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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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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

十三

趙明挽是不知道太後做了什麽的。他已經被數日未洗澡的臟臭逼得全失了體統,豈止如此——

孫隱貞,他怎麽忘了,孫隱貞也是冠南原的人,牢房終於不再是不見天日,來回地開合,開合,每次張開,又閉上,又有一個趙家人被吃掉了。

趙明挽開始喊:“孫貴!孫隱貞!姓孫的!你敢用私刑!”

後來,趙家兒郎又都被吐了回來,可回來的人,全都不趙家兒郎了。

他們都報團得蜷縮在一處,任憑趙明挽怎麽喊他們,他們也都沒有再說話,父母,親朋,他們也都不知道了。臉上神情,趙明挽想起當日菜市場裏的兩個庶人——昔日的王爺與貴妃,多麽相似,多麽相似,他們像極了,可……傳聞中,那是冠南原親自動手,孫隱貞竟也學會了麽?

他想安撫這些孩子,可這些孩子,這些他趙家最優秀的孩子!他趙家的根基啊!眼下……全不中用了……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趙明挽沖著牢房喊,“孫隱貞!要殺要剮你盡管來,你何必做這樣誅心的事!孫隱路!孫隱貞!你出來!”

一連罵了半晌。趙明挽聲音也啞了,已經老

“這可不行。”孫隱貞終於出來,“殺了你倒給了你痛快。”

“趙兄,也不瞞你,當年有人教過我,殺人不過頭點地,哪能這麽痛快了你!天地下也沒這麽痛快的事,何況在刑部。”

“冠南原教的你?”趙明挽道,“看來,這也是他授意的,你果然深得他真傳,可我不明白,你不殺我們,就不怕夜長夢多麽?”

“夜長夢多,趙大人,我不怕夜長夢多,但恐怕今夜,你是徹夜難眠了。”

“你今日不殺我,來日,若我——”

“不要緊,我當然也是知道你待不長久。”孫隱貞道,“不管你是真私藏還是假私藏,我只管告訴你,太後會想辦法保你,不久了,可趙兄,你在這牢房裏其實待得反而好,要是出去了,指不定又有什麽節外生枝的事。”孫隱貞朗聲笑了,“還是省點力氣,好好記住現在吧。”

趙明挽沈默當場,他看到孫隱貞甩袖離去,他一離開,連牢房裏最後一點熱氣也被帶走了,整個牢房被凍了起來。趙家寥寥幾個還清醒的人忍不住問:“家主,孫隱貞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們能出去。”

趙明挽想,他們大概還能出去,孫隱貞算個酷吏了,可他行法施刑,最終也不過是那些見血的法子,可他們——那一堆窩在那不成趙家人體統的東西,除了冠南原,又有誰能教得了他?

殺人誅心的法子,他要讓他們一一嘗遍。下一個呢,下一個又會輪到誰?

趙明挽呵呵一笑,馬上大笑呢喃道:“張甫啊張甫,你算了來錯了我這趟,怪不得我,怪不得我……”說完,他倒吸一大口氣,驚恐地大口呼吸起來。

孫隱貞出了刑房,擦幹凈了手上一點血,不由感嘆——還是未學到千歲精髓。若是他,何須見血,可眼下見效還見快的法子,除了這樣雙管齊下,他也別無他法了。況且,除了見血,也確實如千歲所說,趙家也是斷子絕孫遺廉忘恥了。

但,恍然又想起什麽,孫隱貞不覺腳步一頓——這法子,還是不能讓他知道,否則,恐怕也是犯了忌諱。

來到刑部大堂,路平江的卷宗馬上就被傳了上來,趙家謀反的嫌疑有太後出手,加上那幾個人都為趙家進言,只判了個抄家革職的罪。

馮易庭還擔心為趙家說話到底行不行,但千歲一連幾日都未上朝,他也只能照辦。反而是黃琦瑯,路平江定罪後,匆匆下了朝,不知朝哪裏去了。

馮易庭只顧著去清算路家趙家的財產,根本不在意他。

路平江被關在牢中,張甫竟也一直陪他坐在牢房外,隔欄相望,張甫道:“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麽要讓黃琦瑯上交兵符。”

“他是個好後生,日後掌兵符的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我也是早做一步。”

“可你就不想再爭一爭?”張甫嘆道,“有兵符在,你告老還鄉沒有問題。況且那黃琦瑯,我早就懷疑他了。”

“你以為老子是老蠢貨?”路平江笑道:“自然是因為他是誰的人,都不影響他確實是個好將,有顆衛國之心,他心是向大周的,大周現在缺這樣的人,況且冠南原當初送來糧草,也是老夫欠他一個恩情。”

“可他們用心不純。”

“純不純的,當官嘛,武將裏有這樣的人,老子還高興!”

這時候,牢頭走進來,他對路平江,自然不該畢恭畢敬,但畢竟張甫還在,拱手道:“鎮國公,太師,黃琦瑯將軍想來探監。”

路平江擺手:“還探什麽監,叫他滾,好好帶好那些兵才是要緊事!”

牢頭連忙退下。

“你怎麽不見他?”

“見他做什麽?讓他救我?兩個上頭的主子都不會肯,何必讓他為難。”

“你就這麽信黃琦瑯。”

“老夫的眼光,可從來沒錯過,就算是他送來的,又算個球。”

“可……你是要死的啊!”張甫氣道。

“你不是慣說麽,人生自古誰無死?”

張甫慘笑起來:“老匹夫,你還念詩呢。”

“老夫豈止會念呢……我夫人……可也是名門淑女,我們老夫老妻這麽多年了……我都會作了。”路平江大聲笑著。

半晌,張甫還是道:“我實在不知,你為何要尋死路。”

路平江沈默片刻,才長籲出一口氣:“難道我就這樣蠢笨,既有了懷疑,也不是沒想過賭一把,不過,天狼隊都死了,早在知道他們都死的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明白,這些年,他一直在布局,等著呢,再說,天狼隊是我帶出來的,年輕時候,直到前些年,只剩下洵兒這個獨子以後,我才弄明白,是我太嗜血,造的孽。他們除了行兵打仗,也犯下不少殺孽,但這都該歸在我這個將軍頭上,卻害了他們。”

“你這時候談還債?”

“還不還的,那是人命的事。”

“可當初你也是奉旨。”

“嗐,奉旨沒有那個殺法……那時候天狼隊也正是最嗜血好殺的時候,也沒有白虎相制衡,我又覺得反正都是殺,怎麽殺怎麽死都一樣,從你說了是以後,我就知道,逃不得,也逃不掉。”

“我說是,也作不得數,這麽多年,豈止我懷疑,你難道就沒有懷疑?”

“你個老酸儒,我就這麽不開竅?你道我為什麽沒有和你們一樣把他往死了貶低,他做的事……到底還是林家家風。”

張甫笑道:“下一個,恐怕就是我了。”

“你怕什麽,當年我們幾個或多或少都有錯,就拿我,我行軍打仗,不知受過林家多少次恩惠,可惜,我一直都以為是皇家恩賜,後來也晚了。”

“我……”張甫苦笑,他當年分明可以勸先帝,可先帝無道,斷不容人違拗,他正對太子寄予厚望,滿心盼望太子登基,好輔助新帝,又有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太後也從中作梗,對此,與他一向知交的林家如何覆滅,由開始到結束,幾乎都是他一眼看去的。

“我知道,你有次喝醉了就都和我說了,你也想不到,先帝不過是貪圖林家的財產勢力,順便打壓一下以他為首的世家,卻做得這樣狠,唉,但……你既沒幫助,也沒摻和,更沒推動,怪不上你。”

張甫明白,但也正是當年林家他太懦弱,現在,他想救下路平江,可路平江……又要尋死了。

路平江看出他面中悲愴,笑道:“無妨,都說了,人生自古誰無死。”

“你這一句,說多了,倒也無意義了。”張甫哀嘆,“況且,螻蟻尚茍且偷生,何況你大將軍乎?”

“你看你,又給我扯這麽些酸文了,可惜我夫人不在,我聽不懂了!”路平江直接轉開視線,裝傻充楞。

張甫只好苦笑,以寬慰他,也寬慰自己:“白活了四五十年,還敢說嫂夫人熏陶了你!”

路平江往臉上抹了一把,“等著吧,我夫人可算名師了——”

張甫也就等著,他確實也一直陪在這牢籠裏,一直到判決的令下來——

午門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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