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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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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

冠南原隱約聞到了香味,是一股很好聞的香,清淺淡雅,那香味牽著他仿佛入了夢一般,迷迷糊糊張開了眼,隱約看見一個身影,身邊先是一涼,又是一暖,迷糊間睜開了眼,李束遠見他醒了,往他身邊挨得更近,從手中變出一朵花來,冠南原隱約看清了,是一支梅花。

李束遠道:“花房連夜搬來的,我半夜醒來聞到那梅香,又見那梅花開得極好,記得你是最喜歡的,想放在床頭呢。”

冠南原惺忪了睡眼,還沒全醒:“多謝皇上美易,只是梅花每年都有的,何必晚上不睡取了來。”

李束遠:“是我的不是,原是起來喝口水,順便的事,誰知還吵醒了你,睡吧。”

李束遠乖乖放了梅花,果真放在床頭,身上沾了那冷香,重新抱著他睡去。

冠南原將臉重新埋進李束遠懷中,只是那眼中清明,分明是已經清醒了。

黑夜裏,廊上的燭光依舊亮著,依稀可以看到那枝梅花的影子,幾支枝丫岔開著,暗紅色的花朵俏生生滴在枝幹上,森森然擺弄著自己的姿態。

冠南原從前愛惜梅花,不只這些,更有竹蘭菊花之類,李束遠是知道他諸多喜好的,宮中應季之時,常擺的就是這些花了。

可如今,冠南原的府中辟了一處溫泉,又有上好的花匠,因而花園中種些花草——哪怕是冬季,不應這個時節,也是不難的。

可沒有梅花,更遑論其他。

梅是君子花,可冠南原早已成了小人。

李束遠身上清冽的梅香卻像在提醒什麽,催他入了眠,墜了夢,一個噩夢。

“南原?南原?”李束遠在喊他。

冠南原漸漸清醒過來,原來是自己做了噩夢,滿頭大汗又不肯清醒,倒把李束遠駭住了。

冠南原醒過來便安撫道:“不過是一個噩夢,沒事。”也確實只是一個夢,他出了些冷汗,倒也沒什麽事。

李束遠心疼道:“夢到什麽了?我只聽到你一直哼哼,又不知在哼哼些什麽。”他握住冠南原的手,一臉關切。

冠南原道:“我也不大記得了,夢醒了就忘了。”

李束遠便招了太醫過來,太醫一直在旁邊候著,把了脈道:“回皇上,九千歲身體康健,夢魘恐怕是近日勞累,憂思過度所致,待微臣開幾副安神的藥便無礙了。”

“我從前也是這樣,倒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冠南原道:“何必開那些難喝的藥,既是勞累所致,我便好好休息幾日,少操些心便是,左右北征的事已經定好了,朝中這段時間不會有什麽大事,皇上也可寬心,我也閑上幾日。”

“九千歲……經年辛苦,從前正值少年……但也經不住累年的勞累,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李束遠馬上道:“人要歇息,藥也還是要喝,你去開藥。”

太醫離開,李束遠氣道:“我就說你這幾日瘦了,果然是勞累……都是我的錯,總要靠著你,以後……”

“到底不是少年人了,奴才看來是真的老了。”冠南原悠悠道,“人老了不中用,竟要吃那樣的藥了。”

李束遠失笑道:“哪樣的藥?分明是安神的,那太醫實在太笨嘴拙舌了些,下次我換人來,不過他的意思也不是老不老的,你才二十三,哪裏跟老有關系?”

“二十三還年輕麽?”又笑盈盈地,“也是,皇上還長我幾個月,分明身強力壯。”

一時憤憤道:“太醫哪裏是叫我不要勞累,分明是要皇上不要勞累,皇上不勞累了,奴才也可以歇歇,保管幾日就生龍活虎。”

李束遠一時被噎住了,委屈道:“你既說了是我勞累,怎麽會累到你。”

冠南原失笑道:“玩笑罷了,但我現下非得回去了。”

“怎地又要回去?”

冠南原笑道:“你弄這個個陣仗,將太醫請來了,難免引人註目。”

李束遠不明白了,他實在不明白,“我是皇上,你是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你怎麽總怕這怕那?這麽多年了,你看看,哪裏有人會影響我們,你擔心太後,除了那回,太後也另遷了別宮,南原,你在這個位置也有三年,為何總這樣小心翼翼?”

他問得這樣緊,冠南原倒不敢再說走的事,知他是因為自己看起來像病了著急,只好說:“那就先不走,說來我還得等太醫開藥。”

李束遠這才滿意,也記著那藥的事,親自去看了。

冠南原只躺在床上,李束遠一出去,宮人便進來,生怕九千歲有什麽需要的沒人在,伺候不周。

等了會,卻聽到一陣環翠之聲,冠南原嘆了一口氣,心想果然逃不過。

卻見門外一簇隊伍,好大派場,宮女太監圍著,人堆裏漸露出個雍容華貴的婦人,但見她體態威嚴,不怒自威,鬢間微白,頭戴鳳冠,目透寒光,直朝那床間的冠南原而去。

殿中的宮人都跪下行了禮,獨冠南原略點了個頭,“見過太後娘娘。”

太後一個眼色,身邊幾個宮女就帶了冠南原身邊的宮女離開,並合上了房門,冠南原見狀,輕呵了一聲:“太後娘娘要做什麽?”

太後卻冷冷一笑:“你自己做了什麽,難道不清楚?”

冠南原笑道:“奴才愚鈍,娘娘何必拐彎抹角?”

太後道:我娘家侄女被你弄了去,我外甥女如今也被你搶了榮寵,皇帝登基快四年了,如今一個子嗣都沒有,你這奴才太不知好歹,難道要叫我李家江山,祖宗基業,都敗送在你這閹人手裏!”

冠南原笑道:“太後說笑,自皇上登基以來,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大周江山還有千秋萬代,怎會斷送?”

太後語中一頓,氣勢洶洶地上前:“愛家知道,你沒這麽好的心腸,先皇廢東廠,荒內閣,可皇帝為了你重設東廠,錦衣衛任你調動,內閣不開,你權柄滔天,你到底還想要什麽?富貴權勢都在你手了,你該放過皇帝!”

“太後娘娘說這些話不累麽?”

冠南原冷笑:“回回見我都是這些話,即便我願意這樣做,皇上願意麽?況且,富貴權勢,太後娘娘以為我——”他擡起眼,目光如冰刃一般,狠狠鑿向眼前的婦人。

“真在乎眼前這些富貴權勢麽?當年林家何等榮耀——”

“夠了!”太後大喝一聲,半晌才說,“便是林家,也已經是多少年的事了,你非要為了那些死人斷送眼前的江山?”她端著的肩膀一卸力,整個人像妥協了一般,“皇帝寵你,你受著,珍惜也罷了,可他該有一個子嗣,張美人對皇上深情厚誼,你若勸動了皇上讓他給她留一個子嗣,從此以後,只管和皇帝恩恩愛愛,哀家絕不管你們。”

“母後,子嗣的事,南原怎麽管得動?難道是南原與那張美人孕育子嗣麽?”

李束遠匆匆趕來,竟有些狼狽,太後退了一步,“好,我不勸他,只勸你,梅仙那孩子你也見了,她比劉氏性情更溫婉些,也只要一個孩兒,不管你和這個閹人千好萬好。”

“母後,這些以後再議,南原該喝藥了,你這麽多人,帶著寒氣,當心讓他受了寒。”

太後見他把人疼得跟眼珠子一般,暗恨真是白養了這個兒子,當初姐姐是何等顧全大局一個人,自己又是何其聰明,怎麽生養出來的兒子竟會如此為色所迷,全不顧體統了!到底是隨了晚年的先帝!

太後沈痛道:“皇帝!”

“還不把太後送回去?”

只見一群錦衣衛進來,太後猛地看向冠南原,好一個九千歲,好一個冠南原!原來早就有人守著了,還要等皇帝回來!真要等他們目中那一日真正離心離德,才算遂了他的心意!

太後被氣了回去,冠南原高聲道:“好好送太後娘娘。”嘴邊冷笑尤在。

李束遠見她走了,才將藥端了出來,一臉歉疚地說:“方才那個張美人突然出現,纏了我許久,我早該知道她是為了太後。好在我回來得及時,快將藥喝了。”

“晾一會吧,太燙了。”

李束遠便放到一邊,冠南原道:“太後說的那些話皇上聽到了麽?”

“不管她說了什麽,我們都不必聽。”李束遠與太後並不親近,更因為那些年的宮鬥而更加生疏,但……他從來不敢與冠南原說起,至今也瞞著的一件事,也恰是他和太後關系陷入冰點的根源。

可偏偏太後竟還敢拿南原的身體說事,越發讓他心中酸楚。

李束遠道:“不是有人守在門口,怎麽還能叫她進來?”

冠南原道:“他們守的是皇上的宮,太後是皇上的母親,怎麽能攔?”

李束遠無奈道:“他們是當做你的心腹的,攔誰不能攔?偏偏她還說了那許多難聽的話,你叫她進來找不痛快做什麽?”

“這話可不能隨意說,什麽叫攔誰不能攔?”冠南原銜了笑意,“要是哪天把皇上攔了,那可怎麽著呢?”

李束遠道:“那也是你叫的,那麽你會攔我麽?”

“自然不會,我怎麽敢?”

李束遠笑笑,去摸了摸那藥碗,覺得有些涼了,便要餵他喝,可這時候何小圓小跑著進來:“皇上,太後娘娘被送回慈寧宮後一直吵著叫您去見她。”

“朕不見。”

“可是……可是……”何小圓跪下來,“太後娘娘說,您不去見她,她就死給您看,奴才不敢回……”

李束遠還沒說什麽,冠南原意興闌珊道:“皇上快去吧,別人太後娘娘等著了。”

“方才該說的都說了,她還要做什麽。”

“做什麽都不要緊,總不能真讓太後娘娘尋死,皇上和奴才哪個都擔不起這個罪名。”

李束遠咬咬牙,還是去了,囑咐道:“記得把藥喝了。”

沒成想,李束遠才一走,冠南原端過那藥,卻不是為了喝,反而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攜著那碗藥到了窗幾邊那株不久前李束遠插在水瓶中的梅花邊上。手一傾倒,藥就被倒了進去,倒完又似嘆似笑一聲:“倒是忘了這不是土壤了。”

往外喊了聲:“丹藍。”

方才那一眾錦衣衛裏為首的上來,冠南原道:“將水換了。”

丹藍看到那烏黑的水,又看到冠南原手裏的藥碗,猶豫道:“千歲……”

冠南原把碗也塞給他:“叫人送幾株花草盆栽來,時常松松松土。”

丹藍也就不敢多問,搬了那花瓶下去。

不多時就新換了水上來,冠南原就著丹藍放花瓶時的動作看了看,發現花倒是沒什麽損害的,應該能開一段時間,馬上也不再看了,問:“皇上一時半會怕不能回來了,我們先出宮。”

丹藍道:“皇上不是說讓千歲留下?”

冠南原聞言,竟笑了:“丹藍,你哪根筋搭錯了?不然,你去皇上跟前伺候如何?”

丹藍馬上跪下:“千歲,屬下知錯。”他身高腿長,卻被他跪出幾分懼怕,也不知是懼怕什麽。

冠南原道:“還不準備出宮?皇上又不在,他若在,留一留倒也無妨,不在,恐怕又要有戲看,多煩呢?”

冠南原才出了宮,還沒進府,府中人就見了他的轎子,小跑著過來,冠南原聽罷,倒是著眼看了一眼丹藍,冷颼颼地,須臾便收了回去。

冠南原下了轎,往府中走,不知是朝誰:“他來了,就早該出來,何必慢上這一刻半刻的?”

丹藍原是緊跟著他,卻頓了一步,攥緊了拳,才跟了上去。

府中溫泉之內一應沐浴所用都備好了,冠南原虛虛泡了小半個鐘,就乘了水出來,這裏常不留人伺候,冠南原依次清理了自己,因為屋內暖和,便只披了件外衫,十分單薄。

只這一沐浴,倒清了他身上不少的冷意,一襲長衫曳了一條長長的水跡,外面有人低聲詢問:“千歲,那位大人問何時能見您?”

冠南原略拭了頭發,手一頓,徑直開了門,笑道:“倒是叫他好等,你去請他過來。”

不一會,就有一個男子跟隨而來,但見他著深綠便服,挺拔威武,落步有力,目耀雙星,生得十分正氣。

只見了冠南原,依依行了一禮,方道:“九千歲。”

“這樣的節骨眼,你來見我做什麽?”

冠南原轉身往裏走,他便跟著進來。見冠南原坐在那兒,也不著人伺候,只輕輕擦拭著一頭烏黑墨亮的頭發,他上前幾步,雙手擡起,答道:“軍隊馬上要出師了,有些事還要交代……”

冠南原將棉布一甩,冷笑:“怎麽?你這樣的身份,身邊沒人了?還要你親自來見我?”

他便接了棉巾子,細細為冠南原擦拭發尾,餘不盡香氣縈繞,只木訥道:“他們身手不如我,我來……除了你府上少數幾人,是無人看見的。”

“怎麽,我府上是金箍鐵桶?”冠南原又是一笑,略倒了身子,合著眼,由他擦著。

他又道:“千歲馭人之術,我心中自知。”

冠南原笑了笑,笑意微涼:“小石頭,何時這樣嘴甜了?”轉瞬又搖搖頭,“不過,小石頭或許不會這樣說話,但官場待久了,琦瑯總該會些的。只是,我要你這些話做什麽呢?”

“有什麽事,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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