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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空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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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空待

佘山是個大字不識的獵戶,蕙蘭便同樣不識字,幼時她喜歡滿山跑,也沒什麽學字的興趣,直到趙深離家前一夜同她說,待他掙了錢,會送回家裏,待他出人頭地,會回家來接她們。

蕙蘭問他,我舍不得你,怎麽辦呢?

趙深又說,他會寄信回來。蕙蘭不識字也沒有關系,到時可以拿他的錢去叫人念給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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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蘭趴伏著朝裏張望,床下陰暗逼仄,積滿了灰塵與蛛網,散亂的信件鋪了一地,東一封、西一疊。

她伸長了手臂,慢慢將那些信收攏,有的是很久以前的,已經發了脆,有的是皺巴巴的,蕙蘭只好點亮這兒唯一一盞油燈,借著光小心翼翼將它們撫平,疊到一塊,放進袖中。

蕙蘭的視線挪到那具一動不動的屍體上。

趙承圓睜著雙目,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鮮血在泥地裏洇開一小片黑紅,十分礙眼。

她蹙起眉,神情中浮起些許苦惱的意味,思索片刻,便上前將人往屋裏拖,隨後轉身取過那盞油燈。

昏黃的火光照亮了蕙蘭一半的面容,她擡手一傾,火苗落在趙承破舊的衣衫上,猛地竄了竄,慢慢將他徹底吞噬。

這間破敗的屋子變得明亮而溫暖,蕙蘭靜靜地等待著,直到火勢鋪開,將所有痕跡抹去,才轉過身,踏入夜色之中。

輕羅等在巷外,蕙蘭坐上馬車,聽她問道:“好濃的煙,怎麽忽然起了火?”

蕙蘭道:“大約做了什麽惡事,引來天火,才燒成這副樣子。”

車輪緩緩轉動,駛向來路,長街仍然一派熱鬧,蕙蘭朝外望了一會兒,偏過頭,笑著開口:“輕羅在侯府待了很久嗎?我看常言也敬你呢。”

“是的,隨母親一同在侯爺身邊侍奉,已十幾年了。”

“我還沒有聽你提起過母親。”蕙蘭似乎對此感興趣,“她如今,也在侯府當差嗎?”

輕羅垂下眸子:“早已去世。”

蕙蘭楞了楞,牽住她的手,真心道了歉,她便也笑了。

“往事已矣,姑娘無心之言,何必內疚。”

-

杏樹枝椏橫斜,夜風拂過,樹葉發出簌簌輕響,蕙蘭還未走近,看見屋內那道人影,腳步微頓,將信放到樹後,拿枯葉遮掩好,才推門而入。

“今夜不是赴宴去嗎?我還以為你要忙到很晚,特意和輕羅在外邊逛了好久。”她從後摟住嚴諶,下巴擱在他肩頭蹭了蹭,“早說你回,我就不出門了。”

他受用得很,肩背都放松了些,喉間溢出一聲輕笑,指尖搭在蕙蘭的手背,輕輕摩挲,嘴上仍不饒人:“再敢這麽晚回來,我便把你鎖在這裏,半步也不準踏出去。”

蕙蘭的手臂微微一僵,依舊溫順地靠在他肩頭,軟下嗓子:“鎖著做什麽,我又不會跑……”

嚴諶眉梢輕揚,蕙蘭不清楚他肚子裏泛起了什麽壞水,還未猜到,他從旁一摸,掌上多了條纖細精巧的金鏈。

鏈上墜著數顆小小的寶石與金鈴,隨著他擡手的動作輕輕晃動,叮鈴作響,分外清脆。

蕙蘭與他四目相對,戲謔道:“你戴,還是我戴?”

“我想看你戴上它。”

“你知道我不喜歡這些小玩意兒。”她湊到他唇邊親了親,語調輕而軟和,“換你試試,好不好?”

嚴諶當即耳根發麻,卻顧念著體面,立刻拒絕:“我怎麽能戴……”

蕙蘭聞言,眉尖一蹙,眨了眨眼,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氣惱,冷淡道:“你自己都嫌它下流,不願戴,非要我戴做什麽,成心欺負我嗎?”

他被她這話堵得思緒一滯,亂了分寸,指尖微微發緊,喉結滾了滾,順著她的意低聲妥協:“蕙蘭,我如何待你,你最清楚,我並非有意逼你……我戴便是。”

嚴諶擡手扯開腰帶,又將外袍與中衣一並褪下,肌理分明的胸腹暴露出來,因涼意繃得更緊。

他原是冷色的白皮,叫屋內燈盞光線映得柔和許多,蕙蘭抿了抿唇,勾起笑來,以作鼓舞。

嚴諶有些不自在地側過身,生疏地將那條纖細的金鏈戴上。

細金鏈搭在鎖骨上,下邊竟是層層疊疊的,大抵有四五層,蕙蘭數不清,胸膛服帖地依著鏈子,紅色的寶石位置十分微妙,金鈴隨著他呼吸輕輕晃動,不住輕響。

平日裏高高在上、刻薄惡毒的人,此刻赤袒地面對她,偏還要強撐著鎮定的神色,被床笫之間的玩意兒纏縛著,看著確實下流極了,卻令蕙蘭覺得恰到好處,甚至險些被他迷惑。

最初只是想糊弄過去,不願配合他惡劣的趣味,最終這個結果,其實是意料之外的。

嚴諶被她直白的目光盯得耳根發燙,胸前層層金鏈顫得更急,細碎的鈴音一聲疊一聲。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拉住她的衣袖,別扭道:“別這麽看著我……”

蕙蘭依言照做,真移開眼神,他又不高興了:“我這副模樣很沒意思麽,多看一眼都膩味?”

蕙蘭輕笑一聲,掌心貼著他起伏的胸膛,指腹擦過貼膚的金鏈,金子是涼的,但他是熱的,觸感分明,很有意趣,她指尖掠過層層金鏈,不緊不慢,像是在描摹他的軀體,每動一下,金鈴便輕響一聲,叫人渾身戰栗。

“哪裏會膩味。”蕙蘭輕輕撥弄著鏈上那顆位置不怎麽合適的寶石,“多難得。”

嚴諶喉結急促滾動,忽然猛地伸手扣住她的腰,急切地與她相擁,蕙蘭的手被擠在二人當中,於是金鏈陷進了他的皮肉。

“……我要你看,只準你看。”

接下來的親吻似乎順理成章,嚴諶近乎兇惡地與她廝磨,滿室都是暧昧而淩亂的喘息。

床帷垂落,鈴音不斷,越發急促。

蕙蘭倒在錦被上,他仍不肯罷休,她弓起身子,反倒把自己送進他懷裏,只得攥緊了那金鏈,嚴諶悶哼一聲,順勢俯身,再次糾纏起她的唇舌。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止息,蕙蘭眼皮極重,意識昏沈間,察覺到胸口微涼,勉強望去,那條金鏈不知何時被嚴諶取了下來,此刻正戴在她的身上,紅寶石落在心口,隨著呼吸緩慢晃動。

“不許咬……”

蕙蘭扯斷了他幾根頭發,這回真的氣惱不已了。

-

日光透進屋內,落在床帷。

金鏈放在枕邊,蕙蘭並未多看,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杏樹旁空無一物。

她正立在原地,背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姑娘,這是你的麽?”

“是,給我吧。”蕙蘭回頭,與輕羅對視,面上無喜無悲,“你想告訴他?”

“不,我不會說。”輕羅含笑望她,遞過信去,“姑娘比我想得聰慧許多,知道了真相,卻不曾吵鬧,實在讓我有些意外。”

蕙蘭對輕羅的反應十分不解,但未追問,隨意坐下,開始一封一封翻看趙深的信,最舊的一些,是連信封也沒有的。

“趙深這名字,我費了好久才記起。”輕羅坐到她身旁,“頭一次聽見,是他被買來當侯爺腳踏,卻摔了侯爺,被罰去做了馬奴。”

‘蕙蘭,西京很好。二叔很好,我請他替我寄信和錢,他一下都沒有推辭。侯府也好,月錢足足有一兩銀子,你和娘買新被褥,叫他們送到村裏,不要累著。’

‘蕙蘭,我犯了錯,去做別的差事了,這個月掙不到一兩銀子。不過同僚待我很好,教我餵馬,我們曾見過馬的,侯府的馬比起來漂亮許多,大為不同,鬃毛順滑,亮堂堂的。’

‘蕙蘭,我如今學會了給馬梳毛、打理蹄子。那些馬性子雖烈,卻肯聽我的話。他們說我手穩心細,是個能馴馬的好料子。我盡心做,等日後漲了月錢,便給你買一匹溫順的馬,再配上車駕,往後想去哪裏都可以。’

‘……侯爺心善,實在是貴人,他見我看統領操練侍衛,提拔我也去當了侍衛……他教了我些本事,或許我受不住福分,竟不覺得高興,蕙蘭,倘若我說我想回北地,你會氣我食言嗎?今夜月圓,望你和娘無病無災,歲歲平安……’

‘北地春寒,記得添衣。我已準備請辭,西京雖好,我卻覺得,你不會喜歡。’

‘侯爺不日要動身前往北地,我請纓跟隨,他答應了。蕙蘭,我很高興,待此間事了,我便自請歸家,我念著娘,也念著你……’

“侯爺去往北地時,傳來京中的消息是眾人路遇山崩,全數喪命,屍骨無存。”

“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猶未可知,但,數月之前,他活著從北地回京,便命府中眾人改口,喚他趙深。”

荼蘼花已經雕落,庭院裏許多枯葉,每日會有下人清掃,又會掉下更多。

那些信整齊地放在她膝上,蕙蘭垂著頭,長發披散,雙手交錯,遮掩眉眼,水珠順著頜下墜落,接連不斷。

從靖告訴她,趙承這些年嗜賭如命,欠了許多錢。

趙深遙寄北地的心意,被他京中唯一的親人截下,停滯十年。

十年杳無音訊,十年空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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