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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幹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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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幹物燥

仿佛是為了安慰蕙蘭,他低頭親吻她,掌心輕撫女人單薄的肩背,將她向後送。

須臾,她仰面躺著,偏過臉,與他分離,緊促地喘息,雙頰微紅。

親昵是很有效的方式,蕙蘭的心思被引開了,落在特別的地方:“深哥,你沒有虎牙了。”

嚴諶頓住,不由自主開始思索她話裏的意味。

她怎麽知道趙深有虎牙?

她和趙深分開前那麽小,就已經親過趙深嗎?

她仍然事無巨細記得趙深的一切嗎?

她察覺出端倪了嗎?她猜到他不是趙深了嗎?

與期待同時自心底升起的,還有一絲微弱的不悅。

他竟希望蕙蘭聰明些,擦亮眼,認清他是誰。

嚴諶並不為東窗事發感到慌張。

她只是尋常村婦,假使知道他不是趙深,有那麽丁點兒的可能不願待在他身邊,他也有千萬種法子強留她。

蕙蘭並不清楚自己短短一句話惹他想了多遠,露出淺淡笑意,續道:“我還記得你原來那顆虎牙是怎麽掉的。”

她追兔子,趙深陪她一塊追,她被絆倒了,他也被她帶倒。

本就是換牙的年紀,那顆虎牙吐出來的時候沒沾什麽血,夜裏吃飯時,蕙蘭要他站直了,自己像只兔子似的蹦起來,把舊牙扔上屋檐,回頭看他,見他在笑,雀躍不已。

“爹娘都說,要拋到屋頂,以後才能長得整整齊齊。”蕙蘭歪頭打量嚴諶幹凈的牙齒,被他捏住手不輕不重咬了一口,看著指尖的印子,她忍不住彎起眼睛,“很靈吶。”

“嗯。”嚴諶語調低而沈,“是靈。”

她又親了親他的眉心,才說:“快去吧。”

他依言前往醫館,郎中為他重新纏住右手。

肋骨斷了兩根,無傷大雅,不妨礙行走,也能自行愈合。

其他多是外傷,嚴諶買好傷藥,問郎中:“難得來一次鎮上,想多買些石脂水留著點燈,何處有呢?”

他只以為尋常,告知嚴諶:“出門往右幾家,有雜貨鋪子。”

初來北地,他便發現這裏有樣叫作石脂水的東西,遇火則燃,遇水不滅,分明有大用處,這群愚民卻單單拿它做燈油。

嚴諶扮著愚民,買了十斤石脂水,一個火折子,拎著油囊進了城隍廟,扒出兩具還完整的身軀,將其倒了半數上去。

火星一起,天幹物燥,頃刻燎原。

一陣大風吹過,卷起紅舌,吞沒了那尊殘舊的城隍像。

-

他回到客棧,蕙蘭已經睡著,但做起噩夢,額頭冒了冷汗,非得他嚴絲合縫握住她的手才好。

鄉野出身,卻這樣嬌貴,不過是殺一個賤人,就嚇得魂不附體。

嚴諶如此涼薄地譏諷,卻目不轉睛盯著她的眉眼,過了片刻,又輕哼一聲。

成參那賤種大抵從未想過會喪命在一介婦人手裏。

他也算有幸,能由她送死,由他送葬。

蕙蘭囈語著什麽,嚴諶靜聽半晌,認出是“深哥”“娘”之類的,面色霎時陰沈下去,冷漠地抽出手來。

他動作太大,蕙蘭立刻驚醒,望見他的臉才笑起來:“郎中怎麽說?”

嚴諶語氣微涼:“沒有大礙。”

她又倚到他身旁了。

蕙蘭實在喜歡與他這樣親昵,覺得比床笫之事更有溫情,空時總無端摸一摸他、碰一碰他,或是擁抱,都像對待久別重逢且毫無芥蒂的丈夫。

但嚴諶心有芥蒂。

他怨毒地思索她到底多麽輕浮,是不是不論哪個男人找上門告訴她自己姓趙名深,她都會柔情對待,她有沒有身為女子的矜持與分寸?

蕙蘭把玩他骨節分明的左手,細細揉撚,講話輕得像棉絮:“深哥以前比我還黑,現在怎麽這麽白?上次說你跟豆腐似的,倒好像要更嫩一些,啊,弄得又想啃你一口了。”

……是沒有的。

嚴諶嘴唇有些幹澀,對她的做派十分不恥,但蕙蘭真要啃他,他又頓在那裏,露著面皮,由她捉弄。

頰肉輕易被她叼得通紅,離遠了看,如同抹了胭脂,或映著桃花。

蕙蘭難得懶散,半邊身子靠在他肩頭。房內能聽到街道上的人聲,她對這種喧鬧格外享受,哼著幾不可聞的曲調,那調子隱約傳進嚴諶耳朵裏,使他耳根發起低熱。

熟悉的臂膀環到了腰間,她有些怕癢,縮了縮,和他打商量:“回家再做吧,在別人的地方,弄臟了怎麽辦?”

嚴諶道:“我替你擦幹凈。”

蕙蘭苦惱地爭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她抓了抓床褥:“這些到時候都得換洗了。”

“像在家裏一樣。”他說,“你墊塊布。”

蕙蘭在這種事上拗不過他。

其實其它多半也拗不過,但唯獨這事,是他生出念頭,就絕不會打消或改變的。

衣裳充當了“墊布”的角色。

天色太亮,蕙蘭被他覆著流利線條的身體晃住眼睛,無措地任由他摟抱,腿肚緊緊繃著。

分明最初是她先動的手,到最後,怕的反而也是她。

蕙蘭獨自想過原因,覺得是深哥每每袒露身體都好像變了個人,比要吃她的那只狼還要兇,專朝她來,挑她的短處蠻橫欺壓,她怎樣哭求也不理會她。

實在難以招架。

她無人可問,無從得知尋常男人是不是這副樣子,只盡力順從他的意思,可夜夜筋疲力竭、淚流不止,蕙蘭難免心生畏懼。

“要舍棄我?”

嚴諶見她躲避,松手推她,道:“那你去吧。”

蕙蘭揣摩不出他的心意,當他真心實意要放過她,退開幾分,他卻又追上來,在她耳邊輕笑:“怎麽說什麽都信?”

蕙蘭咬住下唇,淚眼朦朧看他,答道:“因為是深哥。深哥從前不騙我。”

他陡然發怒,蕙蘭不明根由,仍在疊聲喚他深哥,帶著哭腔,更令他憤恨。

“京城不連名字叫哥。”他在她頸間輕咬,留下幾條齊整的印子,“蕙蘭,換個稱呼。”

從前能叫,現在怎麽不能叫?

京城是什麽好地方,連人喊什麽都要改?

蕙蘭不解,猶自喚他:“深哥、深哥……我累,我們歇一歇吧。”

他氣到極致,將虎口卡在她唇舌前,不許她再講一句話。

這一次,太久了。

蕙蘭怔怔地望著房頂,淚也流幹,只剩鬢邊兩縷水痕,嚴諶仍沈沈壓著她,從容地摩挲她圓潤的耳垂。

“要聽話,蕙蘭。”他居高臨下道,“犟牛似的,可不討人喜歡。”

蕙蘭心裏湧起幾分委屈,勉力偏過臉,不再理會他。

嚴諶掰著她下巴回轉,逼她與自己對視,問她:“不高興?”

她竟點頭:“很不高興,都因為你。”

他吃吃笑起來:“榮幸之至。”

蕙蘭眼眶又紅,他便不氣她,安慰道:“好了,哭什麽,餓了嗎,我替你買吃的上來,樓下有肉餅,你來時多瞧了幾眼,喜歡?”

她悶悶點頭,待他穿好衣衫快走出門,才提醒:“多買些,娘喜歡吃。”

他應了句“好”。

一去,良久才回。

蕙蘭越等越慌,怕殺的人被誰知道了,怕惹上什麽仇家,怕他再也回不來,披衣起身,站到窗邊張望,本就不多的怒意散盡,嚴諶推門時,蕙蘭立馬聽到聲音,轉過視線。

“怎麽又哭?”

只是眼眶泛潮,並沒有掉水,稱不上哭,不過蕙蘭無意否認,茫然地看著他手裏滿滿當當的東西。

“都是些什麽?”

“新衣。”他展開紅外衫朝她比了比,把裹著油紙的餅遞給她,“先吃。”

待她垂眸咬餅,他覆問:“怎麽又哭?”

蕙蘭只道:“想你。”

嚴諶挑眉,唇角不自覺勾起,欣然坐到離她更近的位置:“想就看我。隨你怎麽看,我都在這兒。”

他這麽說,蕙蘭反而不願看,起身想去給晁珍送餅,又被環進懷裏。

她囁嚅道:“娘要餓了。”

他只與她唇瓣相貼,隨即扶她坐起,拿布替她擦拭,不忘告訴她:“我也半飽。”

蕙蘭面紅耳赤,忙不疊理好衣裳,逃了。

晁珍仍坐在被窩裏,蓋著她走時替她蓋上的被子,正玩一只獨耳布老虎。

蕙蘭坐到床榻邊,將肉餅掰開餵她。

她一心二用,一面嚼一面玩,揪著布耳朵撕扯。

蕙蘭上次見它時它還完整,便猜測另一只耳朵被娘拽掉了,問她:“娘喜歡布老虎嗎?我給娘縫個新的。”

她搖搖頭,不知是說不喜歡,還是不要新的,蕙蘭分不清。

嚴諶跟到屋外,輕輕叩門:“蕙蘭,來。”

她走過去,他變出一個糖瓜,遞到她手裏。

蕙蘭眸光微動,擡眼問他:“怎麽買這個?”

他反問:“你不是愛吃甜?”

上回做的喜糕,他嫌膩,她卻歡喜得要命。

不過他猜錯了,蕙蘭倒沒有多麽真心喜歡甜,只是覺得難得,所以分外珍惜。

她擁有的東西很少,親友或錢財都很少,所以要珍重對待。

蕙蘭並不知道自己最喜歡什麽味道,她沒有慢慢嘗試並將那些滋味分高低的功夫,就連時間,對她而言,也是要仔細省下的。

但是,這是趙深特意送她的糖瓜。

她可以從此之後,最愛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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