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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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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關天

郊外開闊,淺草微黃,天高氣清,正是不冷不熱,適合騎馬的時節。

嚴諶特地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溫順的棗紅牝馬,此時坐在馬上,朝蕙蘭伸出手,眉眼低垂,唇邊含笑,沒有半分平日裏的淩厲氣勢。

他掌心溫熱,力道很穩,將她帶到身前,蕙蘭身子一輕,重心不穩,下意識攥緊了鬃毛。

“坐好。”

他在她耳側囑咐,一手抓著韁繩,一手虛扶著她腰側,馬蹄踏出,輕風拂過她鬢發,蕙蘭隨他學握韁,學控馬,始終心不在焉。

“蕙蘭,看前頭。當心從馬上跌下去。”

她念著的事太多,對他有隔閡,難免分神,聞言便盡力專註起來,待她熟悉些了,嚴諶轉而翻身躍下,留她獨自在馬背上:“試試自己騎吧,就在這片地方,慢走幾步。它若快了,你就輕拉韁繩,它會停。”

馬兒踏出幾步,蕙蘭漸漸適應,嚴諶已踩著馬鐙上了另一匹,不遠不近在她身後守著。

卻在這時,一支羽箭不知從何處斜飛而來,直直射向嚴諶心口,殺機畢露。

箭風乍起的剎那,他似有所覺,猛地一側,堪堪避開了這致命一擊,那箭擦著他的衣袂飛過,擦過馬身,它痛極而昂首人立,長嘶一聲,被嚴諶勒住韁繩,強行穩下,蕙蘭那匹棗紅馬卻也因此受驚——

“有刺客!”

不遠處的常言臉色驟變,厲聲低喝,幾名侍衛應聲而動,隨後射來的箭皆被阻擋,他也策馬向前,只是追不上二人,兀自焦急。

蕙蘭的紅馬不顧一切向前狂奔而去,耳邊風聲獵獵,她在劇烈顛簸之下幾乎快要被甩飛出去,死死抱住馬頸,嚴諶目眥欲裂,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猛地催馬貼至她身側,探出手去攬她的腰。

紅馬受擾,狂躁地揚起前蹄,狠狠沖向他坐騎。

兩馬驟然相撞,嚴諶只覺身下劇烈震蕩,來不及思索,下意識將懷中人死死抱住,與她一同從馬背上滾落。

蕙蘭被他護在懷裏,天旋地轉過後,驚魂未定地伏在他胸前,並未察覺什麽痛楚,但見嚴諶重重喘了口氣,從喉間溢出悶哼,右臂已滲出血跡,沁過衣料。

到這時候,他卻全然顧不上自己,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掃過,指尖拂開她淩亂的鬢發,反覆確認:“哪裏疼?受傷了嗎?”

常言終於追上,急忙攙扶嚴諶,蕙蘭仿佛尚未回神,只怔怔看著他。

嚴諶擡起左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別怕,我在,我答應過你,一定會護著你。”

-

嚴諶算走運,僅僅是刮擦出這些傷,並未傷及筋骨,回到府內,蕙蘭旁觀禦醫為他處理,他另一只手便與她交握。

“成氏的死士?”他聽了常言稟報,饒有趣味道,“成參既死,成氏如今還有誰大膽至此?”

常言自然猜不到,所幸嚴諶只是隨口一說,並非真心問他,眼下全然惦念著蕙蘭受了驚,暗自盤算要怎麽將成氏徹底鏟除。

蕙蘭雖有些動容,但心底橫著許多事,所以沒有為此動搖。她發覺近來嚴諶在自己面前不再多加遮掩,不由得開始思索,他若是真表露了身份,她該做什麽反應?

蕙蘭想要離開京城,可她帶著娘,只有一張被記為養女的戶帖,且不說他和從靖能夠如何輕易地找到她們,路上難保不會再遇到那官兵之類刻意刁難的人。

她不知道,以他狠絕的手段,要是真的撕破了臉皮,又會使什麽招數出來。

周禦醫離開後,蕙蘭和他獨自待著,仍舊心神不寧。

嚴諶只以為她擔心,幾番溫存,蕙蘭便打起笑意應付。

午膳送來之後,他看著一桌子菜,忽然輕輕蹙眉,動了動右臂,故意發出一聲極輕、極隱忍的吸氣聲。

“疼嗎?”

嚴諶垂眸,微微擡高自己被白布裹得嚴實的右臂,語氣低落:“剛包紮好,一動就扯得厲害,這只手怕是用不了力。”

蕙蘭將放在他右側的筷子挪到了左側。

嚴諶目光一凝,十分忿忿,不悅喚道:“蕙蘭。”

從前在村子裏,他就是用左手吃飯的,蕙蘭端起碗,茫然地應:“嗯?”

“我左手也不便。”嚴諶繃著臉說瞎話,“方才不知摔到了哪根筋,使不上勁。”

蕙蘭默了默,竟覺出幾分好笑,拿起筷子將米飯餵到他嘴邊,他這才滿意,但她起了捉弄的心思,一下接一下餵白飯,一口菜也不給,不過一會兒,嚴諶便哽得說不出話。

碗空了,蕙蘭神情關切,無辜地問:“吃飽了嗎?”

他艱難地咽了,下一刻,蕙蘭猝不及防被壓住後頸貼向他,在親吻間隙裏推拒道:“我還……我還餓著呢……”

嚴諶氣勢洶洶地咬了咬她的嘴唇,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倒是氣飽了。”

用過膳後,他仍不走,蕙蘭看書,他看蕙蘭。

啟蒙的書學完了,其它的晦澀些,又總有不認識的字,讀起來慢,嚴諶從旁教她,頗有興致。

但教著教著,免不了又黏過去,蕙蘭不如從前對他熱切,卻也漸漸習慣了他的觸碰,任由嚴諶拿鼻尖在頸間磨蹭,只覺得癢,伸手推了推他,推不開,便作罷了。

-

秋狝之日,圍場旌旗如林,皇帝身著暗金紋常服,兩側已有一眾王公貴族、文武重臣,女眷們聚在一塊,細語輕笑,談論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忽然一聲“江陰侯來了”,引得數道目光齊齊投向遠處。

來人一襲勁裝,腰懸弓矢,墨發高束,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間鋒芒畢露,正是嚴諶。

與他同行的女子穿著月白騎裝,窄袖束腰,未施粉黛,眉如遠山,神色沈靜。

嚴諶先一步落地,旋即回身,將蕙蘭扶下馬背,待她站定,便領她向前,步伐不疾不徐,回護的姿態竟與往常作風大相徑庭,全然不同。

“那是哪家貴女,瞧著面生……”

蕙蘭隨嚴諶走到皇帝跟前,二人一同行禮,還未擡頭,已聽他道:“難得見你與誰如此親近啊,阿諶。”

“臣以往一心為陛下盡忠,並無成家的念頭。”嚴諶恭敬道,“只是在北地時遭逢大難,得她相救,才有幸安穩回京。”

嚴諶將他們早已成親之事告知皇帝,他聞言大笑,讚嘆不已,稱他有情有義,又賞賜了一番,便叫太常寺卿預備祭祀。

秋狝祭神,是為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但蕙蘭的心思不在禮樂上頭,察覺周遭或明或暗打量的視線,她竟不如預料中平靜,胸腔中那顆心臟隨著鐘鼓聲跳動著,過於急促了。

太常寺卿唱喏,嚴諶到蕙蘭身邊,神色柔和,低聲開口:“祭祀已畢,蕙蘭,我先跟陛下行獵,你四處看一看,待我回來,再向你一一剖白。”

蕙蘭道:“好。”

她心亂如麻,半點分不清那些貴族女眷的身份,在這兒待得喘不過氣,便再次騎上馬,慢慢往人少的地方去。

到僻靜之處,蕙蘭獨自待了片刻,忽然聽見一陣犬吠,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

身形高大的獒犬疾奔猛沖,兇悍異常,低吼著露出獠牙,一道纖弱的身影踉蹌著後退,眼看便要被它撲咬,蕙蘭心頭一緊,立刻挽弓搭箭——

羽箭釘穿了獒犬頭顱,鮮血濺在那清瘦的白衣女子身上,她駭得不輕,捧心急急喘息,蕙蘭連忙下馬攙扶,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一會兒,一名侍女趕到,見此情形,拿出藥來給她吞服,隨即匆匆道:“夫人、夫人!多謝姑娘相救……夫人喘疾耽擱不得,奴婢先帶她去尋太醫,來日再向您登門道謝!”

人命關天,蕙蘭只道:“救人要緊,不必多禮,快帶她去吧。”

她不曾想過,透個氣而已,還能救條人命,盯著獒犬呆了半晌,卻又聽見幾道尖細的呵斥,四下張望,發覺被斥責的是自己,心底微訝,十分詫異地望著不遠處那內侍。

他牽著另一頭獒犬快步而來,不可置信地反覆查看地上死透的巨獒,臉色極差:“你竟敢射殺皇子殿下的禦犬!”

“此乃茂皇子豢養的獵獒!”

“實屬目中無人,肆意妄為!”

蕙蘭楞了楞,隨即與他爭執:“方才這獒犬發狂傷人,險些咬傷一位夫人,我情急之下才射殺了它,人命總歸是比狗命貴的……”

那內侍為李茂訓犬,素來得寵,在宮中人人敬仰,被宮人們奉承,哪裏被如此頂撞過,立刻怒火中燒,面皮漲得通紅:“殿下可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未來的太子!殿下宮中的狗命比人金貴千萬倍!區區一個女人,怎能與殿下的獵犬相比,莫說是咬死了什麽夫人,我現在叫它咬死你,也無人敢置喙!”

他越說越怒,目光掠過自己手中還牽著的另一頭獵獒,眼中兇光一閃,不等蕙蘭再次開口,已然松開了手中繩索。

繩索一脫,那頭蓄勢待發的獒犬頓時齜出獠牙,挾著腥風直撲蕙蘭面門!

這樣近的距離,哪裏還有半分開弓搭箭的餘地。

蕙蘭倉促側身翻滾,堪堪避開,肩頭卻被利爪撕裂,皮肉泛起尖銳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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