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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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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與委蛇

晁珍一時玩夠了,終於肯好好坐著。

蕙蘭跪到床邊,拽了拽嚴諶袍角,他低頭看她,沈默片刻,隨她跪下。

蕙蘭對他的怒意便這樣輕快地消失不見了,她彎起眼朝他笑,帶著無由來的喜悅,即使嚴諶叩首那一刻冷著臉,不帶任何表情,也沒能讓她消沈些許。

虛與委蛇。

忍辱負重。

他身為公主之子,生來便受封侯爵,屈膝次數寥寥,若非如今假作趙深,絕不會在這破屋陋室將個瘋婦當高堂,娶個粗蠻無知的村婦。

約莫想得出神,蕙蘭起身時嚴諶仍伏在地上,她去挽他的手臂,他才站直。

-

早前晁珍病過一次,家中餘錢不多,買炭要精細打算,不過趙深在,不好讓他受凍,蕙蘭點了點數,難免發愁。

她忽然想到趙深那身衣裳,不由得拍拍手,轉而問他:“深哥身上有多少銀錢呢?我買的雞都被黃皮子咬死了,做好的預想也完不成,天冷,又種不成東西……”

嚴諶露出歉疚的神情:“我腰上原先帶著荷包,但不知道在哪兒掛了洞,裏頭空得不剩一錠銀子了。”

其實是逃命時被他拿去換了駕馬車,只是他自然不會如實說,便惺惺作態起來:“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凡力所能及之事,我義不容辭。”

蕙蘭覺得他柔聲講話時的腔調帶著與眾不同的韻味,聽著耳根子發軟,臉上發熱,不禁伸手蹭了蹭鼻子,有些羞赧。

她瞅瞅他吊在胸前的胳膊,寬慰道:“柴火要不夠了,我砍些回來。養傷是最要緊的,你待在家就好。”

他應了一聲,閑適地坐回榻上。

蕙蘭拎起砍刀、柴繩,預備要出門時,院內忽然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男人臂彎挎著她的籃子,大步流星闖進屋裏,她惱怒地叫他名字:“關裕——”

“你做什麽!”

關裕撂下東西,滿是敵意的目光落在嚴諶面上,只一楞,他立刻輕蔑出聲:“你等個白臉相公等這麽些年?連根須子都沒,中看不中用,怕是沾你身子都能成團爛棉花,你指望他叫你舒坦?”

蕙蘭氣得瞪起了眼睛,抓住他朝外拉:“你再講這些混話,我們只能做仇人了!”

“你現在難道不是把我當仇人?”

嚴諶被他粗俗的侮辱激得上前,攔到她和關裕中間,沈聲道:“滾開!”

——他隨即被推了個趔趄,要不是蕙蘭抱住他,險些就要跌倒。

嚴諶立刻拂開她手臂,一股深重的怒氣湧上心頭,令他對周遭一切厭惡至極。

不論那男人,還是她。

窮鄉僻壤,窮山惡水,刁民——

“他是我男人,他能不能讓我舒坦輪不到你來說。”蕙蘭護在他身前,對關裕道,“他比你有本事,在京城發達了還念著我,比你好千百倍,你覺得自己有身蠻力多厲害嗎?要是有人稀罕你你趕緊去找別人,別在我這兒發瘟!你記著,我半點也不稀罕你!”

關裕臉色鐵青,幾番變化,嚴諶覺出幾分快意,帶著輕嘲勾起唇角,他卻忽然發笑。

“我稀罕你就足夠,他這身板,哪天捱場雨病死了,到時候我再來提親,你就知道我的好。”

嚴諶臉上的興味頃刻間沒了蹤影。

蕙蘭愕然道:“你怎麽能這樣咒他?”

關裕不再理會她,自在地轉身離開。

她下意識看向嚴諶,發覺他胸膛不住起伏,怕他氣出好歹,伸手在他心口撫了撫:“他說的是玩笑話……別放在心上,別在意,深哥,我跟你要過到老的,我只跟你在一塊。”

她不稀罕那男人,他就稀罕她了?

嚴諶無處洩火,眼裏飛快閃過一絲嫌惡。

他避開蕙蘭的安撫,兀自坐下,背對著她,蕙蘭無奈地嘆了口氣,去提桌上的籃子,發覺輕重不對,便掀開蓋布。

籃子裏放著雞蛋,比她送去的多,還有幾張泛著油光的餅。

蕙蘭怔了怔。

關裕相貌不錯,又能幹,在附近名聲好,其實不愁婚事,也和她不怎麽熟悉,但自從她上山和他撞見、在他踩空時拉過他一把後,他就總纏著她。

蕙蘭不願耽誤他。

“拿出去扔了。”嚴諶見她呆楞,不悅道,“晦氣。”

她抿了抿唇,抱著籃子出門,想給他們還回去,卻被守在不遠處的關裕堵了個正著。

他清楚蕙蘭的意思,離嚴諶遠了,語氣便平和起來:“阿萍做的,你收著就是。”

她認真告訴他:“我沒什麽可還你的,別在我這裏費心思了。”

“我知道。”他又說,“那是你的事,和我沒關系,我做事全憑自己樂意。”

蕙蘭講不通,只好掏出錢要給他,這回關裕平靜收下,卻在接時驀地攥住了她的手。

她抽不出,皺緊了眉頭:“關裕!”

他笑起來,攤開掌心,銅板落在他手裏,蕙蘭回頭,不期然和不遠處的嚴諶四目相對。

嚴諶轉身便走。

她慌亂喚他:“深哥!”

蕙蘭追著他進了屋:“我給他錢了,你就當這是買的,別生我氣——”

“我有什麽氣好生。”

他打斷了她的話。

面上清清白白,背地裏跟人牽手,談笑都輕幾個調子,說什麽只跟他在一塊,不知幾句真幾句假。

……水性楊花。

嚴諶暗自咬牙,陰惻惻心道,滿口謊言。

他反倒忘了自己才是撒謊最多的,眼裏只有旁人的錯處,全然想不到自個兒,理所應當地怨恨著她。

蕙蘭擱下籃子抱住他,整個人緊緊貼在他懷裏,緊張地盯著他:“真的?”

嚴諶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聲,見她仰頭要親,卻神色驟沈,猛地避過臉。

果然還是生氣。

蕙蘭不得已使出另一個法子,強推著他躺到榻上,不待他惱怒,立刻跨坐在他腰間,俯身親他的嘴。

照她所知,男人都喜歡親,喜歡抱,喜歡做那回事。

這招也確實管用,他很快眸光昏昏,漲紅了臉,顧不上什麽關裕開裕,左手撐著她肩頭,似乎猶作姿態要推她,使的勁比毛毛雨打在臉上小多了。

其實樂在其中吧。

她喘著氣離他遠了,指腹摩挲著他顫動的喉結,含笑看他:“深哥,你脖子好燙。”

嚴諶惱極了,虎口卡在她頸項,逼著蕙蘭再次低頭,唇舌蠻橫地搶占著她的氣息,不留半點情面,直叫她屈起手指抓皺了他衣襟,什麽話也說不出,他才寬容地放過了她。

蕙蘭道:“好了,好了,我得去砍柴了,你不許生悶氣,我回來給你燉雞吃。”

她要起身,他卻反而不讓她走,視線定定地落在她眼中。

蕙蘭察覺異樣,微微一驚,耳熱起來:“柴火真的要不夠用了,沒法兒多燒水,很難辦的。”

嚴諶微揚下巴,顯出些上位者的倨傲,在蕙蘭看來,卻只是外強中幹又難以啟齒的表現。

“……幫我。”

她舔了舔嘴唇,忽視掉微弱的難為情,正經道:“你快些。”

他又蹙眉了。

白日裏太亮,濕紅的眼尾再清楚不過,蕙蘭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好看,她記憶裏的趙深幼時雖然出眾,卻沒有這麽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本領。

是因為她自己嗎?

她太喜歡他了?

她太久沒有見他了?

蕙蘭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臉,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沈溺:“深哥,你怎麽這麽白呢?”

他不答。

“你在京城……做什麽差事?好像掙了大錢……好像……”

好像跟她很不相同,很不相配,和這裏的景象格格不入,十分違和。

“侍衛。”嚴諶道,“做大戶人家的侍衛。”

“侍衛?”蕙蘭有些疑惑,“侍衛不必做活嗎?”

嚴諶神思不屬,勉力聽她說話,隨口胡謅:“侍衛分‘侍’與‘衛’,侍為進言陪從之官,不必護衛,自然不受風吹日曬。”

蕙蘭對西京貴人的規矩一無所知,聽得似懂非懂,仍然高興道:“那真是大官,真厲害,深哥從小就厲害,又聰明,在哪兒都出挑。”

他並不為她拙劣的奉承感到愉悅,反而暗自譏諷,嘲她愚笨。

她自己說起了興致,竟仰頭咬他的臉,嚴諶強忍不快翻身,察覺她因上下置換生出的慌亂,惡劣地探下手去,蕙蘭忙道:“深哥!別——”

“擔心柴火?”

他知道她癡迷於自己的皮囊,適時放柔了嗓音,在她耳邊道:

“我弄在外頭,不就好了?”

-

任蕙蘭催促數次,他也不管不顧、不疾不徐。

蕙蘭不大明白他怎麽忽然這樣欺負她,分明能了事,還故意拖著,非要憋不住淚了,才肯松開她。

折騰一上午,待她收拾幹凈時已到晌午,柴沒砍成,幸虧還有些,不至於無火可用。

蕙蘭走到雪地,步子發鈍。

她自麻袋內拎出雞來。

嚴諶倚著門框,見她從地上掏雞,飛快想起她說過的那句“黃皮子”,立刻隱隱作嘔,不可置信道:“你將被畜牲咬死的雞埋在雪裏?昨日那雞也是這麽回事?”

蕙蘭茫然回頭:“我清過的,不臟。”

他又生氣了。

“你要跟那畜牲吃一只雞隨你,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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