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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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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靈犀

近來的日子,總讓蕙蘭覺得恍惚身在夢中。

深哥比起最初歸家時待她更好,餵牛鏟糞的事,從不讓她沾手。她做飯的功夫,他還會坐到竈前,替她看火。

不到半月,他的腕骨恢覆如初,但蕙蘭怕他疼,不許他擰東西,每天夜裏擦身或洗漱都由她來幫忙,雖然每每幫到床榻上、氣喘籲籲的,他倒也順著她,事後自去燒水,端到她身旁,讓她擰過布巾,才為她清理。

二人夜夜耳鬢廝磨,嚴諶原本生疏的技藝漸漸純熟,難言的苦頭的確不必再吃,蕙蘭卻仍然為難。

她常常只想安靜和他坐一會兒,可最終得來的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上一句話還在懷念舊事,下一刻就被不依不饒地堵住了嘴。

他還喜歡叫她換稱呼,蕙蘭偏在這件事上執拗,無論如何不肯依從他,便又會演變出一場“禍事”來。

年關將近,蕙蘭駕著牛車去了趟鎮上。

原本雪裏埋的雞都讓她和娘吃了,她惦記著應允關萍的鴿子,特地買了兩只活的,準備留一只燉給深哥。他嘴挑,且喜潔,見她吃雞時滿臉抵觸,十足厭惡,她從鄉親家裏買來活的,他才肯吃。

不過總不好頓頓食雞,她買了些其他的菜、肉,並些香料,替晁珍挑了新衣,想起他上回原本是為彩墨到鎮上的——她覺得家裏那張他臨的竈神圖畫得極好,仔細地放進了櫃子裏,深哥似乎害臊,貶低了自己的畫,被她誇讚,又不自在地偏頭不看她。

實在叫人喜歡。

打聽過另一家筆墨鋪子在哪兒,蕙蘭便往那邊走。

免不了路過原先一吊錢掌櫃那位置,她瞧見被大火燒得黢黑的屋子,不由得駐足,心裏為那掌櫃默了片刻,再繼續向前。

-

“彩墨?要這東西做什麽?”

蕙蘭認真道:“作畫,我男人會畫,他畫得比你這兒賣的畫都好呢。”

“那是稀罕東西,我這一年到頭遇不著一個人問。”掌櫃擺了擺手,“作什麽畫用尋常墨不行,得拿彩的,那都是富貴人家才用的,你知道朱砂什麽價?”

“五十文?”她不解道,“我看那些年畫,不也是彩的,也只要幾文錢,能有多貴?你賣我吧。”

他聞言發笑,伸出一指頭道:“一兩朱砂,一兩銀子。”

“我進了又賣不出去,哪會備著?姑娘,幾文錢的年畫都是拿草汁調色套印的。”

蕙蘭看他說得篤定,腦中忽地閃過一陣疑慮。

深哥在西京,見多識廣,大概是用過那東西的,若他曉得價錢,該知道他們並沒有這麽多錢買墨,怎麽偏要同她一道來鎮上呢?

……他或許養尊處優,不必自行采買筆墨吧。

蕙蘭將這事揭過去,不再多想,到底沒買成,又坐上牛車,預備回家,卻聽到附近細碎的閑談。

她們提起城隍廟,她心頭一跳,掛笑問道:“嬸子,城隍廟怎麽?我還沒去拜,鄉親跟我提過靈驗,的確這樣嗎?”

婦人停步,詫異道:“那都荒了好些年了,竟有人說靈驗?你可別再拜了,廟裏鬧天火,燒得什麽也不剩,邪乎得很。”

蕙蘭微微一楞,隨即道謝,又問:“什麽時候燒的呢?”

“……半月之前。”

半月之前。

天火。

倒是巧得很呢。

她無意識地抓了抓衣袖,被這莫名的念頭引著,朝城隍廟的方向去。

而那裏只餘一片廢墟。

古舊的城隍像消失不見,大約是被墜落的房梁或者其它玩意兒砸了,也可能是自己被焚毀了。

蕙蘭覺得這場景和筆墨鋪子相像,不過沒朝嚴諶身上想,做了個揖,權當祭奠,終於安心,不必擔憂她殺的綹子被發現。

她竟慶幸著,松了口氣。

返程時,蕙蘭怕深哥知道她跟關家來往生氣,沒有先回家,將牛車停在他們院子外,便叩響了門。

出來的是關裕。

他第一眼先落在她臉上,隨即發現她身後放了許多東西的車。

蕙蘭的處境,村裏大多清楚,她如今有了牛,旁人猜測頗多,唯獨關裕能問出口。

她把鴿子遞給他,搪塞道:“深哥仿了幅字,賣出許多銀子,都托他的福。這是我許諾過阿萍的,你拿去吧。”

關裕不語,但未推拒。

蕙蘭忙不疊走了。

嚴諶已等她許久,照他算來,她若不多閑逛,理應早就歸家,但直到他坐得不耐,才聽見屋外響起的動靜。

“買了些什麽?費這麽久……”

蕙蘭揚起笑,拎著鴿子在他跟前晃晃,眸中星子閃爍,神情十分欣喜:“專程給你買的!”

是在邀功?

嚴諶有些受用,露出好臉色:“為只鴿子跑個來回,你倒是有心。”

他生得俊俏,若非時常微擡下巴,氣勢如高山雪松般冷然,拒人於千裏之外,其實算是柔和的面相,早前被劃出的傷痕愈合,痂也已經落了,瞧不出異樣,如今眉眼舒展,含著微弱笑意,令蕙蘭忍不住多看了兩下,又撚了撚手指。

她想捏他的耳垂。

捏著耳垂,親他。

這是床榻上養出的習慣,她對那事不大熱衷,但對他的臉分外熱衷,總要時不時碰一碰,摸一摸,受不住時就拉著他白皙的耳朵,逼他俯身和她親吻,才能覺得好過一點。

嚴諶敏銳察覺到蕙蘭的心思,像只高傲的雀鳥一般背手挺胸,站得筆直,身長玉立,更有幾分姿色。

只要她開口,他可以勉為其難容忍她的放肆。

四目相對,他們一時從彼此的氣息中感知出游絲似的、若有若無的暖意。

蕙蘭漸漸靠近他,眼中滿映他的身影,嚴諶待在原地,不躲不避。

……黃牛在院子裏叫了一聲,蕙蘭驀地驚醒一般,轉頭替它解韁繩,送它進屋暖和,待再回身,他又拉起臉來,面上罩著陰雲。

忽然生氣了。

蕙蘭茫然地坐到他旁側,剛把掌心貼在他手背,那只手便飛快抽離。

“深哥、深哥,你不高興?”

更加生氣了。

蕙蘭以不變應萬變,安靜須臾,見他睨自己一眼,立刻湊上去在他臉頰親了一口,笑道:“我去宰鴿子,給你燉湯喝。”

嚴諶緊繃的不悅隱隱崩散,她又在他眉心親了一記:“深哥真好看,是我認得的人裏最好看的了。”

他輕哼一聲,修長的手指握在她腰側。

隨即徑直仰頭,去含她嘴唇。

雖然不知怎麽生的氣,但摸清了脾氣,倒也好哄。

蕙蘭笑吟吟迎他,室內水聲隱約,喘息俱在咫尺,她輕輕摩挲他溫熱的頸項,像順一只貓蓬松的毛,而唇齒間愈發貪婪的反應告訴她,她的舉動非常管用。

就在這時,綿雪壓實的聲音響起,屋外一道人聲猝不及防傳來。

“蕙蘭,多謝你的鴿子,我來回禮。”

是關裕。

蕙蘭嚇了一跳,果不其然,面前的男人幾乎在剎那間收起了所有溫軟的皮毛,開始拿冰淩淩的目光凍她。

“鴿子?”

這兩個字當真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嚴諶淬毒的眼神朝關裕剜去,他渾然不覺,只望著蕙蘭:“是阿萍跟娘學來親手做的油餅,你從前愛吃娘做的,她手藝不差,你肯定喜歡。”

蕙蘭急忙接過,催促道:“幫我跟阿萍道謝,但你快回吧,天都晚了……”

“你擔心我?”

她呆滯一瞬,立刻回頭——

嚴諶已經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了。

“……不是、不是……”蕙蘭頭疼不已,“關裕,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開個玩笑罷了。”關裕笑起來,“你也該知道我的意思。”

他們反倒在那裏心有靈犀上了?

嚴諶“呵呵”發笑:“什麽意思?蕙蘭,說來我聽聽。”

“我不知道。”她斬釘截鐵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他的意思。”

關裕對蕙蘭的話不以為意,維護道:“你沖她撒什麽火?蕙蘭不過是與我多有往來,性情相契,趙深,何至於對她惡語相向?”

一聽到這名字,嚴諶仿佛被戳中痛腳,斥道:“你這自甘下賤的臭蟲也配在我家門前胡言亂語?!”

蕙蘭被他這惡毒的話驚道:“深哥——”

“你離開多年杳無音訊,獨留嬸娘與蕙蘭待在村裏苦等,現在也敢厚著臉皮稱家?”

“別說了——”

“我離開五年十年又與你何幹?她已是有夫之婦,無論如何輪不到一只野狗來吠叫!”

“夠了!”蕙蘭高聲叫喊,“都住嘴!”

關裕從容地朝她點頭:“蕙蘭,我只不過為你而來,你叫我走,我自然走,他要是待你不好,你隨時尋我。”

說罷,他轉身便走。

嚴諶臉色鐵青,一腳踹翻了凳子,蕙蘭放下油餅,扶正了它,他火氣更重,怒極反笑:“專程給我買的……好啊、好啊!”

蕙蘭忙抱住他,他卻連哄的機會都不給她,攥緊她肩頭用力扯開了她:“你誆我?!”

蕙蘭跌到床上,再去抱他:“我怕你生氣……我只是怕你生氣!鴿子是我答應給阿萍的,不是送他的,他也說回禮是阿萍回的了!深哥,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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