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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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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二)

謀反的罪,若無意外,等著路平江的便是萬世唾罵,其實,路平江何嘗不難受,何嘗願意,可張甫想幫他,又陪著他,他好強了半輩子,張甫吃過他多少癟,到了這個鳥境地,他不說些漂亮話能行嗎?

就算他錯了,就算他該死,可他也不願意戴著這樣的帽子死。

好在,保住了妻兒。

這樣的大罪,按理是該誅九族的,免死金牌早被用了,但他多年餘威,冠南原更沒有阻止黃琦瑯為其族人求情,但經此一回,從此在軍中,路平江的影響,基本上無法阻礙他了。

他知道,這是幾番勢力交手的結果。張甫也知道。他們都清楚,有人不在,可有人不在,卻比在還更厲害些。

路平江一直到行刑前也沒睡上個好覺。

深夜裏,張甫就躺在椅子上,有人給他們送來衣食,倒也不會太艱難。

牢房裏黑壓壓的,路平江倒不怕黑,他睜眼望著牢房,那些漂亮話說出去也收不回來,打仗嘛,兵馬一出,哪裏來的後悔的機會?

可恨可恨!他一輩子忠心愛國,流過多少血,受過多少傷,有個黃琦瑯,難道就能沒有了他路平江?還是不甘心吶,他咽下喉頭苦水,一點法子都沒有。

頭頂結了一層灰白的蜘蛛網,蜘蛛網垂落的一邊,掉下來一根往鋪了稻草的地上垂,末端一星白點,吊著只蜘蛛。

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床,透進來的也不算天光了——天光已完全黑了,大約是點的油燈,可油燈哪裏這樣亮?又是蠟燭燈籠,他開始胡思亂想了,這些蟲子他是不怕的,在戰場上蛇鼠蟲蟻,他什麽沒吃過?

但此刻,他卻看著這蜘蛛出了神。

到處都是昏暗,連蜘蛛網都並不能看清的,他實則看不大清它的白,他的白在黑夜裏顯化出一種接近隱形的光,那只吊在半空的蜘蛛像會飛,但實在太小,路平江並不能看清他是怎樣的動作,他湊得更近了。

一定是發現有人,蜘蛛開始往回縮,路平江手一拂過,蜘蛛就被吊在了他的手上,它開始劇烈掙紮,不知不覺,又憑空一般多出一縷絲不知飛向何方,想從路平江手中逃命。

路平江盯入了神,眼前開始發花,那些隱形一般的白色湧入眼中,眼前像冒了“白星”。路平江放了手,蜘蛛拼命一樣逃了。

最後也不知逃去了哪,路平江囫圇睡了個覺,睜開眼,就要被帶出去行刑了。

而路平江斬首這天,也正是趙家人被放出來這天。

趙家一群人,只有趙明挽還清醒著,太後派了人來接,他只讓其餘人跟著走了,他知道路平江今天行刑,拖著腳步去菜市口。

趙明挽到菜市口時,百姓人頭堆著人頭,來看熱鬧還是送行倒也不知道。艷陽高照,可黑陰陰一群百姓的頭,壓得趙明挽好像也渾身一哆嗦,人頭攢動,他被擠入人流,他如今蓬頭垢面,竟也沒有人能認出他來。

但見過他的百姓都不免露出嫌惡之色來——他們雖不知道他是誰,可這樣的模樣,誰又願意挨著。

趙明挽也聞到自己身上的惡臭味,竟有些縮手縮腳地,但目光始終沒有挪開行刑臺。

隱約地,他聽到有人在哭嘆:“路將軍是好人吶,怎麽會謀反呢。”

“我是關山人,當年關山淪陷,是路將軍帶兵擊退敵人,我當時都快死了,跟著路將軍回了城,這才活了下來。”

“是啊,豈止關山,邊關十四州,沒有路將軍,哪裏來我們現在的安穩?”

“可路將軍謀反的證據都在……也不能說冤枉吧……”

“我都聽說了,”有人放低了聲音,“太後的兄弟……”他隱晦地暗示。

“是啊,我也聽說,他不是也有個謀反罪,好像被放了……”

但這些話聲音更小,暗地裏流傳著,有人猜出了緣由,氣音說著:“說不定……”手往上一指,“是頂的嘞!”

“是嗎?那就太不要臉了!”

“是呀,忒不要臉,無恥!”

……

趙明挽的臉開始滾燙,他摸上自己老樹皮一樣的臉,一切非他本意,非他本意啊,他開始咳嗽,眼睛卻死死盯著被押解上來的路平江。

瀕死之際,他在路平江臉上看到了眼熟的東西——那是很不起眼的怨恨與不甘,還有痛苦。那些情緒,被一再放大的,曾出現在被困在牢籠裏不見天日的所有趙家人臉上。

路平江,哈,趙明挽簡直想笑了,他也會這樣麽?趙明挽開始發抖,好手段,好手段,冠南原不愧帶出來孫隱貞這樣的酷吏,憑他的手段,又豈止高出一籌!

同時地,那些怒罵禮部尚書趙明挽的話充斥在他耳中,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什麽也感覺不到了,只有眼前,只有眼前——

路平江咬緊了牙關,朝著人群中的張甫笑了笑,無聲地說了什麽,張甫再一次點頭。

儈子手開始擦刀了,開始喝酒了,開始噴洗刀面了……

烈日高照,刀面照出路平江雪白的頭發,他裂開嘴哈哈大笑:“張甫,張明性,老酸儒,托付你的事你做好了!我告訴你,老子還是有些心慌啊,有你送行,現在也不怕了。你這個老酸儒啊,不是說我是大老粗麽,今天我就不說人生自古誰無死了!”

他含著淚,牙根也打著顫,從眼中迸發出一股憤怒與痛恨,口中引來一股豪氣——

一生好殺更癲狂,嘆把樹中鳥兒斬。

生前忠名功雖在,也怕死後挨唾痰。

可恨當年一事錯,而今一生嫁衣裳。

行到如今我難怨,兵家生死作常談!

接著大聲笑吐一口血痰,“你說,你嫂夫人把我教得好不好!這詩作得好不好!”

張甫皓首泣淚,只能無聲喊出:“好!”

下一瞬,鬼頭刀高高擡起,行刑官丟下簽牌,紅血高濺。

一顆人頭高高地滾了下來,所有百姓都後退數步。只有……只是那寥寥幾個。而那寥寥的幾個裏,多數都被濺上了血,只有一人著了一身素青的衣裳,頎身玉立,如芝蘭玉樹。

偏偏素袍不染,姿態端然,再看眼前血腥場面,赫然露出一抹微笑。比血紅更刺眼。那顆掉落的人頭咕嚕嚕地滾了一圈,眼睛正好對了這素袍的主人。它好像看到了那抹笑,但同樣地,笑的上面,它同樣看到了那雙眼睛,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唯一殘留的那微末的痛快,很快又被悲涼帶過了。

不止它看到了,留在原地的那兩人都看到了,他們對這人再熟悉不過,也再陌生不過。他原本已經死了,卻在今天,短暫地活過來一次。

他們兩人誰也不敢喊,誰也不敢靠近。

他們只是看著他離開,正如他們片塵不染的衣袍,好像他從未來過。

張甫踱著步子上前,為路平江收斂屍身。趙明挽上前道:“我答應你了,他的死,不能怪我。”

“知道了。”張甫吃力地擡起路平江的屍體,趙明挽手顫了顫,想要幫忙,但張甫說,“不必,你走吧,太後大費周折救了你,你不莫再沾上我等了。”

趙明挽往後退了一步,半晌無言,拖著步子走了。

這麽冷的天,這麽冷的天,趙明挽渾身只穿了件大衫,裏面還是件單衣,他越發感覺冷起來了。

街上的人在看他,他擋住了自己的臉,生怕自己被認出來一般,他們好像又在竊竊私語,他們認出來了,他們是否知道他是趙明挽?他迫切地想回趙府,當頭的烈日照得他渾身難受,從頭到腳,一會冷,一會熱。但再走過一條街,人漸漸少起來,連太陽都從頭頂到了屋檐,天漸漸暗了下來,趙明挽閉上眼,烈日燒灼的熱開始褪了,太陽搖搖晃晃在屋頂,在他眼前,晃悠悠地,那微弱的光芒也晃得他頭暈眼花。半邊街的暗下去了,連帶著半邊街寥寥幾個看著他的人。這半邊街的人籠在陰影裏,他們好像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臉上暗沈沈的;那半邊街的人仍有餘光,他們分明披沐了一重光,仍也是面無表情地在看著他,臉上暗沈沈地。街道一份為二,兩邊的人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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