

話題究竟是怎麽聊到這個上面來的,一時之間,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麽開口。

徐照月用目光給了譚素一個愛的撫摸,馬上將頭埋的更低了。

方秉塵很快就捕捉到了這一動態,結合剛剛所說的那些話,心裏馬上就推測出了兩個分析點:

要麽,徐照月的敏感詞在“出軌”。

要麽,徐照月的敏感詞在“出櫃”。

無論哪一種,方秉塵都保有著不想去質疑的態度,但徐照月偏偏將頭扭了過去,想是刻意避開自己,而且徐照月或許並不是一個藏得住事情的人。

只是或許。

方秉塵著實沒忍住,清了清嗓子:“總之……大家的文章我都有看,回頭我會把文評分析私發過去,我沒什麽大能耐,希望能幫到你們,那個……還不開始碼字嗎?”

經過了上述的交談,幾乎人人都重新飽含了信心,有時候可能也只是需要一些外界的督促或者鼓勵,以及一些小成就所帶來的勇氣與信心,人不能總是受挫,或者一路無望,倘若心態好一點,還能自我安慰說是什麽深造紮根,靜待向上生長,倘若有什麽時候情緒來匆匆,繃不住了,反而更容易被自己所傷害。

時間長了,很可能就所謂習得性無助了,慢慢下來,再也不能提起筆或者,對自己一向深愛的事物產生恐懼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眾人劈裏啪啦地碼起字來,難得誰都沒有拖沓或者到處找事做,也不知道甜梓究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還是真的圖對剛剛一番迷津指點的報恩,前腳才打趣了自己,說什麽:“哎呀,上學讀書那會兒寫作業都要一分鐘上十次廁所,十分鐘去接二十次水,今天居然能老老實實坐在這裏碼字……”

周義之顯然絲毫不慣著:“好像也沒差多少,起碼你現在嘴上還能說話,我以前也這樣,嘴裏老說說說,老師都說我長了一臉的嘴。”

說著,便爽朗笑了起來:“要真長一臉的嘴,感覺出門都可以不用見人了……哎,也不對,如果我真的瞧見這種人,害怕當然是首要,可能敬畏和可憐會占比更大一點吧。”

甜梓沒想到周義之和自己一樣,居然真的思考過這種問題,剛想要表達附和支持,就先做了一回人,這不?馬上就是後腳:

“照月,你不是想讓人給你打字嗎?方秉塵好像已經完結了,我看他一直在第一名沒動了,要不你和他去隔壁房間,你說一句,他打一句?”

徐照月大驚失色:“不用!這種事情還是我來親力親為吧!我那個……我也快寫完了,其實我也沒有那麽發愁打字,打字對我來說信手拈來啊,小時候上過電腦課嗎?我可是金山打字通的……菜鳥級選手。”

甜梓苦笑一聲:“那就更應該讓人家幫幫你,群友之間還是要互幫互助的,反正電腦上也不能語音輸入。”

甜梓說到這裏,又問道:“說起來,你現在還是語音輸入嗎?”

徐照月搖了搖頭:“不了吧,語音輸入這個,感覺還挺……”

徐照月還是沒把自己真正的理由說出去,信手扯了一個謊,說什麽:感覺把自己書裏的句子念出來,挺不好意思的,羞恥感太重了。

方秉塵倒也知道徐照月的這個習慣,有時候打字打著打著嫌慢,徐照月就索性開始摁著語音輸入的鍵,一個句子一個句子的往裏錄,有時候甚至能一口氣說出一大段的話,好像跟別人寫作不一樣似的,別人寫作好歹還要在腦子裏面排一排句子,她倒好,嘴巴一張,分分鐘八十個字。

不過後來,方秉塵也發現了,徐照月好像再也沒有用過這種碼字方式,只是非常踏實的勤懇打字,再加上眼睛不是很好,只能在打字的時候把眼鏡戴上。

眼鏡度數又高,電腦屏幕肯定暈眩,但是不戴眼鏡又看不見鍵盤,徐照月倒是把那些字母的排列順序給記下來了,但每次打字最初的碰鍵盤方式,卻還是維持著典型小學生樣式的虛握雞蛋狀。

實在是太過沖突,電腦的暈眩也好,又或者可能有什麽別的原因,徐照月這兩年好像懶散了許多,最起碼每次和不讓塵的約定碼字,不是說自己突然沒時間了,手頭上有事情要去忙了,就是沒一會兒,馬上苦著臉說自己頭暈眼花,寫不動了。

方秉塵起初也起疑過,最後還是每次都能用一種極為平靜的心態打出“好”這個字,仿佛有一股天崩地裂之前仍不折腰的淡定。

好吧,說人話就是習慣了。

後來他也想過,可能是人的惰性,或者人總歸是善變的,就算能堅持下來一直做某件事情,但是質量或者數量也未必能保持得住,沒有放棄就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難道還要想著多催兩句嗎?

而且那個時候的方秉塵已經在心裏面兒打算盤了,所謂言多必失,還是先少說點,免得回頭露了餡,後續什麽故事都發展不成。

敘一庭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可算把她那副新買的竹子音鍵盤的威力給好好兒顯現出來了,由衷感嘆了一句:“啊!到底還是輕型的鍵盤好啊!打起來輕快多了……”

有時候可能確實是鍵盤重了,有時候可能只是腦袋不清楚,好在敘一庭這次兩者都不差,故事也寫得順理成章。

譚素的第一章碼完了一大半,幾乎每個人的字數都在往上漲,徐照月的字數卻一直在那裏動也不動,還連掉了兩個排名。

大家看著那個七千多的數字,基本都覺得是和方秉塵一樣,差不多更新完了,不說更新完一本書,起碼更新完這一篇了,只能彼此之間暗暗較勁,企圖爭個榜三。

方秉塵倒是神不知鬼不覺,將自己的椅子悄悄往後挪了兩步,從他那個角度看向窗戶,剛好可以勉強看得見徐照月電腦屏幕裏的東西。

這實在是大罪過,但可惜方秉塵確實沒忍住,借著窗戶模糊的影像輪廓,正半瞇著眼辨認,就被徐照月抓了包。

甜梓到底還是心不專,借著“做完作業的不許打擾自習室裏的別人”的名義,將兩個人連人帶電腦全都轟了出去。

“啊去去去,寫完了在這裏等著讓我們眼紅,是不是?”

甜梓把門一關,順道反鎖一聲,說話的聲音悶悶的傳了出去:

“想都不用想!你們兩個不許努力了,刷會視頻算了,別讓我看見你們榜上字數有變動啊——”

可憐徐照月和方秉塵站在門外面面相覷。

“那個……現在怎麽辦?”

“你想回去嗎?要不我敲敲門吧。”

“不用了吧,她們都碼字呢。”

“那要不你來這邊?”

“不會不太好?”

“不會,平時都在你們女生那邊待著,這邊房間最大的作用,應該也就只有晚上睡個覺了。”

徐照月幾番推脫之下,終於還是進了隔壁的房間,周義之斜著身子躺的這個沙發離墻最近,聽到隔壁開關門輕微的聲響後,馬上給甜梓發了消息。

周義之:“你覺得徐照月真的喜歡方秉塵?”

葡萄籽:“質疑我?”

周義之:“沒有,不敢。”

周義之:“我就是覺得,如果人家不喜歡方秉塵的話,這樣會不會有點冒昧了?”

葡萄籽:“不會不喜歡的,你看不出來嗎?徐照月才是先動心的那一方吧,我昨天晚上還在想他們剛見面那個眼神。”

周義之:“那個眼神怎麽了?”

葡萄籽:“沒什麽,跟我一起助攻就對了,別管那麽多怎麽了為什麽,你就看著吧,以後肯定會在一起!”

葡萄籽:“到時候給我單獨安排一桌。”

周義之:“那我呢?”

葡萄籽:“到時候你自己要求去。”

周義之頭一次當這種助攻紅娘,難免有點不習慣,甚至還覺得有點違心,只能尷尬的用虎口抹了一把臉,可惜虎口只能碰到他的鼻尖,像是要好好摸摸有沒有長成匹諾曹的長鼻子。

萬幸,沒有!

徐照月有些拘謹地坐在沙發上,微微散著熱的電腦放在她緊並的雙腿上,面上的神色仿佛在警惕著下一秒很有可能會面臨的所謂大敵。

此大敵從酒店的小冰櫃裏摸出了一瓶可樂,慢慢擰著瓶蓋,將裏邊的氣給放了些,這才遞到了徐照月的眼前。

徐照月又想推脫,又屬實不好意思,索性那就接過來好了,不想面前這人反倒將手一收。

……

“不給喝,你拿過來幹什麽?”

“一會兒全灑電腦上,你先收了再說。”

徐照月把電腦放到了桌上,可算是如願拿到了冰鎮的可樂:“那個,我覺得我們就這樣也挺好。”

不知道方秉塵究竟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似乎一頭霧水:“這樣是什麽樣?”

徐照月咬了咬牙:“就……這樣啊。”

方秉塵拉長音應下了聲:“原來如此,你喜歡這樣啊?”

這個問題算是將對面人難住了,喜歡也不是,不喜歡也不是,只能漲紅著臉:“我是說,和平相處就挺好的。”

“怎麽和平相處?有沒有什麽可以供我參考的指導方案?”

方秉塵說話間,一屁股坐在了徐照月的對面:“不開你玩笑了,我沒想著跟你有什麽火藥味,我說了,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徐照月沒辦法說服自己在這個人面前說自己過得好,但也沒什麽臉面說自己過的不好,語氣驟然降到了北冰洋:“你是想說什麽?”

方秉塵當真開門見山:“你那天半夜的話,我看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