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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十年前,入戲即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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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十年前,入戲即入情

《此間無歸》的劇本,第一次遞到林歸野手中的時候,他剛結束一場通宵錄制的綜藝。

他疲憊地靠在公寓的沙發上,神色倦怠地接過劇本隨意翻了兩頁,指尖劃過那些關於同性暧昧的字句,眉頭皺了起來,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林歸野入行近五年,一直出演的都是些制作算不上精良的小成本網劇,心裏自然也盼著能觸碰到院線電影的門檻。

但《此間無歸》這片子,他早有耳聞,不少一線演員都在盯著主角名額,他林歸野能拿到試鏡機會已是意外,再加上這敏感的同性題材,讓他本能地望而卻步。

李舒潔的電話很快就打過來了,語氣很沖:“林歸野,你怎麽沒去試鏡?”

林歸野靠著沙發,看著天花板:“不想去。”

“不想去?”李舒潔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這部戲的導演是誰嗎?王國文!多少演員擠破頭想進他的組,我把這個資源給你,你跟我說不想去?”

林歸野沒說話。

李舒潔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明天下午兩點,地址發你了。你愛去不去,但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

電話掛了。

林歸野盯著天花板。他想起劇本裏那些讓他不舒服的描述,想起要和一個男演員演親密戲,想起那些暧昧的、克制的、說不出口的情緒。

他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拿起那本劇本,翻開了第一頁。

試鏡當天,林歸野到得很早。

走廊裏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都是熟面孔,一線二線的都有,靠在墻邊翻劇本,或者低聲和經紀人說話。

林歸野找了個角落站著,手插在褲兜裏,眉眼低垂,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掃了一圈,沒看到熟人。正要收回目光,就看見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打開,一個人走出來。

是肖敘。

從前他第一次見到肖敘——

那部網劇拍攝接近尾聲時,制片人組織了一場聚餐,名義上是慶功,實際上來了不少投資老板。

席間,居中而坐的投資人一眼就盯上了女一季星,笑盈盈地招呼她坐在自己身邊。

季星性子怯懦,低著頭沒敢拒絕,一杯接一杯地被勸酒,很快就面露紅暈,頭歪歪地靠在椅背上。

投資人見狀,得寸進尺地伸手將她的頭攬到自己肩上,手還不安分地往她腰間探去。

林歸野當時就皺緊了眉,起身借口夜深得先回去準備第二天的拍攝,順便示意同劇組的女演員去扶季星。

投資人的興致被掃,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剛要發作,

席間突然站起來一個男生,端著酒杯朝投資人笑道:“今天確實不早了,耽誤了您的興致實在抱歉,明天還請您一定來劇組指導,讓我們也學習學習。” 話畢,仰頭就將杯中的白酒一飲而盡。

林歸野這才看清,正是客串的演員肖敘。

投資人被他這番客氣又帶著分寸的話堵得沒脾氣,只能悻悻點頭:“行,明天看你們安排。”

那晚散場後,林歸野本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制片人真給投資人安排了個客串角色 —— 一個騷擾女主的地痞。戲裏戲外,那投資人借著角色之便,沒少對季星動手動腳。

拍攝那場 “英雄救美” 的戲時,林歸野本就憋著氣,下手時難免帶了真勁,拳拳都往投資人身上招呼。

讓他意外的是,身旁的肖敘一腿結結實實地踹在投資人背上,讓對方踉蹌著跪倒在地。

導演還以為是兩人入戲太深,在監視器後連連叫好。

林歸野轉頭看向肖敘,對方沖他投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就這一眼,讓林歸野記住了這個看似溫和,實則有棱有角的男生。

今天,在《此間無歸》試鏡現場。

肖敘顯然也看見了他,走過來,笑著打招呼:“林歸野?好久不見。”

林歸野點了點頭,語氣很淡:“嗯。”

肖敘沒在意他的冷淡,站在他旁邊,掏出劇本翻著,隨口問:“你也來試鏡?”

“嗯。”

“我也是。”肖敘笑了笑,“這個本子挺好的,我看完就挺想演的。”

林歸野沒說話。

他心中腹誹:“兩個男人之間難以言明的暧昧怎麽演呢?”,但他沒說。

試鏡開始,一個接一個進去再出來。

林歸野靠在墻上,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有興奮的,有沮喪的,有面無表情的。他攥著手裏的劇本,指腹摩挲著紙頁的邊緣,沒什麽情緒。

林歸野試鏡結束,出來的時候,走廊裏已經沒幾個人了。

肖敘還站在那裏,見他出來,問:“怎麽樣?”

林歸野搖搖頭:“不知道。”

肖敘笑了:“那就等消息吧。”他收起劇本,往試鏡室走,經過林歸野身邊時停了一下,“不管成不成,希望有機會合作。”

林歸野看著他走進試鏡室,門在身後關上。

試鏡很順利,或許是李舒潔在背後做了工作,林歸野成功拿到了男主之一的角色。

當得知另一個男主敲定了肖敘時,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了幾分期待。

進組第一天,劇組組織劇本圍讀。

林歸野攥著劇本,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藏著幾分不自在 —— 一想到要和另一個男生演親密戲,他就覺得渾身別扭。

肖敘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渾身透著疏離感的林歸野。

他腳步輕快地走過去,手臂支在林歸野椅背上,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洪亮又鮮活:“歸野老師,怎麽坐這麽偏?王導一會兒要重點講咱們倆的對手戲,坐近點聽得清楚!”

林歸野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他的觸碰,語氣冷淡:“哪兒都一樣。”

肖敘也不介意,笑著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自來熟地把自己的劇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不一樣不一樣,咱倆可是核心 CP,得好好磨合!”

圍讀正式開始,編劇介紹劇本核心脈絡,當說到 “兩個男主在朝夕相處中暗生情愫,藏著克制與隱忍的愛意” 時,林歸野只覺得耳尖發燙,指尖緊緊攥著劇本,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偷偷用餘光瞥了眼肖敘,對方正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嘴角還掛著笑,仿佛在討論什麽有趣的事。

林歸野暗自腹誹:這人怎麽一點都不別扭?

輪到他們倆讀第一段對手戲時,林歸野卡殼了。

那段戲講的是肖敘飾演的蘇敘意外受傷,林歸野飾演的沈野幫他處理傷口,語氣裏要藏著藏不住的擔心。

林歸野念了第一句,聲音幹巴巴的,眼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盯著劇本上的字,腦子裏卻一片空白,只覺得肖敘坐在旁邊,離他太近了。

場記姐姐笑著調侃:“歸野老師,這才剛開始就害羞啦?可得放開點!”

林歸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辯解。

肖敘接過話頭,笑得眉眼彎彎:“我覺得歸野老師這樣挺好的,就是戲裏沈野該有的狀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一個人有不一樣的感覺,不就是該這樣嗎?手足無措,不敢看對方。!”

導演也跟著打圓場:“歸野第一次接觸這類題材,慢慢來。肖敘,你多帶帶他。”

“沒問題!” 肖敘立刻應下,轉頭沖明媚地笑了笑,“歸野老師,咱們私下多順幾遍,肯定沒問題!”

林歸野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正式開拍後,林歸野的尷尬絲毫未減,那份不自在,依舊在心中揮之不去。

第一場戲,便是兩人深夜在巷子裏的對手戲,蘇敘要在沈野的肩頭落下一個克制而溫柔的觸碰,說出那句:“真好,有你在。”。

試拍的時候,林歸野不是緊張,而是不習慣,不習慣這種近距離的肢體接觸,不習慣肖敘身上的氣息太過靠近自己。

臺詞,卡了三次,眼神刻意避開肖敘,神色依然冷漠,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自然,連肩膀都緊繃得像一塊僵硬的石頭。

肖敘的指間,剛輕輕碰到他的肩頭,他就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動作盡管輕微,卻還是被周圍的工作人員看到。

“卡!”導演王國文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歸野,放松點,你飾演的角色是有保護欲的,他的觸碰是信任是安心,你不能抗拒,不能疏離!你要表現出下意識的守護欲,而不是僵硬地抗拒!你這樣緊繃,怎麽讓觀眾相信你們之間有感情?”

王國文是行業內第一梯隊的導游,林歸野能夠出演他的電影,自然是希望能夠借此機會學習和精進的,他也怕讓王導失望,因此心中更加著急。

等眾人目光不在林歸野身上時,肖敘輕輕地點了點林歸野的臺詞,耐心地指導著。

“這裏的情緒,要沈一點,要藏著克制的心緒,眼神看著我就好,不用刻意回避我的觸碰”。

說話間,肖敘將手扣在了林歸野的手腕上,只是輕輕地環繞著:“就當是兄弟間的關心,親人間的安撫。”

肖敘的氣息輕輕掃過林歸野的耳畔,溫熱而清晰,林歸野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擡手,推開了肖敘的手。

“嗯,謝謝,我自己能弄明白,不用教我。”他的語氣強壓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肖敘笑了笑,沒有再勉強他:“喲,我們歸野老師還鬧脾氣呢?”

林歸野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有點生硬,便補充道:“我沒有。”盡管是解釋,聲音仍然冷冷的。

肖敘收起玩笑的神色,陪著他一遍遍順臺詞,主動示範了幾遍,語氣和神態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溫柔而克制。

林歸野看著劇本,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落在肖敘身上,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看著他眼底的笑意,心底的別扭,漸漸淡了幾分,緊繃的肩膀,也悄悄放松了下來。

重拍的時候,林歸野努力克制自己的尷尬,壓下心底的慌亂,不在避開肖敘的目光,抗拒他的觸碰。

當肖敘的指間,輕輕落在他的肩頭,他感受到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心底裏反而有一陣安心和踏實。

原來,和肖敘演對手戲,也沒有那麽別扭,靠近他也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

那場戲拍完的時候,已經淩晨。

林歸野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看著遠處的山影發呆。

他從來沒想過,演一個簡單的動作會這麽難。

難的不是動作本身。

肖敘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袋熱豆漿。

林歸野看著那袋豆漿,楞了一下。

“食堂買的,趁熱喝。”肖敘說。

林歸野接過來,握在手裏,沒喝。

塑料袋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溫熱的觸感從掌心漫上來。

肖敘也沒說話,就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夜風很涼,吹得樹葉沙沙響。

遠處還有燈光,是劇組的人在收拾道具。

“你今天拍得挺好的。”肖敘忽然說。

林歸野轉頭看他。

肖敘看著遠處,說:“真的。你那種緊張,其實是沈野該有的。他第一次給蘇敘處理傷口的時候,應該也是這種心情。想靠近,又不敢;想關心,又怕被看出來。”

林歸野楞了一下,問:“你怎麽知道?”

肖敘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因為我演蘇敘,我看得出來。”

林歸野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裏的豆漿。

“謝了。”他說。

肖敘笑了笑,站起來:“早點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拍。”

林歸野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消失在燈光盡頭。

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還是溫的,有點甜。

拍夜戲,漸漸成了常態。

劇組的拍攝節奏,很緊,常常一拍便是通宵。有時候,忙到淩晨都沒有一口熱飯的時間。

林歸野即便年輕,也熬不住。有時候趁著換場景的間隙,他會坐在片場的臺階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那天,他靠著道具箱睡著了,神色眉頭微蹙,依然是冷淡的,仿佛做著不好的夢。

肖敘剛結束了自己的戲份,目光落在熟睡的林歸野身上。

他走上前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動作輕柔地蓋在了林歸野身上。

肖敘仿佛自圓其說般自言自語:“你也不多穿點,你感冒了不影響劇組進度麽?”

當肖敘向自己靠近的時候,林歸野便醒了過來,但並沒睜開眼,只是閉著眼回避社交。

忽然之間他感受到一陣溫暖,自己被裹在肖敘的外套裏,暖暖的體溫裏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假裝在熟睡。

他能清晰感受到,肖敘蹲在他身邊。

肖敘又自言自語道:“睡得這麽沈,就不怕我偷偷拍張你皺眉睡覺的醜照,發劇組群裏?”

等林歸野再次醒來時,夜已經深了,肖敘的外套仍然帶著他的氣息蓋在林歸野身上,暖暖的。

在淡淡的雪松味裏,他睡的很好。

不遠處,肖敘和導演低聲對著接下來的拍攝場景,手裏又拿了兩袋熱豆漿。

林歸野快步走到肖敘歸還外套:“謝了,敘哥,下次不用特地照顧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肖敘接過外套,笑著將其中一袋熱豆漿塞進林歸野懷裏:“知道了,歸野老師最獨立了。快點喝豆漿,拍夜戲醒醒神。”

林歸野接過豆漿:“謝了。”

場務老師在一旁笑著調侃道:“哎喲,歸野老師,這就改口啦?剛才是誰,還說不要肖敘老師照顧的。”

林歸野吃癟,一時間無話。

肖敘看著他別扭的模樣,眼底的笑意越發濃郁。

深夜場景已經搭建完畢。

這場戲拍的是沈野帶著蘇敘躲避追打,躲進山間廢棄的木屋,劇本裏沒有激烈的沖突,只有兩人在昏暗光影裏的沈默與試探。

拍攝進行到一半,雨突然下起來,越下越大,劇組只能暫停,補給車上不來,信號也斷了。

如電影劇情般,他們二人被單獨困在了木屋中。

拍攝被迫中斷,木屋四面漏風,只有一盞臨時找來的應急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雨水順著窗沿滴落,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窪,寒意順著鞋底往上冒。

肖敘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戲服,沒有吭聲,只是默默撿起地上的碎木板,擋在漏雨最嚴重的窗沿處,動作利落安靜。

林歸野站在原地,看著肖敘的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沾著細密的雨珠,神色卻看不出一絲頹唐。

肖敘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戲服,都已經被雨水沾濕冷冰冰地貼在他身上。

“別忙了,沒用。”林歸野開口,語氣依舊帶著慣有的冷硬,卻比往日淡了幾分疏離,沒了那份拒人千裏的鋒利。

他擡手,脫下自己的外套——衣襟幹燥,還帶著幾分自身的溫度,遞到肖敘面前,語氣依舊別扭:“穿上,別凍著。明天還要拍戲。”

肖敘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又擡頭看他,眼睛裏有一點光。他說:“你呢?”

林歸野說:“至少我的衣服沒濕,你要是感冒了,反倒耽誤劇組進度。”

話一出口,林歸野才後知後覺想起,這句辯解,正是此前他裝睡時,肖敘悄悄給他披上外套,低頭自言自語的那句話。

心底微微一滯,他連忙轉過身,假裝去拾地上的劇本,避開肖敘的目光。

那一夜很冷,風從木板的縫隙裏鉆進來,嗚嗚地響。

林歸野睡不著,靠著墻,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肖敘也沒睡著,離他半米左右的距離坐著。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了好久。

“我之前看過你出演的電視劇切片。”肖敘率先打破沈默。

林歸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尷尬的笑,沒說話——那些劇集資源不算精良。

肖敘似是聽出了他沈默中的自輕,緩緩補充道:“你恐怕不知道,我看你的切片,是在學你的演繹。我覺得,你演得很好。”

林歸野心頭一震,幾分意外悄悄漫上來。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這般直白地肯定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冷硬模樣,眼底卻掠過一絲微光,沈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邊緣,不肯擡頭。

肖敘沒在意他的沈默,繼續開口,語氣坦蕩:“當我得知你來試鏡《此間無歸》的時候,我也報了名。”

那抹微光在林歸野眼底亮了亮,他下意識偏頭看向肖敘,剛對上那雙明媚的眼眸,又連忙別回頭,假裝去看窗外的雨絲,指尖攥得微微發緊,心底生出一絲不可名狀的猜測,淡淡的,卻揮之不去。

半晌的沈默後,他的目光,又悄悄落回肖敘低垂的眉眼上。

肖敘微微皺著眉,嘴唇凍得泛出淺紫,雙手下意識抱臂。

“冷?”林歸野問。

肖敘搖搖頭,又點點頭,笑了:“有一點。”

林歸野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挪了挪身體,往他身邊靠了靠,肩頭幾乎要碰到一起,卻又刻意停住。

“劇組應該快到了,我在這裏。”話一出口,林歸野便有些不自在——這番話,不在戲裏,卻莫名騰生出幾分戲中的情愫,淡得不易察覺,卻足夠讓他心慌。

習慣了和他一起熬夜對臺詞,指尖偶爾碰在一起,便輕輕移開;

習慣了和他一起琢磨角色情緒,沈默相對,卻總能讀懂彼此眼底的意思;

習慣了身邊有他的身影,哪怕不說話,也覺得安穩。

那之後,林歸野沒發現自己會下意識地找肖敘的身影。

候場的時候,他會看肖敘在哪兒。

收工的時候,他會看肖敘往哪個方向走。

吃飯的時候,他會看肖敘坐哪桌。

起初與肖敘相處,他只覺得,這個人靠譜、明媚,拍戲認真,待人真誠,和他在一起有種安全感。

劇組工作人員總愛調侃他們是“CP”,他嘴上一遍遍反駁,說著“我們只是搭檔”,心底卻漸漸習慣了肖敘的照顧。

可當他看到肖敘和劇組女演員多說幾句話時,心底又會莫名煩躁,嘴上忍不住吐槽“敘哥,別這麽啰嗦,耽誤拍戲進度”,眼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他只當,這是兄弟間的占有欲,覺得肖敘的時間,該多花在對臺詞上,而非和旁人閑聊。

林歸野依舊嘴硬,接過熱飲時,總會冷硬地丟下一句“謝了,下次別買了,太麻煩”,可轉身,卻會乖乖喝完,連杯底都擦得幹凈。

他也會偷偷去買肖敘最喜歡的炸雞架,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放在他的化妝桌上,不署名,也不提及,只當是偶然。

私下裏,肖敘會陪著他一起對臺詞,一遍遍地打磨語氣、調整神態;

會在他被李舒潔批評,心情低落時,默默遞上一瓶熱飲,然後坐在他身邊,沈默不語,不催促,不追問,只是用沈默陪著他,無聲地安慰;

會記得他所有細碎的喜好,那些連他自己都不在意的小事,肖敘卻都一一記在心裏。

有一場戲,是沈野替蘇敘擋傷害。

道具組出了紕漏,原本該是塑料材質的棍子,被換成了實心木棍。

拍攝時,對戲演員下手沒輕沒重,一棍子狠狠砸在林歸野後背,他下意識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護著身前的肖敘,直到導演喊“過”,才緩緩直起身,後背的劇痛順著脊椎蔓延開來,指尖攥得發白,卻依舊強裝鎮定,不肯顯露半分脆弱。

旁人都沒察覺他的不對勁,唯有肖敘,第一時間註意到了他緊繃的肩線和眼底的隱忍,不由分說,拉著他去了醫務室。

往後幾日,林歸野後背的傷還未痊愈,動作稍大,便會牽扯著發疼,卻依舊強撐著,不肯耽誤拍攝進度——他向來好強,容不得自己拖後腿。

肖敘看在眼裏,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記著他的不便。

每天清晨,林歸野到片場時,桌上總會擺著一杯溫好的姜棗茶。

那是他偶然一次隨口提起,空腹拍戲胃裏發寒,未曾想,肖敘竟記在了心裏。

茶溫不燙不涼,剛好能一飲而盡,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裏,驅散了晨間的涼意,也稍稍緩解了後背的酸痛。

拍戲間隙,林歸野靠在角落休息,肖敘便會拿著折疊椅,悄悄坐在他身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緊要的話,手上卻沒閑著,將自己的靠墊輕輕墊在他後背,避開傷口的位置,指尖極輕地碰一下他的肩頭,低聲問一句“疼不疼”。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便又收回手,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語氣平淡,卻藏著細碎的溫柔。

一晚夜戲,林歸野因為後背的傷,反覆幾次,都沒能做好那個俯身護著肖敘的動作。

導演皺著眉,讓他休息十分鐘,語氣裏已有了幾分不耐。

林歸野坐在地上,神色冷硬,眼底藏著幾分煩躁與無力——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逞強,更怕因為自己的失誤,拖累整個劇組。

肖敘沒有立刻上前,只是蹲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拂去他褲腳的塵土,動作自然而不經意,沒有半分刻意的安慰。

拂完,他便坐在林歸野身旁,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急,我陪著你。等會兒我順著你的力道來,你要是疼,就輕輕碰我一下,我們慢慢試,總能做好的。”

林歸野擡眼,看向肖敘。

夜色裏,肖敘的眉眼很柔,沒有半分不耐,眼底盛著細碎的光,像浸在溫水裏的星子,足夠熨帖他心底的浮躁與不安。

他本想像往常一樣,嘴硬地說自己沒事,可對上肖敘真誠的目光,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底的冷硬,悄悄淡了幾分。

休息結束後,肖敘果然放緩了動作。

每一次林歸野俯身時,他都會下意識地輕扶一下他的腰,力道很輕,剛好能穩住他的身形,又精準地避開了他後背的傷口,稍縱即逝,像一陣風拂過,卻足夠安心。

一遍,兩遍,直到第四遍,導演終於輕聲喊出“過”。

林歸野緩緩直起身,後背的疼痛讓他微微蹙了蹙眉,擡眼,便看見肖敘轉身,走到導演身邊,低聲說著什麽,語氣溫和卻有條理,細細叮囑後續戲份,盡量避開他的傷處。

那一刻,林歸野心底一片柔軟,有些情緒,悄悄在心底紮根,淡而綿長。

後來時隔多年,他依舊記得那一刻的暖意,記得肖敘的細心,記得他從不戳破自己的倔強,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的驕傲。

電影拍攝接近尾聲,制片人組織大家吃飯。

眾人圍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氣氛熱鬧而融洽。

席間,編劇端著酒杯,笑著調侃林歸野和肖敘:“我當初寫這個劇本,就想著找兩個有化學反應的演員,才能演出那種克制而隱忍的愛意。現在看來,我沒選錯人,你們倆私下相處的模式,比劇本裏還要戳人,可得好好保持這份默契,把這份溫柔與克制帶到鏡頭裏,定能打動更多觀眾。”

旁邊的女演員也跟著附和,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就是呀,肖敘老師處處都照顧著歸野老師,歸野老師雖然嘴硬,不擅表達,可看得出來,也很在意肖敘老師呢。”

林歸野握著酒杯的手,下意識攥緊,神色又冷了下來。

他強壓著心底的慌亂,語氣強硬地反駁:“別瞎說,我們只是搭檔,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什麽在意不在意,別亂起哄。”

肖敘笑了笑,沒辯解,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輕輕碰了碰林歸野的酒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喧鬧的席間,格外清晰。

肖敘眼底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光,沒說話,只是輕輕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喝酒。

林歸野沒說話,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精順著喉嚨滑下去,灼燒著喉嚨,也稍稍平覆了心底的慌亂。

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肖敘身上,看著他眼底明媚的笑意,心底的煩躁,悄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情緒,淡淡的,卻揮之不去,讓他心慌,也讓他不敢深究。

那晚肖敘在席間都明媚地笑著,卻不住地喝酒。

推杯換盞中,肖敘的眉眼都難掩微醺,他的笑容仍然掛在臉上。

在眾人觥籌交錯中,他托著腮,手肘拄在餐桌上,失神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林歸野看著他托腮向前的背影,擔心他喝醉。

忽然,肖敘轉過臉來,笑容不再:“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分不清。”

林歸野隱隱間明白肖敘的意思,他別開了眼神。

“我分不清是戲裏還是戲外。那些情緒,是真的,還是演出來的。”

林歸野沒有說話,他又回看肖敘,眼裏意味不明。

肖敘喝醉了,席間,他的頭靠在了林歸野的肩上,林歸野沒有動。

那一晚,林歸野沒有睡著,他隱隱明了,自己心底那些不敢面對、不願承認的心思,是什麽。

之後在片場裏,他開始刻意回避肖敘,找各種借口,躲開所有與他獨處的機會。

只是他沒想到,那些刻意躲開的心緒,那些不敢深究的情愫,會在戲裏,瘋長不息,愈發濃烈。

《此間無歸》的拍攝接近尾聲,最關鍵的一場戲:沈野在蘇敘在銀杏樹下的告別戲——劇本裏,蘇敘即將遠行,沈野只問他“還會回來嗎?”蘇敘望著他,所有的在意都應在心底,只答“會的,不管走多遠,我都會回來。”

這場戲沒有激烈的臺詞,卻要藏著兩人眼底的不舍與隱忍的情緒,是整部電影情感的爆發點,因而導演反覆叮囑要拍好的重頭戲。

拍攝當天,距離開拍已經過去了半年多,秋意正濃,秋光漫進片場時,銀杏樹下的影子鋪在地面,細碎的金黃葉片被風卷著,輕輕落在劇本上。

林歸野倚在樹身,指尖摩挲著紙頁上“沈野”二字,指腹蹭過油墨的紋路,微涼的觸感裏,藏著幾分未說出口的滯澀。

不遠處,肖敘正坐在折疊椅上,低頭翻著同一份劇本,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有指尖偶爾停頓,落在“蘇敘”的臺詞旁,輕輕頓一下,又緩緩移開。

片場很靜,只有遠處道具組整理東西的輕響,混著風卷槐葉的簌簌聲,漫在微涼的空氣裏。

林歸野的目光,不自覺落在肖敘身上,看他指尖纖細,翻頁的動作舒緩,動作自然得沒有半分刻意——像無數個拍戲的午後,他總能精準地捕捉到肖敘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導演的聲音輕輕傳來,喊他們準備拍最後一場告別戲。

肖敘收起劇本,站起身,轉身時恰好撞進林歸野的目光裏。沒有躲閃,沒有多餘的神色,只是靜靜地對視了一瞬:“準備好了嗎?”

林歸野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風又輕了些,銀杏樹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打著旋兒,遲遲未停。

機位架好,夕陽斜斜掛在天際,橘紅的光溫柔地漫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鋪滿落葉的地面,難分彼此。

王歸野率先入戲,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淺淡的濕意:“你還會回來麽?”語氣藏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試探。

“我想,未來走的每一步,我都會想著回頭找你。”

肖敘沒有按原臺詞的回答,讓林歸野一楞,拉過肖敘的手,將他拉進自己的懷裏,

這一段偏離劇本,自然沒有被王導剪進成片中。

但是林歸野記得,那天在秋風中,肖敘也用力地回抱了他,他小聲地呢喃了什麽,林歸野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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