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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鏡子裏 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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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鏡子裏 相撞

回事務所,仍是陸霖州開車。

叢沅在副駕不聲不響,漫無目的看著窗外街景。

雙手絞在身前,右手拇指動著,指甲前緣刮著左手拇指的甲面,用力停一秒,再陡然劃過,循環反覆。

回顧會議室裏的情景,她暗自思考,自己究竟在哪個環節發揮失常了。

路遇紅燈,陸霖州徐徐停車,輕聲說:“看前面那朵雲。”

叢沅慢半拍擡眸,晴空中浮著一朵薄雲,遠在雲群之外,落單又顯眼。

陸霖州溫和道:“它好像也有心事。”

也?

叢沅不自覺挺直了背,企圖證明自己毫無心事。

陸霖州語調平緩:“你跟藍銳集團那位,好像有種老熟人的氛圍。”

狀似閑聊,叢沅沒有過多表情,避重就輕地答:“高中跟他念的同一所學校,他大我一屆。”

“原來如此。”陸霖州沈吟片刻,“他在學校是不是很出名?”

她微怔,怎麽這麽問?

陸霖州加以過渡:“這麽久了,你還清楚記得他,說明他高中時備受矚目吧。”

“……對。”她心不在焉,填鴨式作答,“當時有很多女生喜歡他。”

陸霖州兀自點點頭,了然的同時輕松感慨:“現在應該也有很多。”

叢沅抿唇,付之一笑。

前方紅燈閃綠,最後一點紅光,像是被她恍惚顫動的睫毛扇滅的。

-

回到公司,時間還早,叢沅在工位改圖等下班。

兩名男同事樂呵呵搬個大箱子進來,吆喝一聲:“好東西,大家快來領!”

辦公區頓時鬧哄哄。

原來是藍銳總部派人給項目組送了中秋禮品。

鮮少有甲方給乙方送東西,以為是平平無奇的月餅,沒想到是藍銳最新款的電子產品。

不過聽說,藍銳給所有參與方案競爭的事務所都送了中秋禮品。過節客氣一下罷了,看樣子並不是單獨關註CMK。

禮品開箱,VR游戲設備,智能投影儀,林林總總,按項目組人頭一對一送的,精準滿足每個人的喜好和需求,仿佛對組內全員做了詳細背調。

叢沅收到一款藍牙睡眠耳機。

別人都在興致勃勃拆禮品,唯獨她悄無聲息,拿到東西看了會兒,目光有些放空,像收拾家務時翻出一件含義特殊的舊物。

明明這東西新得不能再新。

完好無損的盒子放在工位綠植旁邊,楊婧借過去拍照搜價格,驚奇發現:“你這個是未正式上市的款誒!”

叢沅懵了一下,電腦微信界面恰好彈出新消息。

有人加她。

是個深藍色調的頭像,叢沅盯了兩秒,移開眼,回答楊婧說:“應該是那邊弄錯了,不小心混了一個測試產品進來。”

“唔,有可能。”楊婧念出包裝盒底部的使用說明,“調整模式,輕觸機身播放助眠音頻,入睡後自動暫停,用戶睡眠質量自動上傳雲端,可在軟件查看……不錯誒,你最近不是睡不好嘛,用這個正合適。”

“……嗯。”

叢沅叉掉微信界面,不經意間忽略了那條好友申請。

片刻,楊婧把耳機盒子遞過來,叢沅想了想,把它塞進了辦公桌抽屜。

但凡跟厲氏有關的東西,橫豎是帶不回家的,要是被徐女士看見,大事不妙。

大約六七年前,徐迎清跟厲承的父親厲韞全談過一段。

中年人的感情沒那麽多彎彎繞繞,不到一個月,兩人從相識到相互吸引,再到徐迎清帶著女兒住進厲家某幢冷清的別墅,一切順理成章。

叢沅還記得,那天下了一場雨,她潔白的帆布鞋被雨水沾濕,鞋底混著一點泥沙,踩臟了別墅玄關。

為了不讓汙漬擴大範圍,她拘謹地定在原地。

身後是敞開的大門,她回頭望向別墅院子,徐女士跟厲叔叔同撐一把黑傘站在轎車旁,似乎在聊悄悄話。

女方仰頭含笑,男方低頭回話,不知在上演什麽雨中浪漫橋段。

叢沅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食指關節碰了碰鼻尖。

恍然擡眼,不遠處一個男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目光微妙交匯,對面男生一副慵懶閑適的原住民姿態,身量很高,一手端著水杯,另手插著褲兜,落過來的目光不算友善,也沒有半點好奇。

兩人的站位,像中軸線的兩端,聯結與對峙並存。

“……你好,我是叢沅。”她攥著衣角,擔心表述不清,禮貌地補一句,“沅芷澧蘭的沅。”

男生耷著眼皮,半句話也不應。

他上下掃她一眼,看到被她踩臟的地板,他淡淡收回視線,自顧到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慢騰騰原路折返。

叢沅茫然無措。

有錢人家裏不雇保姆嗎?有沒有誰來搭理她一下?她該換哪雙居家鞋啊?

已經有點窘迫,盡管她面上輕描淡寫。

直到他再次經過眼前,她從他嘴角瞥見一抹戲謔的笑。

叢沅心一抖。

原來最精致的惡意,是用無聲嘲諷的方式表達漠不關心。

她知道自己被他討厭了。

這種極其別扭又名不副實的重組家庭模式,持續不到兩年。

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是叢沅絕不敢想的。

包括結局,也是她沒料到的。

徐迎清一心奔著領證結婚去,最後卻沒領成,兩個大人鬧得很僵。

從那以後,高自尊的徐女士開始憎恨厲家所有人。

於是又一個雨天,叢沅跟著母親離開別墅。

假如那天,她鼓足勇氣回身,一定會在陽臺看見一雙漆黑沈靜的眼。

他目光透過朦朧雨幕,很平淡,卻深不見底,仿佛吞沒她頭也不回的背影。

-

到點下班。

叢沅回到家,開門瞬間,聞到一點月餅味道,腦中警鈴大作,企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退出門去。

不料徐女士早就發現她了:“沅沅回來啦?”

屋裏傳出另一道中年女聲:“小沅快來!嘗嘗月餅,今年也是我親手做的。”

叢沅暗自嘆氣,逃不掉了。

小區物業的劉大姐跟徐女士關系好,年年上門送月餅。

一個碩大的五仁月餅躺在客廳茶幾上,被切成無數個小方塊,叢沅在盤子裏挑了最小的一塊。

大人們鐘愛的五仁餡,也是叢沅最恐懼的。

非常詭異的口感,像混凝土被舌頭攪拌。

劉大姐目光殷切:“怎麽樣,好吃吧?”

叢沅微笑:“……不錯。”

囫圇吃完一整塊,她快速拿起桌上用過的果盤。

“我去洗一下。”

叢沅溜進廚房洗碗,借機逃離月餅的追殺。

外頭的談話聲模糊傳來,劉大姐唉聲嘆氣:“你家小沅真懂事,哪像我家那個,書讀不好,家務也懶得做,現在搬出去了,翅膀硬了,一年到頭給我打電話不超過五次,說是談了個男朋友,跟人家同居了,地址還不肯告訴我,把我給氣的,簡直沒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

徐迎清細心安慰了幾句,劉大姐有來有往地說:“迎清啊,你也真不容易,一個人把女兒拉扯這麽大,教得這麽好,優秀又懂得回報,一點也不讓大人操心……”

好像所有看似乖巧安分的孩子,都能收獲這樣千篇一律的誇獎。

徐女士一向很喜歡聽,謙虛又欣慰地笑了笑,“是啊,沅沅她很乖的。”

叢沅擰的是熱水開關,出神時水溫突然攀升,她冷不丁被燙了一下。

冷熱自知,那些叛逆的往事也一樣,只有自己知道。

-

睡前,叢沅劃著手機解悶,鬼使神差,點進了好友申請列表。

看著深藍色頭像,她點開大圖。

照片應該是日暮時,人站在落地窗前拍攝的。

光憑環境判斷不出地點,只看見遠處一片靜闊的海,前景側方有張小木桌,桌面擺了一只橙子。

她最喜歡的水果,碰巧跟他的名字同音。

叢沅止步於頭像,食指無意識摳了摳床單,退回主界面。

微信置頂太多了,往下翻才看見朋友的消息。

胡文棠:[明天下午兩點,給你一個小時化妝收拾,要是三點還沒出門,我餵你吃五仁月餅]

叢沅回覆一個投降表情包:[那我兩點半就會出門]

次日是周六,難得不用加班趕圖,叢沅按時出門,跟胡文棠約好去逛花卉文創街。

整條街以花卉交易為主,盡頭有集群分布的文創店鋪,也跟園藝有關。

胡文棠拉著她從頭逛到尾,什麽花也沒買,只順路買了兩杯飲品。

“喏,你的。”

胡文棠遞來一杯橙香拿鐵,叢沅接到手裏,耐心問她:“你想買什麽?”

兩人邊走邊看,胡文棠嘬著一杯二鍋頭拿鐵,異想天開地問:“有沒有那種,不用澆水曬太陽也能活得精神抖擻的植物?”

叢沅為難道:“仙人掌勉強算吧。”

“不不,不想要帶刺的,紮我手。”

“那只能買假花了。”

“假花多沒意思啊。”胡文棠往前看了看,“走,瞧瞧那家店的多肉。”

叢沅哭笑不得:“拜托,多肉也是要定期曬太陽的。”

“但它比仙人掌好看啊,我在網上看到那種粉粉的,超級水靈。”胡文棠思索片刻,“好像你養過一株?”

叢沅握著飲品杯的手緊了緊,若無其事問:“你說冰莓嗎?”

“對對,就是它。”

“……其實它本身是綠色的,要非常用心地照顧,控制水分和溫差,才能讓它變成通透的粉色。”

“這樣啊?唉,懶人想養個盆栽怎麽那麽難。”

聊著聊著就走到了店前,多肉都擺在門口,年輕店主迎出來,熱情地推銷。

胡文棠突然鬧肚子,趕緊扔掉二鍋頭拿鐵,借了店裏的衛生間直奔而去。

室外太曬,店主邀請叢沅進店裏等人。

於是她徘徊在琳瑯滿目的貨架前,目光在精致的工藝品之間緩慢游移。

叢沅含著吸管頂端,一小口橙香拿鐵還沒咽下去,身後傳來玻璃門推開的聲音。

她眼前的裝飾鏡面倒映出一個挺拔身影,男人一身簡單的襯衫長褲,深色系,都是垂感很好的面料,整體偏隨性休閑。

彼此的目光在鏡子裏相撞,她的視野卡在這一幀。

不到兩秒,這一幀由他率先抽離,厲承無動於衷地移開眼,像街上行人看見一張懶得接收的傳單。

叢沅輕輕一咽,咖啡的冰涼感不上不下。

厲承走進店裏,店主笑臉相迎:“您來啦!花盆已經做好了,我馬上給您拿,稍等一下。”

門口的告示牌寫著,店鋪接花盆定制服務。

叢沅困惑,某人居然定制了他最不感興趣的東西。

鬼使神差的,她不禁將店主口中的花盆跟她曾經送他的禮物聯系在一起。

店主從收銀臺後方的工作間出來,將一個巴掌大的盒子遞給他。

“您看看,還滿意嗎?”

厲承一只手臂撐在臺面邊緣,襯衫衣袖折至臂彎,另手拿出盒子裏的東西。

花盆正好被他寬窄有致的上半身擋住,叢沅什麽都看不見,只聽見店主說:“按照您提供的圖片一比一還原的,可能有些細節不能百分百處理到位,但整體看上去是一模一樣的。”

他默了會兒,嗓音倦怠清冷:“謝了。”

店主:“不客氣,請問需要送人嗎?可以給您包裝。”

叢沅豎起耳朵,聽見他嗯了一聲。

原來是送人的。

橫豎與她無關,她心頭的疑慮煙消雲散。

——“包裝好啦,拿好哦,歡迎下次再來。”店很小,他離開時總會經過她。

叢沅選擇將臉龐對著貨架,隨手拿起一個布藝擺件,靜靜端詳。

幾秒後,厲承在她身後停住腳,很自然,似乎在看另一個貨架的東西。

背影相對,中間隔一道靜滯的空氣,像無形屏障,誰都沒有轉身可能。

她手中的飲品杯只剩冰塊,杯底匯聚水珠,流經袖口,冷感滑過手腕,突然頓住,變成一種微妙的癢。

她幹巴巴地咬住吸管,聽見店主給他介紹:“那些是黏土做的微縮盆栽,都是拇指大小的,工作學習的時候可以擺在桌上,很治愈哦。”

他漫不經心問:“只有小的?”

店主:“也有大的哦,是布藝款,您身後那位客人拿著的就是。”

叢沅:“……?”

冷不丁被提及,她四下看看,手裏這個只剩最後一款了。

她默默把它放回貨架,表示她不買。

誰想買誰買。

叢沅剛要走開,厲承轉過身,不急不緩朝她這邊伸手,拿起前一秒的布藝擺件,像對它感興趣。

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橫在她面前,叢沅脊背微僵,腳下像粘了強力膠,不知進退。

手裏的直飲杯無意識傾斜,水珠搖墜,垂落,滴到他小臂。

叢沅生硬開口:“不好意思。”

他高她許多,眼眸一垂,不知情般冷冷看著她。

“什麽?”

她輕吸一口氣,為呈現道歉意圖,擡手虛虛一指:“這裏。”

他手臂的青筋交錯處,因她的不小心,積了一塊水漬。

厲承慢條斯理地抹去,語氣耐人尋味。

“又不是第一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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