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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舊情人 糾纏時的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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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舊情人 糾纏時的迷亂

到點下班,出外勤不必回公司打卡,陸霖州順路把叢沅送回家。

車子停在小區正門前,恰有分寸地沒再往裏開。

叢沅推門下車,昏黃路燈攏著一道單薄身影,簡約的針織開衫搭黑色吊帶裙。

好像從沒見她穿過別的顏色,一年四季,總是黑白灰輪番上陣,清淡又內斂。

叢沅關上車門,陸霖州待在駕駛座看著她,像往常般關心下屬:“天冷了,出門記得多加件外套,年輕人要註意身體。”

陸霖州今年三十一,談不上老,加上面容俊朗,瞧著也就二十七八。

跟上司相處總有點虛頭巴腦的門道,叢沅只能說:“謝謝陸所,您也是年輕人。”

陸霖州會心一笑,擡手說了句明天見,駕車徐徐離開。

叢沅進了小區。

周遭老樣子,下班族從快遞櫃取出包裹,老人買菜順道接孫子放學,遛狗的年輕人沿著綠化帶走走停停。

不遠處就有男生牽著一只小臘腸,小狗目睹主人卷入一場鄰裏糾紛。

“屎都鏟走了,你還想怎樣?而且你睜眼看看,這是公共綠化區,你拿來種菜?一把年紀了有沒有公德心啊!”

遭控訴的老太太氣急敗壞:“你家小東西在我菜上亂拉屎,你還有理啦?要麽你賠我十塊錢,這事就算完了,要麽讓你家小東西道歉!”

小夥子翻個白眼。

“不可理喻。”

說完拉著小臘腸扭頭就走,老太太扒拉他:“不道歉就別想走!”

一番你拉我扯,旁邊有個女人介入:“奶奶您冷靜一下,讓人家走吧,不就十塊錢嗎,我給您,沒什麽大不了的,別傷了和氣。”

叢沅心下一嘆。

那位正在調解糾紛的優雅女士,就是她媽媽徐迎清。

徐女士從二十多歲開始成為單親媽媽,憑一己之力管這管那,操心兩個字好像印在她腦門上。

如今女兒長大成人,她的管束效力多少受了點折損,只能為自己無處可操的心,尋一處新的聚光舞臺,於是成為一名社區調解員。

十塊錢沒什麽好訛的,老太太只是膈應,自己種的菜沾上狗屎了,可惜她用的是公共地盤,再怎麽吵也不占理。

叢沅上前瞧了一眼,不足一平米的菜地長勢不佳,老太太似乎沒有露天種菜的經驗。

徐迎清瞧她貓在菜地前的身影,又開始管了:“女孩子別動不動就蹲著。今天這麽早下班?”

“嗯,都忙完了。”她起身開勸,“奶奶,您種的是香菜,這些還是幼苗,熬不過5度以下的。今年降溫早,氣象臺說可能有極端暴雪天氣,到時您給它蓋薄膜也保不了溫,香菜會凍死的,最好是移到保水透氣的加厚種植盆裏,放室內養活。”

老人皺著臉搖頭:“我不跟你們掰扯!”

說完扭頭走開,步伐蹣跚又執拗。

“奶奶等一下。”

叢沅拿手機追上去,把查到的圖片遞到老人眼前。

“您看,香菜受凍之後就會變成這樣,葉片長斑,根莖軟趴趴的,大概率活不過冬天,要是凍死了,您之前栽種的功夫就全白費了。”

老太太瞇眼看圖,面露猶疑。

叢沅若有所思問:“奶奶,您跟孩子一起住嗎?”

老太太別扭地瞥她一下,很快移開眼。

“我家就我一人。”

叢沅默了幾秒,小心將手機放回包裏。

“那您要是願意的話,我讓我媽媽聯系物業,那邊會派專業的園藝師傅幫您移栽菜苗,保證每一棵香菜都完好無損,您可以放心。”

老太太思考很久,看在香菜命運的面子上。

“……行吧。謝謝你,小姑娘。”

解決完這茬,徐迎清也少了一件麻煩事,她習慣性拿筆在工作簿上記錄,叢沅幫她拎著超市袋子,母女倆一起回家。

徐迎清邊走邊寫,寫完就把袋子接過去,從裏面掏個小零食給她。

“嘗嘗這個,專門給你挑的橙子味。”

到手一袋吸吸樂,叢沅擰開蓋子小口嘬著。

“對了,你下午有沒有見到那個誰……”徐迎清皺眉思考,像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叢沅手指一緊,橙子果凍橫沖直撞滑過喉嚨,她咽了咽,險些又被嗆。

“……你說誰?”

徐迎清眉目一松:“哦,許宇澤,你轉學後的高中同學,附近開店那個,帥高個兒。”

舌尖的甜酸味倏然退去,叢沅心速平緩:“他怎麽了?”

“沒什麽,我下午在超市碰見他了,他跟我打招呼,說要給你送個盆栽,帶著東西去公司找你了,你倆碰面沒?”

當然沒有。

晚飯後,叢沅在臥室查看微信,許宇澤的消息屈居於六七個項目溝通群下方,翻了才看見。

兩小時前/許宇澤:

[感謝老同學授業解惑,送你一盆姬月季以表謝意。]

[(圖片)]

[下午沒見到你,盆栽放在你們公司前臺啦]

許宇澤剛開花店,是個園藝新手,前幾天向她虛心求教,她就給他分享了一些花卉的冷門養護技巧,比網上總結的那些細致很多,對他幫助很大。

這盆姬月季是用來還人情的,她無需推辭。

叢沅回:[不客氣,謝謝你的盆栽]

許宇澤:[沒事,以後還需要請教你呢,希望你不要嫌我煩。對了,你還記得我們上一屆的厲承學長嗎?]

轉折略顯生硬,仿佛在此之前所有的不經意,都是為了鋪墊最後一句。

看著字裏行間某個銘刻於心的名字,叢沅眼波顫動。

幾秒後平靜下來,耐著性子回覆:[他怎麽了?]

許宇澤:[聽說他前段時間回國了,今晚盛柯他們給厲承辦接風宴,你去嗎?]

……她幹嘛要去。

[不去,我不知道這件事]

沒等她多發一句“你為什麽要這麽問”,對方就生怕被誤會似的,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

[沒什麽,就好奇問一下,盛柯以前不是經常來班上找你嘛,我以為你跟他關系很好,當時還有謠言說你倆在談呢,哈哈]

“……”

她籠統嚴正地回一句:[沒有。]

睡前躺在床上翻看朋友圈,刷到盛大少爺的最新動態。

她已經沒有厲承的微信,但他這幫朋友的號,倒是無冤無仇地躺在她列表。

其實不該留的,但平白無故刪人家實在不太厚道,所以她一直在等待被刪。

很顯然,至今沒人刪她。

於是隔三差五在朋友圈刷到他們。

這幫公子哥總愛發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前幾天看到他們在加州海釣時喜獲的一條魚,醜得人神共憤。

這次不是醜魚,出鏡的是一只棕灰色捷克狼犬,盛柯養的。

短短三秒的視頻,環境是光線昏靡的會所包廂,背景有輕松談笑聲,好像那邊每個人都沈浸在接風宴的玩樂氛圍裏,無人有心事。

第二秒時,畫幅外伸進一只骨節修長的手,他掌心朝上一擡,連口令都不需要,狼犬就把爪子搭了上去,樂憨憨吐舌頭。

盛柯配文:[這狗不能要了,瞧這沒出息的樣]

底下共同好友評論:

[誰讓我們承哥哥魅力大,bro不要太嫉妒哦]

[我家兩只蠢哈不聽話,打包送給阿承訓訓]

[不許爭,讓我家比格先去]

叢沅空泛的目光在屏幕前停了片刻,手指默默劃走。

橫豎跟她沒關系。

點進事務所討論群,大家在互相通氣,似乎很好奇,藍銳的方案設計任務究竟會不會甩給一所。

叢沅仰面舉著手機,屏幕跳出一條消息。

陸霖州:[明天穿正式些,下午一起去藍銳總部見一下客戶]

啪,手機砸到臉上。

叢沅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鼻梁,深呼吸,長舒一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睡不著,她習慣性戴上耳機,在軟件裏點開一條助眠音頻。

閉上眼,森林盡處的雨聲在耳邊綿延。

雨滴像打在她身上,營造一個潮濕環境,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思緒卻像雨後蘑菇一樣接二連三冒出來。

次日一早,叢沅頂著眼下淺淺的烏青,進會議室開會。

老板曾岳金口一開,項目的方案設計任務一錘定音甩下來。

會議結束,曾岳單獨留她談話。

“小叢啊,你最近還是很不錯的,但怎麽有點沒精神呢?要打起精神啊,認真做方案,爭取把這個項目拿到手。你想想看,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了CMK做前沿項目呢,這麽好的機會,你應該好好把握,對吧?”

叢沅點點頭,敷衍一笑。

她沒那麽宏大的夢想,只是認真把手頭工作做好而已。

非要談夢想的話,那她希望每個項目從設計到落地,全程不出岔子就好。

有些項目的進度總是跌宕起伏,有時改了圖,甲方不樂意,要是不改,結構上又撐不住。

改來改去,終於定下全套方案,施工隊又來找麻煩,最後項目好不容易落地了,甲方又將設計費一拖再拖,簡直一個惡性閉環。

那些雞毛蒜皮,她尚能應付,只是覺得有點累。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渴望養花種草,雖然這在徐女士眼裏沒什麽前途,但總比鋼筋水泥舒心。

不過現下看來,那些煩惱都算不了什麽。

當舊情人變成你未來的甲方時,這感覺,才真的像螞蟻以千軍萬馬之勢爬過心頭,刺癢難言。

午後,叢沅去了趟茶水間,站在操作臺前等咖啡。

陸霖州走過來,覺察她情緒不對。

“昨晚沒睡好嗎?感覺你沒什麽精神。”

叢沅搖搖頭:“沒事,挺好的。”

陸霖州抱著胳膊靠在臺前,神情困惑:“你好像對藍銳的項目不感興趣。”

叢沅無聲幹笑,緩緩倒了一杯咖啡,問師父要不要,陸霖州擺擺手,說不用。

“我看楊婧她們,一個兩個都挺興奮的,難道這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e人和i人的區別嗎?”

聞言,她向師父投去有機可乘的目光:“所以,您要不要換一個e人陪您去藍銳總部?”

對面爽朗地笑:“不了,我還是對i人更放心一些。”

叢沅:“……”

-

下午三點半,叢沅隨陸霖州到達藍銳集團總部。

總部大樓位於CBD核心區,氣派惹眼的超高層建築,就算閑暇路過也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它出自國際一線事務所KPF之手,不同於傳統的摩天大樓,建築以螺旋塔樓為主體,科技動態感極強,自竣工以來一直以淮京地標著稱。

進了A區接待大廳,一名秘書微笑領著二人乘坐直達電梯,前往頂層會議室。

大樓三百多米的層高,電梯徐徐升至頂部,停下的一瞬讓人眩暈。

走出電梯,叢沅七厘米的高跟鞋細跟踏過大理石地板,清脆聲響一下,兩下……

高跟鞋停在會議室門前,耳邊居然還有聲音節拍。

細想,原來是她沈悶的心跳聲。

秘書笑著推開門,手臂朝裏一邀:“二位請進。”

叢沅讓陸霖州先行。

表面是對上司的禮讓,步伐停頓的每一秒都順理成章,沒人看破她的猶豫。

直到她進入室內,一縷辛冷的木質香宛如綿裏藏針,潛入她的呼吸,穿透她深藏不露的情緒。

秘書拉開座椅讓她坐下。

偌大的會議室,寬達兩米的桌面橫亙在她與他之間。

腦海積壓的思緒讓她寧願垂首低眸,工作素養卻迫使她及時擡頭。

目光沒有撞上,因為他根本沒擡眼。

她身後一整面落地窗,光線越過她肩膀打向正前方,男人始終斂眸,坐在對面翻看一本冊子,是CMK的歷年作品集錦。

他身上的黑襯衫,她米白色的小西服外套,一深一淺,誰也沒有融入誰的可能。

但彼此又像兩個端點,形成一條中軸線,被線劃開的左右兩端,仿佛都是另外的世界。

秘書隔了一個空位坐在他旁邊,另有一位集團的項目推進人,正在用筆電做記錄。

陸霖州:“厲總您好,我是項目總負責人陸霖州,這位是同組設計師,叢沅。”

厲承這才慢騰騰撩起眼皮,看著陸霖州,互相走完一個和諧問候的過場,再看向叢沅。

他目光很淡,仿佛只是捎帶瞥她一眼。

視線交匯,叢沅的手在桌下無聲攥拳,輕輕點頭:“您好。”

他神情紋絲不動,靠住椅背,指尖在作品集上點了兩下,狀似隨口一問:“哪個沅?”

沈磁嗓音冷靜而生疏,好像完全不認識她了。

叢沅心頭一晃。

兩人分手時太過潦草平淡,很多話沒能說開,時間匆忙,一眨眼,只剩四五年的空白橫亙在二人之間。

眼下重逢,除了冷漠生疏,好像也沒有別的相處方式可選。

她默了默,聲線平直道:“沅芷澧蘭的沅。”

對面眼皮一斂,目光落回作品集上,翻了兩頁才問:“對藍銳了解嗎?”

面見甲方客戶通常會被問到這些,叢沅來前已經把官網信息背了下來。

此刻一板一眼回答他,集團國際總部位於美國加州,最早從事系統開發和量子計算業務,後進軍電子消費領域,做電子產品的設計和研發。

“這些信息沒什麽特別,網上都搜得到。”他波瀾不驚,掀起眼皮看她,“我是問,關於藍銳的發展戰略和設計概念,以及合作理念,了解過嗎?”

“……大致了解過。”

從非正規渠道了解的。

包括厲家一些零碎的奇聞軼事,也是兩人事後,厲承靠在床頭抱著她,隨口說出來給她解悶逗樂的。

旖旎記憶不合時宜地冒頭,叢沅抿抿唇,暗自掐住指關節。

陸霖州轉頭看她,本想讓她控場練練嘴皮子,可眼下這情況有點不對勁,他就替她順著話題聊下去。

交談中,厲承跟他對視,眼裏泛起捉摸不透的冷意。

陸霖州接觸過不少大客戶,從來沒在哪位話事人眼神裏體會過這樣的不友善。

可再一觀察,對方眼底的敵意倏忽閃過,只剩一種輕描淡寫的倦怠,陸霖州懷疑自己想多了。

片刻,斜前方的秘書微笑著遞來資料。

“您好,這是我們內部的企業文化手冊,還有一本講述集團創業歷程的出版書籍,請二位過目,會談結束後可以帶回去詳閱。”

“謝謝。”叢沅接到手裏,也像模像樣地翻起來,宛如考前覆習,視線在書上,心不在。

厲承不露聲色看著她:“目前已知的產品,私下用了哪些?”

她心說不可能用,因為徐女士不允許任何與藍銳相關的產品出現在家裏。

此刻公事公辦,叢沅只能說:“之前用過藍牙耳機。”

他就順水推舟:“哪一代?”

“一代,LR670。”

音落,厲承屈起的食指緩緩點了兩下桌面,不知在想什麽,靜了幾秒又問:“很早的款了。使用體驗怎麽樣?”

他存心問這些模棱兩可的問題。

叢沅看著文化手冊,無聲吞咽一下。

“體驗很好。”

他平靜的追問接踵而至:“之前用過,後來就不用了?”

“……摔過一次,充電口壞了。”

他輕笑一下。

“小問題。可以把產品寄到周邊門店,維修免費。”

她從容不迫:“謝謝,不用了。”

一陣引人推敲的沈默。

厲承牽起的嘴角沒有落下去,笑意不達眼底。

“看來是狠心舍棄它了。”他說。

明明她背著光,這一瞬,卻像有一道審訊室白光直直打在她臉上,穿透了瞳仁,擊破一層紙糊的鎮定。

他就是故意的。一句話非要塞下兩種意思,仿佛她的罪行不是放棄了耳機,而是放棄了某個人。

——“您好,請用茶。”

接待人員不早不晚進入會議室,一杯熱茶救場般出現在桌上。

叢沅無處安放的手握著它,杯子跟掌心溫度比起來,分不清哪個更燙。

沈滯氣氛持續一個多小時。

談話結束,叢沅略感缺氧。

最後幾秒,她像潦草結束考試的學生,抱著兩本無關痛癢的資料書,在陸霖州開口說再見後,她也重覆了一聲,很機械的語氣,讓人誤以為她急著下班。

厲承讓秘書送客。

叢沅雙腳踏出門,終於有了落地的實感。

高跟鞋聲響與心跳重疊,身後冷清的會議室離她越來越遠。

厲承獨坐在會議桌前,像無所謂的放空,指間夾著無墨的鋼筆,筆端輕叩桌面,手背的青筋隱隱跳動。

對面座椅空蕩,只剩涼透的茶杯與他對峙。

杯沿淡淡的口紅印,背著光,朦朧失真,仿佛還原了嘴唇貼合杯沿時的柔軟,又或是舊情人之間,唇溫糾纏時的迷亂。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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