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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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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可分

傷筋動骨,哪能不沾葷呢。

但他神情確實極為厭惡,蕙蘭局促地垂眼看看手裏的雞,和他商量:“屋裏有蛋,你剝了吃吧,我明天去鎮上買肉。”

嚴諶臉色更差,她知道他決計不會要關裕的東西,無奈嘆息。

那該怎麽辦?

在京城走過一遭,心氣高,蕙蘭明白他講究,只好想別的法子。

她猶豫片刻,把雞放回去。

他不肯吃,蛋可以給娘吃,這就先留著,能做很久的菜。

現下日子拮據,蕙蘭坐在竈邊盯了半晌火苗,終於還是又將掛起的弓拿下了。

短弓是蕙蘭父親佘山親手為她做的,用榆木、鹿筋,弓梢特意裹了一層獸皮,雖然年頭久了,但因為蕙蘭愛惜,用著依然趁手。

她想了想,在竈房角落翻出自己用荊條編的糞筐,待吃飯之後,和嚴諶商量:“我待會兒得出門,要很晚才回來,也不好去砍柴了。”

“村口孫秀才家境殷實,為人也大方,他們家牛棚裏的糞平日都是任人用的,深哥……”

聽到“糞”字,嚴諶警覺地掀起眼皮。

蕙蘭小心翼翼窺他神色,續道:“勞煩你去問他們借一點回來吧。不需你動手,這筐子你拎著,他們那兒雇了牛倌,你托他幫你,給帶回來就好。”

此話一出,他心裏的驚濤駭浪比起之前兇猛百倍——

講得多麽好聽,借,難道能再弄些還了?

她口中秀才大方,這借糞,與撿拾又有何異?

她竟敢要他,去旁人家牛棚,拾糞?!

想他皇親貴胄,素來華服玉冠,坐的是寶馬雕車,哪裏有人會在他面前提這個汙穢粗俗的字眼,而今她卻要他去……

嚴諶看著她遞來的糞筐,半身都僵住,驚怒交加地睜大了雙眸。

蕙蘭見勢不對,徑直上前抱他,手上還提著那筐子,他原本要躲,可約莫是午時用的飯太過粗陋、北地室內即便備了炭盆照舊凍人、在矮凳上屈久了長腿有些不適,種種因由之下,沒有避開。

蕙蘭周身暖融融的,窩進他懷裏,和他親密無間地依偎著。

“深哥,你就當體諒我。”

她語氣又輕又緩,帶著自然而然的戀慕,自下而上註視著他的視線令他不禁驕矜地微微擡起下巴。

“我知道你最好了。”

蕙蘭仰頭吻他。

“深哥會幫我的,對吧?”

嚴諶尚且從容應對著她不分場合的親昵,左腕猝不及防被掛上那只荊條筐子——

他立刻醒神,氣得聲量都高了:“蕙蘭!”

這種時候,只喊名,不喊姓,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蕙蘭並不知道他不曉得她姓佘,叫作佘蕙蘭,以為他羞了、惱了,覺得他臉皮薄得很,特別有意思。

她又親了他一口,扶著他肩膀坐起來,笑意狡黠:“深哥接了,那就是答應我,不許反悔。”

嚴諶幾乎快要恨極了她。

他面皮因咬住的齒關而緊緊繃著,許久之後,才提著汙穢不堪的筐站起身。

……心機深重的毒婦。

這手既已沾了臟物,再替她做那腌臜事也只當穩住她信任。

嚴諶邁開步子,仿佛正忍受著什麽奇恥大辱,匆匆朝外走去。

-

孫秀才家好找,位置好,算是附近最大最闊氣的,連牛棚的柱子也粗壯不已。

糞臭味直沖面門而來,一名老者坐在棚裏,打著瞌睡。

嚴諶畢生所累積的涵養大抵都用在此處。

他身長玉立,衣衫潔凈,眼神睥睨,和這地方無論如何配不到一塊兒。

駐足不過幾息,孫秀才出門消食的女兒孫沛便註意到這一幕,被他通身氣勢弄得楞了楞,疑惑問道:“你是哪家的?我從前沒見過你。”

她的目光落到他挎著的糞筐上,露出幾分恍然:“來拾糞?老伯,別睡了,替他叉些裝上吧。”

孫沛有個會掙錢的爹,認得的人比蕙蘭廣得多,於她而言,在這村裏,生就怎樣的俏臉,該上門借錢是照樣;再壯實的體格,拾糞時彎腰拱著的兩瓣屁股也差不了多少。

嚴諶甫一見她,卻忽然打心底裏冒出個念頭。

他張口止住她話頭。

“我並非為……牛糞而來。”他頓了頓,依然覺得難以忍受,朝外頭空地走了幾步,“你是孫家女兒?聽蕙蘭所言,乃父學富五車,高中秀才,想必屋內不乏筆墨紙硯……”

孫沛訝異地挑了挑眉:“你識字?想借筆墨?蕙蘭……你是蕙蘭什麽人?她才給我爹送了喜糕,你是她男人?”

嚴諶聽到蕙蘭,又自胸腔泛起綿密的不適來,不過依然強打笑意:“我與她沒什麽幹系,只是晁珍之子——筆墨,我並非要借,而是要買。”

孫沛聞言輕笑:“買?我家用度都是最好的,晁珍瘋成那樣,你家境我也清楚,你怎麽出得起價錢?”

他親眼看蕙蘭在櫃旁數銀錢,確信她私下懷藏,是個不情願舍財、連被咬死的雞都要凍起來吃的吝嗇女人。

嚴諶這時紆尊降貴預備親自作畫題字,額外換些自己的花銷,於是十分坦然地要取用蕙蘭的錢財,只打算最後她鬧起來時如數歸還。

“你隨我來,我出不出得起價錢,一看便知。”

-

蕙蘭想要獵一只狐貍。

白狐最好,皮子價高,貂也很好,但佘山沒來得及教蕙蘭怎樣尋貂的穴,就在山裏被老虎咬死了。

他靠山活著,名也為山,埋骨於山。

趙深像長輩似的安慰她,說他的命途有始有終,是圓滿的,不要傷心。

直到在蕙蘭發現他藏起她的弓與他爭吵,他流著淚不許她走她父親的老路時,她才發覺他同樣駭得不輕。

她最難過時有趙深,趙深最難過時,她也陪伴著他。所以蕙蘭信他記著彼此的約定,更信他像她一樣記得很牢。

過了許多年,她還一直在這兒等他回家。

蕙蘭不忘趙深的囑咐和擔憂,不輕易動用弓箭。不過天賦使然,少有的幾次捕獵,都能替她存下錢。

他們村子因為李子生得好,叫李子峪。

蕙蘭怕趙深回來不高興,一直嘗試著其他營生,買了李子樹,結出的果子賣了,再養起幾只雞。

日子原該越來越好,但蕙蘭總容易遇到不如意的事。

吐出的氣在寒風裏成了霧,蕙蘭踩著雪坑,不斷向前,漸漸放低了預期。

白狐難遇,紅狐也不錯。

鹿,或麝,都成,價高。

……但蕙蘭什麽也沒有遇到。

太陽沈下山坳,她不大甘心無功而返,不願設想要怎麽哄趙深吃那些枉死的雞。

不曉得京城都吃些什麽,龍肝鳳髓?

蕙蘭想,那好像的確委屈了深哥。

她再轉了幾圈,臨到徹底夜了,才不得已疲憊地下山。

早知道,該去砍柴。

要他拾糞,似乎也是委屈他。

蕙蘭胡亂地想著他,不留神滑了一步,忙扶著樹幹穩住身形,卻忽然自腦中湧出一絲冷意。

眼角餘光,瞥見了幾只幽綠的獸瞳。

是狼。

她果真不走運。

蕙蘭屏住呼吸,背靠著樹,慢慢朝後挪。

她已經走到半山腰,狼群理應不會跑來這裏,大概今年太冷,它們餓得不顧分寸了。

她拉滿了弓,空放一記,弓弦的聲響令狼群產生了膽怯,卻無法嚇跑它們。

蕙蘭盡力冷靜下來,脫下厚外袍,用勁撕開,拿布包著手,抓了一把裏頭填的烏拉草點火,左右揮動。

乍起的光焰泛著煙,狼群不敢靠近,她一面朝山下退一面揮,領頭的狼見勢退卻,蕙蘭不禁松了口氣。

她手裏的火維持不了多久,很快熄滅。

蕙蘭終於背身,開始拼命跑,寒風灌過來,她顧不上冷,只一心邁著步子,卻被猛然撲倒在地——

一頭狼離了群,跟著她,直到她松懈,才饑不可耐地亮出獠牙。

下坡勢急,蕙蘭和那頭狼一齊滾落,被一棵樹攔腰截住,半身發麻,亮著尖齒的狼吻立刻就要咬下,她將弓身塞進它嘴裏,手背劃出幾道血痕也半點不停,電光火石間摸到懷裏一柄短刀,直沖它眼窩插了進去!

它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隨著蕙蘭麻木而反覆的抽捅,失了活氣,徹底死去。

吊在喉口的膽落進肚子裏,蕙蘭不由自主地戰栗起來,她急促地喘息著,握緊了那短刀,五指用力到泛起青白,熱淚順著面龐滑下。

這是深哥的刀。

他行路遇狼,受難失憶,幸而有短刀,才保住性命。

她替他整理衣物時收了刀,臨走時突然想起它,於是帶在身邊,它便又成了她的護身符。

他們的命途,原來早已經密不可分地交纏在一起了。

蕙蘭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切愛意,她提起她的獵物,搖搖晃晃站直,另一只手將短刀貼在胸口,嘴唇顫著,遲緩地抿著,勾起笑來。

她真想見他啊。

她前所未有地想念著他,濕潤的臉皮刺痛著,也無法讓她繼續沈溺於剛剛的恐懼裏一時一刻。

深哥發現她殺了狼,會生氣她私自打獵,還是會為她的收獲感到高興?

狼皮,可以賣錢。拆了骨頭、牙,也可以賣錢。雖然不多,遠比不上狐貍,但聊勝於無。

蕙蘭要問問他,明日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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