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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低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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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低溫夜

日落西山,地表溫度終於有所下降,煎熬許久的布白總算能好好喘口氣,他放肆地大口呼吸著逐漸清涼的空氣,久違地感到生命力在回籠。

說來也奇怪,以前他一有點小毛病就要被壓著打針吃藥進儀器,好像不這麽做他就活不了,現在沒了照顧他多年的人類們,他竟然自己熬著熬著也活了下來。

心臟依舊在跳動,為身體提供能量,血液安穩地進行循環,體內的熱量隨著夜色的降臨而逐漸降低。從正午到日落,這間空蕩的展廳十分安靜,沒有喪屍的威脅,只有饑餓的肚子時不時抽搐著發出兩三聲鳴叫。

巴拿在太陽落山後,跑來靠在布白的肚子上,手掌撫摸著布白的毛發,慢吞吞地梳理,扒開外層的硬毛,再扒開內層的絨毛,尋找其中是否有小蟲子。

惹煩了布白後被粗壯的虎腿一腳踹飛出去半米遠,巴拿躺在地上唉聲嘆氣:“壞老虎。”

壞老虎布白搖搖頭站起身,見溫度已經降低到合適的區間,回頭朝巴拿喊:“走吧,去找吃的。”

巴拿從地上爬起來,抓著布白的尾巴,像人類牽手那樣跟在布白的屁股後頭。

“這是一個成語。”巴拿說,“叫猩假虎威。”

“什麽意思?”布白問。

“意思就是,我借了你的威風。”

“聽不懂。”布白加快腳步。

自敗死病毒二次爆發後,氣候驟變,白天氣溫急劇升高、到了夜晚又飛速下降,晝夜溫差可達五六十攝氏度,完全不像正常的夏季。

由於夜間寒冷,巴拿越走就和布白挨得越近,甚至將布白的尾巴圍在自己脖子上,想靠布白厚實的毛發給自己取暖。

倭黑猩猩的皮毛在低溫環境中很難起到保溫作用,他們常年生活在溫暖濕潤的雨林地帶,如果不是來到動物園,一輩子都不會見到雪。

寒冷對巴拿來說比饑餓更可怕。

布白渾然不知巴拿已經凍得發暈,他繼續沿著蜿蜒的景觀路上山,走到一半,卻忽然感覺尾巴被狠狠拽了一下。

“巴拿,不要拽我的尾巴!”布白回頭,卻發現巴拿縮著身體,渾身顫抖,身體表面浮起一層白霜。

布白跳到巴拿身邊,焦急地用爪墊扒拉著猩猩的身體:“你怎麽了?你怎麽了?為什麽這樣了?”

巴拿上下牙齒瘋狂打顫,嘴唇上翻,兩眼發白:“你怕熱,我怕冷……啊……”

“你怎麽不說呢?”布白埋怨這只嘴硬的猩猩,趕緊咬住巴拿的肩膀,拖著巴拿往路旁的綠化帶裏走。

他還記得白天綠化帶裏沖出來的怪物,走到路緣臺階邊,他先伸長脖子,將虎頭探進灌木叢中,仔仔細細觀察這塊小灌木叢,確認沒有危險,這才拖著快凍僵的巴拿鉆了進去。

動物園植被豐茂,布白將巴拿拖到灌木叢後的避風處。這裏前有灌木叢擋風,後也有高大的榕樹能做遮擋,雖然寒霜已經逐漸浮現,但布白厚實的皮毛讓他能無視嚴寒。他把這只個頭矮小的猩猩圈在自己懷裏,溫暖的腹部貼著巴拿的後背,提供熱量。

巴拿感動得涕淚橫流,一邊用牙齒打快板,一邊抱住布白的大尾巴蓋在胸口:“好老虎,我沒白救你,以後我再也不說你是壞老虎了,你簡直是動物園裏頂頂好的老虎。”

布白被誇得無所適從,默默趴好,佯裝高冷,尾巴尖卻在巴拿身上愉快地拍打,將巴拿裹得更嚴實了些。

今晚本來是打算找熊貓的,但沒想到巴拿沒法頂著低溫行動,布白只好留在灌木叢中陪著巴拿,計劃等太陽重新升起,他們再趁高溫還未來襲前的間隙,繼續上山找熊貓。

除了熊貓,還有食物和水源,都很重要。

布白雖然白天喝飽了水,但滿打滿算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饑餓讓他體力不支,如果遇到危險,很可能沒有力氣抵禦。

明天清晨一定要找到吃的,如果沒有新鮮的肉,布白就只能跟著巴拿一塊兒啃草皮樹皮野漿果。

夜晚對布白來說,只是閉上眼睡一覺,他完全沒有戒備的意識,即使身處危機四伏的病毒爆發中心,也睡得十分安詳。

巴拿也在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灌木叢時蘇醒,他抖落腦袋上頂著的白霜,試探著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感受到溫熱的血液還在皮膚下流動後,長舒一口氣。

“還好還好,沒凍死。”巴拿頗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再低頭一看,布白睡得四仰八叉,還像是生活在籠舍中那樣,恨不得把整張肚皮都對著天空。

作為園長的好孩子,巴拿認為自己也有保護動物園的責任,他搖晃著布白,將這頭白虎搖醒。

布白睡眼惺忪,半睜開雙眼:“幹嘛啊?”

巴拿豎起手指對布白指指點點:“你知不知道現在什麽情況啊,動物園出大事了,人類都變成怪物了,還死了很多動物!就連你昨天都差點死了!你竟然還翻肚皮睡覺,你還是小虎崽嗎?”

“幹嘛這麽兇我?”布白嘟囔著,慢悠悠站起身,舔了舔自己的爪墊,滿不在乎道,“我是老虎,沒有天敵。”

“如果昨天那種怪物昨晚站在你身邊,它一爪子就可以撓破你的肚皮!”巴拿終於明白了園長為什麽總說虎豹園區裏都是一群熊孩子了,布白現在就是比棕熊黑熊還要熊的孩子。

“以前你住在動物園裏,人類保護你,現在我們都要獨自生活了,你要像嘯林那樣生活,不然會死的。”

“大嗓門是外來的,我是人類養的,我怎麽會像他一樣呢?”布白走出灌木叢,迎著初升的晨曦,在灰白一片的霧氣中,伸長前爪壓低身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況且大嗓門都回家了,我沒有家,我的家就是這裏,我要去哪裏生活?”

巴拿弓著背,跟在布白身後走出來,依舊碎碎念:“至少要先活過這幾天吧,說不準園長很快就回來救我們了。還有,你不是想要一只熊貓嗎,你如果有了熊貓,卻不能保護它,那它也會死掉。”

“不會的,我會保護它的,我會一直守著它。”

“你總要吃飯睡覺吧,萬一怪物趁你睡覺把熊貓擄走了,你敢去怪物堆裏搶嗎?”

布白在路邊的石階上磨了磨爪子,低頭斜眼甩給巴拿一個意義不明的眼神,隨即低聲回答:“我是老虎,老虎什麽都不怕。”

巴拿無奈,知道這頭白虎總是很有自己的想法,雖然實力不詳,但至少脾氣好心態棒。他歇了說教的心思,再也不想勸說倔強的虎崽子。

饑餓驅使著布白拼命嗅聞空氣中的氣味,希望找到一些吃的,但空氣中的腐臭久久不散,喪屍不知道聚集在哪裏,他們每走一步都要十分謹慎。

今天是敗死病毒二次爆發的第四天,整座動物園已經沒有活人了,連活著的動物都很少。周遭寂靜,巴拿挨著布白,時不時站在原地,眺望身下的坡路。

“霧氣好大。”巴拿看不清前方的路,心中很是擔憂,它張嘴想發出喔喔的叫聲,又擔心引來喪屍,只好作罷。

布白的皮毛沾著露珠,清晨的水汽附著在他身上,夜裏的白霜逐漸融化,雖然空氣中還帶著涼意,但氣溫已經開始迅速回升。

“先找吃的吧。”布白感到胃部偶有抽搐。

提到吃,巴拿又開始唉聲嘆氣:“我們會餓死嗎,難道我們要啃草皮嗎?”

“我要吃肉。”布白眼神堅定,“我們、”

前方彌漫的霧氣驟然增厚,霧中隱約出現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布白話還沒說完,餘光就發現了前路不對勁。他止住聲音,緩緩向後退。

巴拿渾然不知,還在向前走,嘟囔著:“哪有肉吃,啃點樹皮子算了。”

“巴拿!”布白焦急地喊,“快過來!”

巴拿迷茫地擡頭,稀疏的毛發被風吹動。風從身後來,帶著腥臭的氣味。

霧中沖出一只腐敗的手臂,直直杵在半空中,緊接著,路中央的喪屍沖出濃霧。那濃霧中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不知道有多少喪屍,而第一只喪屍發現了巴拿,朝他沖來,身後無數只喪屍也一並行動。

巴拿嚇得一屁股摔坐在瀝青路上,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布白跑在最前頭,可還沒跑出多遠,忽然一個急剎車,利爪在路面留下深邃的白痕。

後頭拼命逃跑的巴拿直接撞上了布白的屁股,摔倒在一邊。

布白咬緊牙關,發出威脅的低吼。他沒有多解釋,直接咬住巴拿,將他甩上自己的後背,在身後的喪屍潮即將襲來時,緊急轉彎,沖進了未知的岔道。

“怎麽了!怎麽了!”巴拿死死抓著布白後背的毛發,在老虎全速奔跑時不斷運動的骨骼和肌肉上顛簸,無數次快要被摔下去,又被顛回來。

布白沒功夫跟巴拿解釋下山的路也被喪屍潮堵住,兩波龐大的屍潮匯合後,一並朝他們追來。岔路較窄,屍潮在路口向內擠,許多喪屍被踩倒,新的喪屍又繼續往裏撲,追擊的速度慢了些許。

從岔道跑出,前方是一片豁然開朗的空地,空地正中央是一大塊下凹的池塘,池塘邊有土壤和洞穴。

布白想也沒想,直接兩步翻越欄桿,躍入池塘。

白虎帶著猩猩重重落在表層濕軟的泥土上,緊接著沖進狹小的洞穴,將自己的身體盡可能的縮成一團,直到完全被洞穴遮擋。

巴拿趴在布白的後背,緊緊貼著那雙毛茸茸的耳朵,心有餘悸:“剛剛發生了什麽?”

布白自豪地喘著粗氣:“你看吧,我是老虎,有怪物也不怕。”

“我不是問你怕不怕……”

布白反問:“那你問什麽?”

“算了,不和你說了,你智商堪憂。”巴拿將半邊腦袋探出窗外,打探著上方的動靜,“好像沒有追來。”

“不會追來的,這裏有水,水源會掩蓋我們的氣味。”

“你竟然知道水能掩蓋氣味!”巴拿詫異道,“我以為你是什麽都不懂的笨蛋老虎。”

布白粉色的鼻頭濕漉漉的,他喘著粗氣,縮在洞穴裏,送給巴拿一個大大的白眼:“我智商很正常。”

“是是是,我就說我們布白是動物園裏最好的老虎,危難之際還帶我一起逃命,這麽頂頂好的老虎竟然是我的朋友,天啊,這完全是神的賜福。”

“好了別誇了。”布白害羞地扭開頭,盯著黑漆漆的洞穴墻壁,低下頭偷笑,“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好啦,我可能就比嘯林稍微厲害那麽一點點吧,就一點點。”

“不要虎臉。”巴拿撂下四個字,摸索著走出洞穴,仰頭看著距離他們至少有三四米高的平底,疑惑地自言自語,“奇怪,這是哪呢,怎麽會離平地這麽遠,難道是猴山嗎,可是猴山沒有這麽大的池塘啊?”

布白也緊跟著走出洞穴,他踱步到水邊,為又多活一刻而感到慶幸。池水清冽,布白俯身在池邊喝水,肩胛骨隆起,身上的斑紋無比華麗,從頭到尾都只有純潔的兩種顏色。黑的黑白的白,兩種顏色互不打擾,都在晨曦中油光發亮。

粉色的舌頭卷起池水送入嘴中,布白美滋滋地喝水,甚至期待能有魚可以主動鉆進他的嘴巴裏。

身後的巴拿托著下巴思考,頭頂的喪屍潮似乎又沒了動靜,這片下凹的池塘也十分安靜。

動物園裏有水的展廳,除了猴山就是河馬館吧?

不對!巴拿忽感恐懼。還有一個展區,展區裏有水池、土壤、洞穴,且離平地很遠,游客只能俯視其中的動物。

巴拿猛地擡頭,拔腿朝池邊的布白跑去,大喊:“快跑啊,有鱷魚——!”

池水驟然翻騰出白色的浪花,一只巨大的灣鱷朝布白發動了攻擊,它是這片水池的主人,從布白帶著巴拿躍入它的領地中時,它就已經盯上了這頭老虎。

灣鱷是現存體型最大的爬行動物,它們不靠牙齒撕碎獵物,而是咬住獵物將其摔得軟爛,再連皮帶肉大口吞下。

萊泊動物園的灣鱷獨占大片水域,布白的忽然闖入被認定是侵占領地,它潛藏在水下,只露出棕褐色的口鼻,與水面融為一體,趁布白毫無防備之時驟然發動攻擊。

水花翻騰,灣鱷以迅雷之勢朝著布白的前腿咬去。

與此同時,在萊泊動物園的南大門外,一頭威風凜凜的東北虎,隨口咬斷了巨松鼠的脖子。

由於常年需要在野外補充動物園內各種動物的數量,萊泊動物園完全算不上是安全的堡壘。它坐落在東之塔保護區的東北角,與人類棲居地之間隔著兩公裏的緩和區,卻與保護區外的荒野僅僅一墻之隔。

一只巨松鼠,無法讓嘯林填飽肚子。

昨天跟布白分開後,嘯林沒多久也被高溫阻擋前進的腳步,為了保存僅有的體力,他選擇泡在一塊安全隱蔽的水窪中,待夜色降臨再行動。

老虎是曙暮性動物,總是更喜歡在黃昏或黎明時活動,暮色初落至深夜的時間,對老虎來說是絕佳的捕獵時機。

然而嘯林在動物園南門外游蕩一整夜,只吃到兩只嘎嘣脆的知了,如果不是方才捉到的松鼠,他真要空著肚子上路。

“從這裏出去,或許要走半年才能到家。”

嘯林丟下巨松鼠的骨架,放棄了吃飽飯再出發的念頭:“反正在路上也可以捕獵,先出去再說。”

他離開萊泊動物園的南門區域,逐漸靠近保護區的高墻。

嘯林在高墻內交替的樓梯間飛奔,很快便來到墻頭,再跳上瞭望塔的頂端。

他立在東之塔旗幟旁,遠遠地看向墻外的荒野,在離地十五米高的半空,瞳孔因光而縮小,狂風大作,風中不再是腥臭、而是深秋萬木蕭條時漫山遍野的腐壞味道。

東之塔保護區的高墻外,黃土地被數以萬計的喪屍占滿,它們還穿著身前各色的衣服,大多已經在數年的風雨中變得赤裸。這是敗死病毒五十年前首次爆發後就從未清掃幹凈的喪屍,它們竟然聚集在了東之塔保護區外。

嘯林身旁的旗幟迎風破浪,那鮮亮的顏色此時卻昭示著災難的降臨,宛若戰場上的沖鋒號。它飄揚,沖鋒號就吹響,高墻下的屍潮就壘起肉梯。喪屍們們寧可讓自己成為臺階被踩成爛泥,也要一層層堆疊、朝著墻上爬。

東之塔保護區到底怎麽了,這群怪物從哪來的,又為什麽如此執著於攻破東之塔?

眼前如此龐大的屍潮,估計是幾十年間規模最大的一次襲擊,可東之塔保護區竟沒有一人值守這堵高墻。

整個世界安靜的詭異,周遭只有風聲和喪屍不斷摔落的悶響。

嘯林十分不安,他咬緊牙關,渾身肌肉緊繃,轉頭重又朝動物園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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