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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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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錯付

她衣衫單薄,小腹微隆,分明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仍舊緊攥著長弓。

那是他請了最好的工匠制成,親自送她的弓,如今,她用它傷了他。

嚴諶尚且沒有作出反應,常言已扶住他,驚慌叫道:“來人!來人!快去請周禦醫!”

室內霎時間亂作一團,侍衛未得吩咐不敢對蕙蘭動手,只能擋在侯爺身前,卻被推到一旁。

嚴諶的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沒有她想象中的憤怒,只帶著困惑。

蕙蘭平覆喘息,再一次挽弓搭箭,箭鏃對準了他的心臟。

“夫人——”

“閉嘴。”

常言受了斥責,見嚴諶朝她走去,急忙跪下勸阻:“請侯爺顧全自身!”

他離她愈來愈近,可她始終不曾松弦,趙深被侍衛押著,掙紮著喚她。

嚴諶眸中浮現一層溫柔的笑意,他在她跟前站定,握住箭鋒,將它抵上了自己的眉心。

蕙蘭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

這支羽箭同樣鋒利,指尖微微一壓,箭尖便刺破皮膚,血珠湧出,順著他光潔的額頭滑落,留下醒目的痕跡。

嚴諶在蕙蘭眼裏看到了他的影子,他笑得萬分愉悅。

“還記得嗎…… 那夜身處黑暗,你看不清我的臉,依然能輕易把刀尖刺進我心口。”

“蕙蘭,我食言了,我要殺他,可你如此憎惡我,怎麽方才射我一箭,卻不索性殺了我呢?”

“放開……” 蕙蘭發起抖來,“嚴諶,放開!”

他偏不松手,反而微微傾身,湊得更近,她倉皇退了一步,他便笑出了聲。

“你舍不得,蕙蘭。”

“你心裏有我。”嚴諶欣喜而篤定地說,“你心裏有我。”

蕙蘭眼底蓄起的淚如雨而落。

蕙蘭吃過許多苦,從前有佘山,所以清貧日子也覺得滿足,後來獨自一人討生活,在晁珍病時,最為艱難的歲月裏,也從未掉過一滴淚。

她以為自己有副硬心腸,直到遇見嚴諶,真心錯付,才發覺和他相識這短短的時間裏,自己哭得比以往二十年都要多。

情愛若是能夠因為認錯了人而輕易抽離就好了。

可悲,可笑,可嘆。

這顆心便是剖出胸膛,仍然會為嚴諶的隅隅細語而動容,她清楚地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惡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恨他、畏他,卻沒辦法真的殺了他。

更何況假使嚴諶真的死了,趙深和她一丁點全身而退的可能也不會有。

“放趙深走。”蕙蘭道,“你放他走,我便留在你身邊。”

“我可以為你不計較他的冒犯,但我不能就這麽讓他離開。恰好,晁珍獨自住著,趙深和她母子團聚,蕙蘭,你也不必再為旁人母親上心了。”

嚴諶半身都是血,無骨一般,沈沈靠上了蕙蘭肩頭,周列趕到時,他神志昏昏,依然不肯松開她的手。

蕙蘭任由他牽著,從旁看周列為他包紮,盯著血肉模糊的傷口,一面麻木地痛著,一面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她似乎擺脫不了他,似乎只能如此,和他彼此折磨,互相忍受。

她好像也和趙深認得的那個她,全然不同了。

-

嚴諶醒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尋蕙蘭,見她坐在院子裏,便快步上前,毫不猶豫地用尚且完好的左臂緊緊環住她,矮下身,將臉埋進她發間,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氣息,扯得右肩劇痛也渾不在意,抱得足夠久、心滿意足之後才離開。

即使她冷淡許多,見了他,既不欣喜,也不氣惱,一個表情都不曾給他。

趙深和晁珍被一齊軟禁起來,由人看管,翻不出什麽風浪,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將輕羅關入獄中。

嚴諶已讓人查過趙深藏身的院子,翻出幾可亂真的戶帖和舊年書信,此時此刻,他在牢門前翻看那些信,輕羅趺坐著,毫不掩飾地譏誚:

“聽聞侯爺被蕙蘭射了一箭,昏睡數日,現在竟還能好端端站在這兒,實在是不大能想象出侯爺那時有多狼狽。”

“這麽些年不曾有動靜,我倒真以為你安分了,卻敢攛掇她傷我。”信紙在他指尖發皺,嚴諶問道,“活夠了?”

“哪裏會活夠呢?”

輕羅低低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回蕩在空曠的監牢內,竟有些悚然的意味。

“我還沒有等到你死啊,兄長。”

-

芳滿園的侍女換作了個蕙蘭從未見過的人。

蕙蘭想了半晌,難得親自燉只烏骨雞,用膳時一口一口餵嚴諶喝湯。

在近來從未有過的平和氣氛裏,蕙蘭詢問輕羅的去向,便得到一張難得的冷臉。

他不講話,蕙蘭擱下碗,也不講話。

吃到最後,還是嚴諶先服軟,但他不許她進監牢,只叫人把輕羅收拾好後帶來。

她換了身幹凈的素色衣裳,臉仍是蒼白的,蕙蘭一見她的模樣就蹙起眉,握住她的手,輕羅吸了吸氣,蕙蘭掀起她衣袖,發現一道鮮紅的鞭痕,立刻紅了眼。

嚴諶自己喜歡賣弄傷處討蕙蘭憐惜,卻見不得別人這麽做,在一旁嘲諷:“挨鞭子時一聲不吭,碰著了麽就裝模作樣……”

“別說了。”

他怔了一瞬,擰眉看她,蕙蘭不悅道:“很吵。”

嚴諶怫然離開,屋內剩下她們,靜默片刻,蕙蘭道:“是我連累了你。”

輕羅勾起唇角,否認了她的話。

“怎麽會呢?我如何幫你,都是心甘情願,絕無半分勉強。蕙蘭,在我心裏,能遇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你能令他重傷,我不知有多快活,只覺得他沒有當場斃命,分外可惜。”

蕙蘭訝異地張了張口,並不明白她眼中怨毒從何而來。

“他是條不知感恩的蛇,是頭養不熟的狼,連他母親都恨不得他去死,我娘待他那樣好,”輕羅恍惚記起舊事,更加憎恨,“卻被他親手殺死……”

蕙蘭心道,果然如此。

他造了那麽多的孽,那麽多人厭惡他,想他去死。

或許不必蕙蘭下手,多行不義必自斃,有朝一日,嚴諶會迎來屬於自己的劫難。

蕙蘭靜靜聽她翻來覆去講他到底多麽壞、多麽冷血,忽然察覺些疑竇,眨了眨眼,問她:“輕羅,那天,你真的帶趙深出城了嗎?”

蕙蘭似乎因故人重逢,過於高興了。

天底下,真有那樣巧的事嗎?

恰在她決意要離開京城時,與趙深碰了面。

恰在她要趙深隨輕羅走時,失去記憶的人想起一切,不顧性命折返回來,去和嚴諶對峙,險些死去。

恰在她醒來茫然無措時,輕羅告訴她,趙深待她情真意切,遠勝嚴諶。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定數,牽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到一條早已註定的路上。

輕羅頓了頓,忽然露出個更大、更溫柔的笑容,神情十分真摯。

“那是自然,趙深的為人,你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蕙蘭便也笑了。

她竟開始疑神疑鬼,懷疑起為她盡心盡力的輕羅。

實在不該。

是因為懷孕嗎?

蕙蘭輕輕按住自己隆起的小腹,試圖將那點莫名的疑慮壓下去,指尖剛觸碰到衣料,腹中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動靜。

像是小魚輕輕擺尾,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卻真真切切,在她身體裏動了一下。

蕙蘭僵了僵,呼吸都下意識放緩。

輕羅適時問道:“怎麽了?難受嗎?”

蕙蘭有些不安,沈甸甸的惶恐壓在她心間,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對待這個孩子,低聲道:“它在動……古怪得很……”

輕羅將掌心貼上去,不過幾息,便發覺到動靜,眼睫輕輕一顫,低聲道:“感覺到了。”

她擡起頭,露出奇異的神情,蕙蘭分辨不出那是一種含著什麽情緒的表情,只聽到她認真地說:“會沒事的,蕙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消了氣的嚴諶去而覆返,回到屋內,兩人的交談戛然而止。

遂蕙蘭的意,輕羅並未被關回監牢,但也無法再待在她身邊。

-

嚴諶開始用左手執筆、持箸。

因是蕙蘭所傷,他不曾為此對她發過脾氣,只是本性自負,右臂大抵算是半廢,於是變得越發喜怒無常,蕙蘭見侍從額角有傷,才知道他在書房砸了硯臺。

“有什麽火,朝我撒便是,何必禍及無辜。”

她俯身研墨,寬大的衣袖垂到案上,姿態安靜柔和,竟有幾分難得的溫順。

嚴諶的心猛地一跳。他怔怔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喉間發緊,幾乎以為蕙蘭對他心軟,要同他和好,甚至已經擡起左臂,想要將她攬進懷裏,與她溫存。

直至蕙蘭停下研墨的手,將硯臺推到他面前,擡眸看他,平靜道:“好了,砸吧。”

“朝我砸,給你解氣。”

蕙蘭站在書案前,不躲不避,微微擡著下頜,一副坦然承受的模樣,默默看著他。

嚴諶的臉色差到極點,他不明白蕙蘭為個無足輕重的下人要他不痛快,是餘怒未消、和他賭氣,還是當真對旁人心善,唯獨待他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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