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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翻局,銀杏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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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翻局,銀杏未送

北京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林歸野站在朝陽法院門口,擡頭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天很灰,沒有太陽,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李舒潔已經在裏面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臉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看見林歸野進來,她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

旁邊站著周律師,正在翻看材料。他擡起頭,看了林歸野一眼,目光裏有一點覆雜。

“準備好了嗎?”他問。

林歸野點點頭。

周律師說:“對方請的是華星禦用的律師團隊,姓鄭,打這種官司十幾年了,沒輸過。”

林歸野沒說話。

周律師繼續說:“我們的證據……說實話,不太夠。那合同是李舒潔親自簽的,條款雖然苛刻,但合法。我們唯一的突破口,是證明對方故意設局。”

他頓了頓,看著林歸野。

“你有證據嗎?”

林歸野沈默了一下,然後說:“有。”

林歸野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門後,是法庭。

九點三十分,庭審開始。

林歸野坐在被告席上,面前是那本合同覆印件。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那是五年前簽的合同,他根本就沒看。李舒潔說是模板合同,李舒潔就替他簽了。

原告席上,坐著《並肩而立》制片方的代表,姓周,就是當年在會議室裏威脅要換掉他的那個人。他旁邊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律師,領頭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是鄭律師。

法官敲了敲法槌,庭審開始。

鄭律師先發言。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被告林歸野,於二零一八年十月至十二月期間,因個人原因多次請假,累計缺席拍攝十五天,導致劇組拍攝進度嚴重延誤,造成直接經濟損失四百萬元。根據雙方簽訂的合同第七條第三款之規定,被告應承擔全部損失。”

他把合同覆印件推到法官面前。

“證據確鑿,事實清楚,請法庭依法判決。”

法官翻著合同,點了點頭,看向林歸野。

“被告,你有什麽要說的?”

林歸野站起來。他穿著那件舊大衣,沒有打領帶,頭發也沒怎麽打理,整個人看起來比電視上憔悴很多。

他看著法官,聲音很平靜。

“我確實請了假。十五天。”

鄭律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林歸野繼續說:“但我請假,是因為有人生病住院。”

鄭律師的笑容頓了一下。

林歸野說:“那個人,對我很重要。他當時在醫院,生死不明。我必須去。”

鄭律師立刻站起來:“法官,被告的個人感情與本案無關。合同就是合同,違約就是違約,無論什麽理由——”

“我還沒說完。”林歸野打斷他。

他看著法官,目光很直。

“我請假的那十五天,劇組沒有停工。我的戲份被往後排了,其他演員先拍。拍攝進度確實受到了影響,但沒有延誤到需要索賠四百萬的程度。”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法官。

“這是我請劇組場務幫我調的拍攝記錄。那十五天裏,劇組一共拍了二十三場戲,其中十七場是其他演員的戲份,六場是需要我參與、但後來補拍的。補拍的時候,我沒有再請過假,一天都沒有。”

法官接過那張紙,翻看了一下。

鄭律師又站起來:“法官,這份記錄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

“來源不明?”林歸野看著他,“那是你們劇組的內部記錄。我托人覆印的,有公章。”

鄭律師的臉色變了變。

林歸野繼續說:“我承認我違約了。我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但四百萬,不合理。”

法官點了點頭,看向鄭律師。

“原告,你有什麽要說的?”

鄭律師推了推眼鏡,冷笑了一下。

“法官,被告說他不該賠四百萬,那我們來看看合同是怎麽寫的。”

他把合同翻到那一頁,念道:“‘如藝人因個人原因導致劇組拍攝進度延誤,需承擔全部損失。’全部損失,不是部分損失,不是合理損失,是全部。這四百萬,是劇組因為延誤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有賬目為證。”

他又拿出一沓文件,推到法官面前。

“這是劇組的財務記錄。因為被告的缺席,我們不得不延長拍攝周期,多付了場地租金、設備租金、工作人員加班費,合計四百一十二萬。我們只索賠四百萬,已經是讓步了。”

法官翻著那些賬目,眉頭皺了起來。

林歸野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了一眼李舒潔。李舒潔坐在旁聽席上,臉色蒼白,雙手交握,指節泛白。

周律師站起來,試圖反駁。但鄭律師的證據太完整,賬目太清晰,他說什麽都沒用。

庭審進行了一個小時,局面越來越不利。

法官合上材料,看向林歸野。

“被告,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林歸野沈默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法官。

“法官,我能不能說幾句話?”

法官點點頭。

林歸野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我簽了那份合同。我也承認我請假了。但我請假,是因為有人躺在醫院裏,差一點就沒醒過來。”

林歸野回頭看了一眼李舒潔:“我知道合同就是合同。我知道違約就是違約。但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去。”

他頓了頓:“因為那不是軋戲,不是耍大牌,不是不敬業。那是——那是挽回一個求死之人。是人之常情。”

他說完最後一句,低下頭,不再說話。

法庭裏沈默了幾秒。

鄭律師冷笑了一下,正要開口——

“法官。”

一個聲音從旁聽席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

李舒潔站了起來。她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法官看著她:“你是?”

“被告的經紀人,李舒潔。”她說,“我有證據要提交。”

鄭律師的臉色變了。

李舒潔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走到法官面前,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一沓打印件。

法官接過來,翻看。

“這是什麽?”

李舒潔說:“這是二零一八年華星影視與《並肩而立》制片方的郵件往來記錄。發件人,周制片。收件人,李舒潔。”

法官翻著那些郵件,眉頭越皺越緊。

李舒潔繼續說:“郵件裏明確提到,要‘設計一份對林歸野不利的合同’、‘違約金要定高,最好四百萬以上’、‘等他違約的時候再追償,一舉兩得’。”

她把最後一封郵件抽出來,遞給法官。

“這封郵件發於二零一八年八月,比林歸野簽合同的時間早了整整一個月。也就是說,在他簽合同之前,華星就已經計劃好了要讓他違約,要讓他賠錢。”

法庭裏一片嘩然。

鄭律師猛地站起來:“法官,這些郵件是偽造的!”

李舒潔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是不是偽造的,可以查。發件服務器、IP地址、時間戳,都能查。法官,我請求法庭核實這些郵件的真實性。”

法官沈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休庭半小時。法庭將核實證據。”

半小時後,庭審繼續。

法官坐回位置,臉色比之前嚴肅了很多。

他看著鄭律師,問:“原告方,關於這些郵件,你們有什麽要說的?”

鄭律師的臉色很難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法官又看向周制片。

周制片低著頭,一言不發。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庭經初步核實,郵件來源真實,發件服務器、IP地址與華星影視內部記錄一致。郵件內容顯示,原告方在與被告簽訂合同之前,已有意設局,意圖通過高額違約金牟利。”

他頓了頓。

“根據《合同法》相關規定,以欺詐手段訂立的合同,可認定為無效或可撤銷。被告雖存在違約行為,但原告方設局在先,且索賠金額明顯不合理。本庭判決如下——”

法庭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被告林歸野,需承擔因其請假造成的實際損失,共計人民幣四十二萬元。原告方其餘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法槌落下。

林歸野站在被告席上,楞了一下。

四十二萬。不是四百萬。

他轉過頭,看向旁聽席。

李舒潔還站在那裏,看著他。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林歸野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剛才李舒潔站起來的那一刻。她站在法庭中央,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郵件。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在發抖。

他不知道她是怎麽拿到那些郵件的。他只知道,她做了一件她這輩子都沒做過的事。

站隊。

站在他這邊。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還是灰的。

記者們圍在門口,閃光燈閃成一片。林歸野低著頭,快步往前走。李舒潔跟在他身後,被幾個記者攔住。

“李姐,那些郵件是真的嗎?”

“李姐,你為什麽要幫林歸野?”

“李姐,你此舉是不是也和華星宣戰了?”

“李姐,當年你為什麽幫著華星,設套給林歸野簽那份合同?”

李舒潔沒有回答。她推開那些話筒,往前走。

走到車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林歸野已經在裏面了。他看著她,目光裏有很多東西。

“姐。”

李舒潔沒說話。

林歸野說:“謝謝。”

李舒潔轉過頭,看著他。

“林歸野,”她的聲音有些啞,“我這麽做,不是為了你。”

林歸野看著她,等她繼續。

李舒潔說:“是為了我自己。”

她頓了頓。

“那些郵件,我早就有了。但我一直沒拿出來。我怕得罪華星,怕得罪趙明薇,怕影響我的前途。我當了十幾年的墻頭草,誰都不敢得罪。”

“我帶了你十幾年”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句話說,“今天,我不想再當墻頭草了。”

林歸野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舒潔擦了擦眼角,發動車子。

“走吧。官司打完了,該幹嘛幹嘛去。”

車子駛入車流。林歸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他覺得,好像亮了一點。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

肖敘坐在工作室裏,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新聞推送。

林歸野官司勝訴,華星設局證據曝光。

他的手指停在鼠標上。

他點進去,一條一條看下去。郵件內容、庭審記錄、判決結果——每一個字他都看得很仔細。

看到林歸野在法庭上說的那段話時,他的手頓住了。

“那是挽回一個求死之人。是人之常情。”

他盯著那行字,看得出了神。

陳導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那句話。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肖敘的肩膀。

肖敘低下頭,把屏幕關掉。

“陳導,”他說,聲音很輕,“紀錄片剪得怎麽樣了?”

陳導說:“差不多了。再潤色一下,就可以送電影節了。”

肖敘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天仍然灰蒙蒙的,雪卻一直沒下來。

他想起多年前,林歸野站在陽臺上,也是這樣看著遠處的電視塔。

那時候他們什麽都不必說,只是站一起,就很好。

現在他一個人站著,不知道那個人在做什麽,但是知道,那個人贏了。

官司贏了。

官司勝訴後的第三天,林歸野站在肖敘公寓樓下。

天已經黑了,樓裏的燈光零零星星地亮著。他擡頭看著五樓那扇窗戶——燈亮著。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口袋裏,有一個小小的盒子。盒子裏,是一條銀杏葉形狀的吊墜,銀質的,葉子邊緣微微卷起,像那年秋天飄落的模樣。

他買了很久了。一直沒送出去。

他不知道該不該上去。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肖敘想不想見他。

他在樓下站了二十分鐘。

然後他走進單元門。

電梯緩緩上升。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電梯裏,旁邊站著肖敘。那時候肖敘剛從醫院出來,臉色蒼白,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

五樓到了。門打開。

他走出去,站在那扇門前。

門是舊的,漆有點掉,門把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手,準備敲門。

門開了。

肖敘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舊衛衣,頭發有點亂。他顯然沒想到門外有人,楞了一下,隨即看見林歸野的臉。

他的手頓在門把上。

林歸野的手頓在半空中。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忽然間都無話。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剛才被開門的聲音激活,亮著慘白的光。樓下有人在說話,聲音隱隱約約傳來。路燈透過樓道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時間像是凝固了。

林歸野看著肖敘。他瘦了一點,但精神還好。眼睛裏有光,雖然很淡,但確實有。

肖敘看著林歸野。他穿著那件舊大衣,頭發比電視上長了一點,臉上帶著疲憊。官司贏了,但他看起來並不輕松。

“你……”林歸野開口,聲音有些啞。

肖敘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林歸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他想說,官司贏了。想問,你還好嗎。

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肖敘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盛著細碎的光,像浸在溫水裏的星子。後來那光滅了,又亮了,又滅了。現在那光還在,但很淡,像隔著一層霧。

他不知道那層霧是什麽。是疲憊,是疏離,還是別的什麽。

肖敘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林歸野,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他瘦了一點,眼下的青黑更深了,頭發也長了。但他還是那個樣子,眉眼冷硬,嘴角緊抿,像永遠學不會放松。

官司贏了。他替他高興。

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口袋裏的手,慢慢握緊。

樓道裏的燈滅了。

黑暗裏,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和窗外透進來的那一縷電視塔的光。

林歸野的手動了動。他想從口袋裏拿出那個盒子,遞過去,說一句話。

但他沒有動。

他不知道肖敘想不想收。

肖敘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進來坐坐吧。想說,官司贏了,恭喜你。想問,你還好嗎。

但他沒有說。

他不知道林歸野想不想留。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沈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林歸野往後退了一步。

“我……”他說,“路過。”

肖敘點點頭。

林歸野看著他,想說點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往電梯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官司贏了。”他說,

肖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說。

林歸野沒有再說話。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轉過頭,看向肖敘的方向。

肖敘還站在門口,看著他。

四目相對,隔著正在閉合的電梯門。

然後門關上了。

肖敘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電梯門。

樓道裏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行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

他慢慢關上門。

門在身後合上,很輕的一聲。

他想起很多年前,銀杏樹下,林歸野抱著他。他小聲說了一句話,林歸野沒有聽到。

他想起那年春節,他們一起包餃子,一起看春晚,一起站在陽臺上看煙花。他說“你不用陪我”,林歸野回“我想陪”。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華星,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裏,看著窗外的煙花。他想給林歸野發一條消息,說新年快樂。但他不能。

他想起那天在工作室裏,林歸野闖進來,站在他面前,喘著氣。他問他“你為什麽躲我”,他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剛才,林歸野站在門口,看著他。什麽都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窗外,電視塔的燈光還在變幻。紅的,綠的,藍的。

林歸野坐在車裏,沒有走。

他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著五樓那扇窗戶。

燈還亮著。

他看了很久。

口袋裏,那個小盒子硌著他的腿。他拿出來,打開,看著裏面那條銀杏葉吊墜。

銀質的葉子在路燈的光裏泛著淡淡的光,邊緣微微卷起,像那年秋天飄落的模樣。

他買了很久了。一直沒送出去。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然後他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樓群中。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開。

窗外,天很黑。沒有星星。

但他看到車窗外,電視塔還在亮著。

紅的,綠的,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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