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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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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

嚴諶瘋了一般撲上前,將蕙蘭死死抱進懷裏。

她本就衣衫零落,此刻渾身冰涼,雙目緊閉,小腹處還殘留著幾滴被金簪刺出的血珠,他半跪著,視線落在更下方那抹蜿蜒的血跡上,目眥欲裂。

嚴諶想喚人叫周列來,又怕多等一時生出變數,顫抖著脫了衣袍,裹住她身軀,帶著她起身,向外奔去。

周列正伏案整理醫案,門讓人一腳踹開,巨大的動靜驚得他擡頭,便看見侯爺沖進屋來,蕙蘭臥在他臂彎,裹著不合身的外袍,面白如紙,淚痕未消。

江陰侯性情乖戾怪異,周列對這番情形早有預料,為她診治施針,待她氣息恢覆,便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這是激憤過甚,動了胎氣,才驟然暈厥。”他斟酌著囑咐,“夫人長久操勞,雖不外顯,卻也虧了身子,費心調養懷上身孕,已是十分難得。如今有滑胎之兆,若不靜心休養,以後不僅孩子難保,更會落下病根……”

室內一片死寂。

嚴諶握著蕙蘭的手,良久之後,應了一聲。

-

蕙蘭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漸漸看清床頂。

此前的爭執、驚雷、劇痛都清晰無比,記憶回籠,蕙蘭皺了皺眉,下意識擡手撫上自己的小腹,要坐起時,喑啞的嗓音從近處傳來。

“別動。”

嚴諶走到榻邊,眼底血絲未消,伸手取過軟枕,小心墊在她身後,手掌輕輕托著她的後背,扶她緩緩靠穩,動作生疏卻輕柔,隨後一言不發地退開。

蕙蘭如今對他心有餘悸,見他轉身,自然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落下,又在嚴諶端著一碗黑褐色藥湯回到屋內的那一刻,急促地提了起來。

嚴諶拿著調羹輕舀,仔細吹得溫熱,送到她嘴邊,蕙蘭卻一動不動,定定看著他,宛如驚弓之鳥。

“我已經答應了你,也向你發過誓。”餵藥的手頓在半空,他低聲道,“何必這樣待我,傷我的心?”

垂在被面的指尖攥緊,她只道:“我自己喝。”

嚴諶喉間發澀,終究還是將調羹放回碗內,卻沒有把碗遞過去,仍舊牢牢端在自己手裏。

“藥是燙的。”他話語裏含著蒼白的固執,觸碰瓷碗的手已然通紅,“我拿著碗,你喝便是。”

“你拿著,我要怎麽喝得下去。”

“……哦。”嚴諶目光微暗,失落地呢喃,“苦肉計也不管用了?”

蕙蘭不知為何,心中發起堵來,於是別過眼,拿耳朵對著他,只當眼不見為凈。

身後很快響起擱碗時衣袍窸窣的動靜,它涼透之前,蕙蘭動了動調羹,把苦澀的藥汁盡數咽下。

或許是裏頭放了安神的草藥,她感到困倦,昏昏沈沈睡去,記不清天色。

床榻邊又坐了一個人,蕙蘭睜眼前嗅到輕羅身上獨有的香氣,帶著希冀拉住她衣袂,急切地問:“趙深出城了嗎?”

輕羅打量著她,目光是近乎悲憫的。她是侯府中蕙蘭為數不多真心相待的人,此時此刻,她遠比嚴諶能夠令蕙蘭覺得安寧。

輕羅沒有答蕙蘭的話,而是問:“蕙蘭,事到如今,你有什麽打算呢,他不會輕易罷休,你要一輩子困在這兒嗎?你要永遠因他提心吊膽嗎?”

“打算……”她輕輕重覆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眶微微發紅,“我這副模樣,還能有什麽打算。他或許……確實對我有幾分真心。若他顧忌我,或許真的會遵守諾言,留趙深一個安穩。”

“蕙蘭,假使趙深真的遠走,你的念想也許確實有幾分可能。”輕羅蹙眉嘆息,“可他在隨我離開的路上恢覆了記憶,得知今時種種,無論如何也不肯丟下你,其情真意切,哪裏是高位者微薄真心可以比擬的呢?”

“他沒有走?”蕙蘭不可置信道,“他沒有走,他明明答應過我會跟你離開的,他去了哪裏?”

輕羅咬了咬唇,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他……他執意要見你,方才,與侯爺爭吵……侯爺大發雷霆,拔了刀,我是偷偷來尋你的……”

蕙蘭聞言,立刻驚慌失措地下了床榻:“我要去攔他!”

“你如何能攔他!”

蕙蘭定了定心神,從弓匣中取出白角長弓,推開擋在身前的輕羅,踏出了院子。

-

常言道:“侯爺,趙深不知因什麽緣故,正在府門前,執意要入內,侍衛不敢放他進,這該如何是好?”

“我不曾去抓他,留了他一條生路,他倒自己跑上門來?”嚴諶冷冷道,“區區草芥,能翻起什麽風浪,讓他來便是。除了芳滿園,他要去哪兒都任由他去,也讓我瞧瞧,他念著些什麽。”

片刻之後,常言又來通傳,卻欲言又止道:“侯爺……他、他往書房這兒來了,像是要尋您……”

他緩緩擡眼,眸中戾氣沈沈,一字一頓道:“不知死活。”

一襲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容如玉,即使以手支頤坐在書案後,仍有通身的氣派。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倉促與狼狽。趙深滿身風塵,落在他眼中,自然無一處堪配與他相比。

依嚴諶所見,這人當真不堪入目。

論容貌,疤痕蜿蜒與蜈蚣之類的爬蟲無甚區別,醜陋不堪;論身形,高大粗橫,毫無風姿;論氣韻,便如同頑石,沈悶至極,寡言無趣。

連那雙死死盯著嚴諶的眼睛,都充斥著蠢鈍的固執,全無半分通透,令人厭惡至極。

蕙蘭以命相要挾換他的平安,他竟自投羅網,平白害得她動了胎氣,實在是不知珍惜,萬分可恨!

嚴諶輕蔑、鄙夷、嫌惡地註視著他,毫不掩飾眸中惡意,將他貶得一文不值。

趙深無比熟悉這目光,但他並不在意。

他的聲音沙啞,卻懇切至極,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侯爺,屬下自知身份低微,護主而死,是本分。可蕙蘭無辜,請侯爺放過她,她心思純澈,待人以誠……”

“放過她?”他言語之間,竟將嚴諶當作蕙蘭身邊的洪水猛獸,他竟敢大言不慚地叫嚴諶‘放過’蕙蘭,嚴諶怒極反笑,厲聲道,“你算個什麽卑賤東西,也敢在我面前打她的主意?她是我夫人,哪怕死也是江陰侯府之人,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蕙蘭從前是山林野雀,如今卻如籠中鳥。重逢以來,都少有笑顏。”

“屬下願一死換她自由,求侯爺念在屬下一片忠心,放過她吧。”

“屬下與蕙蘭自幼相伴,同榻而眠,本就該是夫妻,侯爺身居高位,並不缺任何女子,一時興起蒙騙於她,對她幾番欺辱,直到此時,仍然沒有盡興嗎?

此言一出,嚴諶氣血上湧,怒不可遏,當即猛地起身,抽出書房內兵器架上寒光凜冽的長刀,刀鋒出鞘的銳響落在趙深耳中,他卻毫不畏死。

“一派胡言!”

長刀懸在趙深頭頂,寒光映得嚴諶臉色鐵青,他胸口劇烈起伏,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不住顫抖:“我與她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趙深,你以為憑著那點陳年舊事便能與她結成夫妻?我與她何其恩愛,又豈是你可以想見!”

“同榻而眠?自幼相伴?”嚴諶猛地拔高嗓音,幾乎歇斯底裏,“那又如何!如今她懷的是我的骨肉,她的人、她的命、她的一切,早就全都屬於我了!”

“既然如此。”趙深問,“侯爺為何如此惱怒,以至於恨不能將屬下碎屍萬段呢?”

趙深越是平靜,越是坦蕩,嚴諶就越是難堪,越是暴怒。

從未有誰敢對他出言不遜,字字句句牽動他殺心,依然能活著待在他面前。

嚴諶手中人命不知凡幾,像趙深這種賤民,甚至是受他恩典,才脫身奴籍。

早在數年以前,趙深還是個做車馬腳踏都跪伏不穩的仆人,嚴諶親手提拔他做了侍衛,給了他富貴風光、錦衣玉食。同嚴諶學刑罰時,他嘔吐得面色青白。他是何等的膽怯懦弱!

偏偏就是這種嚴諶根本不屑與之相爭的螻蟻,令蕙蘭和他反目,心緒起伏,乃至於險些小產,使得他五內俱焚,嘗到了痛苦的滋味。

憑什麽這樣一個不堪的懦夫,能擁有蕙蘭毫無保留的惦念與維護?

憑什麽他傾盡所有、萬般呵護,卻抵不過趙深那微不足道的幾年相伴情誼?

滔天殺意從心頭湧起,嚴諶握著長刀的手用力到骨節都泛起白,他不再猶豫,朝著跪在地上靜待死亡的趙深,狠狠劈下——

他成全他。

他要讓他死無全屍,要讓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挑撥他與蕙蘭。

一道尖銳的破風之聲在耳畔響起,嚴諶未能躲開。

劇痛自右側肩骨迸發。

箭矢去勢兇猛,硬生生穿透皮肉,滾燙的鮮血隨之飛濺,灑落在身前。

臂膀瞬間失力,五指松開,長刀重重砸落在地。

他身形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垂眸盯著自己血流如註的右肩——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身體,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刺骨。

但這疼痛遠不及他心中絞痛。

嚴諶遲緩、僵硬地轉過身。

門外天光暗淡,蕙蘭就站在那裏,噙著淚,木然地註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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