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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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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三(一)

馮易庭微微一楞,不明白他的意思,冠南原又道:“聽聞昨日管韶和未到前,你連個看坐的人都沒有。”

馮易庭有些羞赧,冠南原冷冷道:“馮大人,馮侍郎,馮易庭馮公子。”

他一連三個稱呼下來,馮易庭更是一頭霧水。

冠南原起身湊近他,氣息微涼:“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將你放到戶部去?”

“這……”馮易庭慌亂道,“自是千歲……”

“莫與我說那些,”冠南原起身,“既是我讓你去了,也有事叫你做,你要好好做,不只是那些零碎事宜,還有立足。”

“立足?”

“你道我為何不讓你繼續在刑部?你在刑部早就成了軟柿子,談什麽收覆人心?不如另起爐竈,若你到了戶部還一樣,也就白費了我一番心思。”

馮易庭道:“還請九千歲解惑。”

冠南原疑似翻了個白眼,馮易庭又忍不住看,又忍不住怕,“我初到戶部,談立足也為時尚早,九千歲既如此說,我定會……”

“罷了,你既覺得為時尚早,那就待來日,壓運軍需的事可會了?這事出不得差錯,若辦得好了,加官進爵少不了你的。”

馮易庭自是清楚,事關邊關戰事,不為加官進爵,他也不能把這差事辦岔了。

冠南原又交代了馮易庭幾句,這才讓他走了,馮易庭臨走時回頭望了望,冬日裏天黑得迅速,方才還是見亮的,院內風光一清二楚,現在竟已見了黑。冠南原又躺在那椅子上,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原是錦衣衛,他附身與冠南原說著什麽,馮易庭不免多看了幾眼,想起方才自己也是這麽個位置,又依依幾步,方走了。

冠南原身後的錦衣衛不解:“千歲為何獨對這馮易庭上心?難道他有什麽過人之處。”

冠南原笑了笑,寒風之中,並不真切的笑語:“他雖是個蠢人,但心思壞不到哪裏去,且好好教教,也會越來越好用的……不過,丹藍,你何時這麽多話了?”

丹藍立馬低了頭,不再多言,冠南原令他擡了椅子,“不是說他要我進宮?快收拾了好走。”正欲起身,丹藍卻一下連人帶椅都搬了起來,將冠南原帶進了屋。

冠南原原還怕不穩,沒想到翻了個身,仍是穩當當的,不由讚道:“丹藍,你功力越發深厚了。”

丹藍繃直了下顎,仍是不言。冠南原回到屋中,換了身衣服,陡然就沈寂下來,半晌才說:“走吧,進宮。”

丹藍是跟了冠南原好幾年的,自然知道主子跟皇上的那層關系,他從來不想,也不敢想,更不能想。只是,皇上待主子是極好的,給盡了榮寵與信任,重開東廠,重設錦衣衛,外界不知,可闔宮上下,誰不知天子之下,便是九千歲,甚至說句更大逆不道的——天子願意寵著,他們二人同尊也是說得的。

不由得多想,轎攆備好了,冠南原便進了宮。

他是幾乎不在宮中睡下的,可進宮卻避免不了。

李束遠放下最後幾道請安的折子,心裏記掛著外邊,沒一會,冠南原就進來了。

李束遠迎過去,“今日似乎來得慢些。”

冠南原笑道:“皇上翻牌子的時候慢了也說不定。”

李束遠道:“我何時有你的牌子,總這樣不留情。”

冠南原道:“皇上總叫奴才來難道就留情了?太後和宮中那幾位娘娘恐怕要念著皇上絕情呢。”

李束遠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道:“她們該該去找太後求情,畢竟啊自己的姨母姑母,我怎麽應付的了這些人?忙了兩日沒見我,你還不好好陪我?”

偏偏這時候,何小圓跑進來說:“皇上……”見冠南原在此,又轉身往外跑,冠南原道:“跑什麽?”

何小圓道:“張美人說不舒服,請皇上去看呢。”

李束遠道:“太後那邊怎麽說?請太醫過去,不行讓太後派人過去,再不行讓太後過去。”

“……喏。”何小圓一溜煙往外走。

再一看,冠南原盯著李束遠笑,:“張美人?”

李束遠攬著他,情真意切道:“太後昨日趁夜回來是,為劉氏的事鬧了一場,我為安撫她,將她太後娘家送來那個才人升了美人,只是你知道的,除了尊容位份,我什麽也沒給他們,你不要多想。”但說完又想到,其實冠南原是不會多想的,或者說,他多想了也不會為難自己,他從來都這樣體貼,而宮中的這些妃嬪,既委屈了她們,也委屈了他。

說到底,是他在這個位置,終究不能兩全,可李束遠卻從不後悔——若不在這個位置,則哪個也全不了。

冠南原道:“可奴才該多想的。”

李束遠立馬看向他,不解他意,冠南原繼續道:“奴才總要想國嗣何繼。”

李束遠冷道:“你想這些做什麽,我正值壯年,不必著急立太子。”

“可太子總要有人。”

“宗室多少兒郎,難道我們挑不出來一個?”李束遠輕聲道,“若我真想要,早該有了,可別人給我生了孩子,你怎麽辦?”

冠南原淡淡道:“從前怎麽辦,如今怎麽辦,以後就怎麽辦,哪裏會是難題?”

李束遠抱住他:“我若真叫了別人生孩子,就意味待你的心不似如今,你難道不怕?”

冠南原仍是笑道:“我怕什麽?該有的擋不住,不該有的來不了,一切不還是全憑皇上,奴才不過白操一份心罷了。”

李束遠柔了腔調:“你就是白操心,若真要自己的孩子,我倒誠心希望你給我生一個?”

冠南原被李束遠從背後抱住,他看不清冠南原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露出的那個在燈火下有些扭曲的笑,很奇怪地,仍是笑語:“可恨奴才不是姑娘身,生不了,皇上只管遺憾吧。”

“倒不是遺憾,”李束遠被自己的幻想逗笑了,“只是你這樣操心我的子嗣,若你是姑娘,宮中怕是皇子公主一大堆了,何愁我們江山後繼無人?不過姑娘有姑娘的好,你有你的好,不論男女,總是你就好了。”

冷夜清清,夜黑似墨,無星無月,冠南原低聲道:“可惜,我是臣不臣,奴不奴,男不男,女不女,世上本不該有我這樣的人。”

李束遠馬上明白方才不該那樣說話,牽扯他心中痛楚,千萬個體貼溫柔道:“你是冠南原就是冠南原,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要想了,再想天都要亮了。”

冠南原笑道:“天快亮了,那奴才該出宮了。”

李束遠氣道:“你非這樣是不是?”他的眼睛向下垂著,“明日是十五,不必早朝,你出宮做什麽?”話雖這樣說,可他知道,他這樣請求,冠南原十次有九次是不答應的,一時竟歇了別的心思,只想好好和他待在一處。

偏這次,冠南原不知怎地,看著他說:“既不早朝,就多陪陪皇上吧。”

李束遠聞言,像發楞一般,馬上反應過來,朝冠南原頸邊磨蹭:“你今日怎麽發這樣的善心……”

自李束遠的眼中迸發出一簇火,火苗開始蔓延,燒得他呼吸都是滾燙,一時氣氛都燥熱起來。冠南原隨意給的一點甜頭,李束遠便能興奮至此。

冠南原輕輕推了推他:“不要太過了,若是碰著太後……”說著,他垂下眼瞼,眼中似添了一團霧,模糊了他的情緒。

李束遠含糊道:“我不會讓你見她……”

冠南原被他抱著,他一開始永遠是很溫柔的,生怕力氣大了傷了冠南原,可一旦入了情,總像個毛頭小子一般,橫沖直撞。冠南原少年就凈了身,又有宮中累年的辛勞磋磨,身量也正如一個少年,完全是被李束遠罩著的,李束遠是眼睛總離不開他,他珍惜他的身上每一個地方,甚至那殘缺的地方,那那樣醜陋惡心的一個地方,可李束遠貴為天子,從不覺可怖,從前,他會露出心疼,可後來察覺冠南原不需要這樣的心疼,且這種心疼只會牽動他的傷心處,便再也沒有表露。

除了一雙手,冠南原經年養尊處優,纖細的骨架上附著一層勻亭細膩柔軟的肌膚。

李束遠憐愛他,愛屋及烏到他每一寸肌膚。

可他又怎麽會知道,在冠南原看來,這樣的皮肉,原是他再也做不成一個男人換來的。

他漸漸神思難聚——李束遠精力實在過於充沛,冠南原已經忘了數是第幾次,只聽到李束遠喜滋滋的聲音:“左右明日不必早朝,再來一次可好?”

冠南原微合了眼,喘回一口氣道,正要推拒,李束遠已經咬住他的耳朵開始新一輪是征伐。

整個寢殿裏都是暧昧的聲響,宮人從不管多聽多看多問,那可以說是這深宮裏的禁忌,可又是擺在明面上的事。

宮苑深深,悄然沒有聲響。

“啪嗒”一下,原是一朵花,一朵末日的菊花,已到了盡頭,咕咚一下囫圇個滾了下來,咕嚕嚕不知滾到哪個角落。李束遠不愛花草,宮中只需要循規蹈矩地更換四時花草就算辦好了差事。這下,連這傲霜的菊花都謝了,花房的管事琢磨著該送些梅花來了。但什麽都是短暫的,花來過又要謝,謝過便要換,換過還會來……花本就如此,在皇宮大苑,更是如此,什麽能夠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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