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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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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火燭

蕙蘭換了紅衣,那顏色很襯她,像初升的、熱烈的紅日。

她小口吃盡糖瓜,噙笑看他,眉宇間帶著軟和的情意,竟讓嚴諶恍惚一霎。

如同酒氣沖頭,不覺已醉。

倒也並非不能帶她回去。

這念頭一閃而過,被他捕捉到,變得更加凝實。

侯府正缺一位女主人。

嚴諶此前從不覺得什麽女人能與自己相配,如西京繁盛,也僅僅有些庸脂俗粉,所顧所念,庸俗至極。

如今他卻也成了個俗人,受欲求桎梏,將她看入眼中,落進塵網,想著什麽可笑的長久。

餘下的時間,他們待在客棧裏。

她對他的眷念足以令她為停留在他身邊這件事感到滿足,而鎮子在嚴諶眼裏與那尊殘破的城隍像一樣古舊,他對外邊的一切毫無興致。

蕙蘭這些年勞心勞力,嚴諶來到李子峪後,她雖然高興,卻並沒有輕松多少,反倒情緒幾番起伏,一直緊繃著,尤其這次沾了人命,怎樣都隱隱擔憂,唯獨在嚴諶身邊時能安下心。

他安撫著蕙蘭,使她睡了很長一覺,窗外吵鬧,她才醒來。

蕙蘭見月光蒼白,但一股濃煙遙遙沖天而起,不由得探身向外張望。

不知哪裏起了火,燒得那麽烈。

嚴諶適時推門進屋,手上還提著什麽吃的,蕙蘭來不及分清,就被他引去目光。

他原本的衣袍早在剛剛回家時就臟汙了,這些日子穿的都是家裏的尋常衣裳,不大合身,也很簡樸。

或許是心血來潮,他換了在這兒來說體面又挺括的裝束,絳紅色,繡著梅花暗紋,腰身束緊,上寬下窄,正正好是最漂亮的模樣。

“怎麽又把手拆了,郎中才裹上多久?”蕙蘭埋怨道,“深哥,你怎麽不對自己上心呢?右手以後要寫字的,哪能這樣疏忽?”

嚴諶白凈的面皮被一陣陰雲籠罩。

他勉強掀唇,冷冷道:“知道了。”

蕙蘭重新幫他纏起手腕,猶在絮叨念著,責怪他大意,嚴諶對自己想過要娶她這回事萬分不悅,幾乎要連自己都恨上。

蕙蘭忽然問:“哪裏起火了?”

他這才出了口氣,為她解惑:“是你早前去過的筆墨鋪子。大約那掌櫃做了什麽惡事,引來天火,才無端燒成這副情形。”

蕙蘭半信半疑,想起鋪子掌櫃大度開出一吊錢的樣子,垂眸道:“我卻覺得像惹了仇家,好端端的,怎麽忽然著火呢?他活著嗎?”

嚴諶的語氣又變差了:“死了。”

蕙蘭皺眉,惋惜道:“分明是個好人……深哥!咬我做什麽?”

她捂住臉頰,無辜地挪遠了些,被他撈回來,立刻發現端倪,驚呼兩聲:“不成、不成——”

話音被盡數吞下,泣音漸漸再起。

蕙蘭哭紅了眼,不明白他哪裏來的興致,明明寒著臉,眉峰都要結冰似的,卻愈發兇狠,她推他,他也不肯讓她緩一緩。

最後褥子徹底臟透,她不願動彈,也不願看他,暗暗憋著一股氣,背身對他,他卻硬要將手臂撐在她旁側,探頭打量她神情。

蕙蘭轉過來,轉過去,他總跟著,她氣急了,照著他脖子狠咬一口,發覺他驀地顫抖起來,又慢慢松了口。

她無言含嗔帶怨瞪著他,見他止不住笑,忽然十分委屈,嘴角朝下撇了撇:“你要我死嗎?”

“不是。”

嚴諶否認得太快,自己也楞了楞,才道:“夫妻……”

那稱呼在舌尖停了片刻,輕緩地從他嘴裏吐出去:“夫妻敦倫,難道不是件快活事?”

蕙蘭郁郁瞥他一眼,疲憊合眸,徒留嚴諶獨自沈思。

閉門造車出不了結果,他最終也沒想明白緣由。

所幸在客棧不必起鍋燒水,嚴諶叫了熱水來,替蕙蘭擦身,簡單收拾過,便擁著她入眠。

嚴諶擱在一旁的油囊空空如也,而死在火海裏的掌櫃,讓他做了個十足的美夢。

他其實自有考量,成參一路追殺,又如此之快發現他,北地必然不止他一人在尋他。

成參消失的消息不多時便會傳開,既是為嚴諶而來,旁人又怎麽猜不出與他有關?

江陰侯屍身一日無蹤,皇後一日不得安睡。

他決定再多留些時候。

即便無關私心,也能暫避風頭。

-

次日蕙蘭醒時,客棧外停了架牛車,還綁了一頭眼如銅鈴的黃牛。

那是嚴諶買下的。

他花成參的身後財花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蕙蘭一聽他用了多少錢買牛,便覺得肉疼,連連嘆氣,他問起,才說:“深哥,我養不起你,怎麽辦呢?”

嚴諶道:“我們有錢財。”

“可那是死人的錢……”她猶豫不已,心裏發怵,“不吉利。”

嚴諶冷笑:“不用死人的錢,難道要搶活人的錢?”

那自然也不對,蕙蘭被他拿話堵嘴,一時啞火。

“有頭牛,來年種地不也省力?”

待他再次出聲,蕙蘭繼續嘆氣,辯道:“哪裏只是一頭牛的事?買了這頭牛,要不要搭牛棚,怎麽搭,誰來搭?它要養活,它吃什麽?一日吃多少?吃的大冷天從哪裏來?是不是要買?吃盡了怎麽辦呢?”

他張口欲言,蕙蘭已經拉了拉他衣擺,向他服軟:“深哥,我知道你好心,是為我們,可我要照顧你,要照顧娘,往後也要照顧牛……下回,你下回跟我商量好不好?我們過日子,不是兩個人一起過嗎?”

嚴諶聞言蹙眉:“我何須你來照顧,大不了那牛之後我來照顧便罷,我買牛車是為娘回村不必走路。”

“好,是。”蕙蘭哄他,“嗯,孝順,我們去買草料吧。”

二人將草料放好,嚴諶陰沈著臉坐到前頭拿一只手駕起車了。

蕙蘭不放心晁珍單獨坐在後邊,怕她分神翻出去,與她並肩待著。

返程的路途依然久,蕙蘭輕聲哼著無詞的歌,這條走過許多次的道路,因有娘和趙深顯得有了幾分趣味,她第一次覺得景色也是開闊的,那些從前無暇註意的細枝末節,倒也有妙趣。

車轍越來越長,她用眼角餘光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安定而滿足。

-

現在建牛棚,屬實不大可行。

畢竟用的是黑錢,蕙蘭不敢太張揚,將牛放在柴房,這次倒不會有黃鼠狼來偷牛,她不至於再費心擔憂這一點。

不過最先後悔買牛的人是嚴諶自己。

他忘了,牛是會排糞的。

但他誇下海口要照顧牛,怎能對其糞視若無睹?於是收拾牛糞時憋氣憋得臉色青白,駭了蕙蘭一大跳,她要替他弄,他卻不肯,非要踐諾。

分明是個謊話連篇的人,偏到這種時候守信,嚴諶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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