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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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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癌晚期

那段時間沈清羽總覺得累。

一開始以為是店裏太忙。小陳請了假回老家,他一個人連軸轉了好幾天,累也正常。顧明川讓他休息,他就靠在吧臺上瞇一會兒,醒過來繼續幹活。

後來是吃不下飯。面館的牛肉面端上來,他挑兩筷子就放下。顧明川看著他,他也不解釋,就說沒胃口。

再後來是疼。

一開始只是隱隱的,右腹部偶爾抽一下,他以為是岔氣。後來疼得頻繁了,晚上躺下來的時候,那種悶悶的鈍痛會一直持續,翻來覆去睡不著。

但他沒說。

顧明川問過幾次,他都搪塞過去了。不想讓他擔心。店裏剛上軌道,他們剛安頓下來,他不想打破這種平靜。

直到那天下午。

店裏沒客人,他蹲在吧臺後面理貨,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背上紮著針。他偏過頭,看見顧明川坐在床邊,臉色白得像紙。

“醒了?”

顧明川的聲音啞得厲害。

沈清羽想說話,嗓子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他看著顧明川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驚慌,是更深更沈的東西,沈得讓他不敢看第二眼。

“結果出來了?”他問。

顧明川沒說話。

沈清羽笑了一下:“說吧,我又不是沒猜過。”

顧明川還是不說話。

沈清羽伸手,去夠他的手。顧明川的手冰涼,被他握住的時候顫了一下。

“顧明川。”

“肝癌。”顧明川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晚期。”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沈清羽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松開他的手,把那只手蓋在自己眼睛上。

“哦。”他說。

顧明川看著他,看著他蓋住眼睛的那只手,看著那只手下面慢慢洇開的水痕。

他想說什麽,但張不開嘴。

沈清羽就那麽躺著,手蓋著眼睛,一動不動。過了很久很久,他放下手,眼睛紅紅的,但沒再哭了。

他看著顧明川,說:“對不起。”

顧明川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麽說,”沈清羽的聲音還有點抖,“我就是……想跟你說對不起。”

顧明川站起來,俯下身,把他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沈清羽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那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拼命撞著胸腔想要沖出來。

“顧明川。”他悶悶地叫了一聲。

顧明川沒應。

他又叫了一聲。

顧明川還是沒應,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沈清羽閉上眼睛,伸手環住他的背。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呼吸。

醫生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年輕的主治醫生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輕輕咳了一聲。顧明川直起身,但沒松手,一只手還握著沈清羽的。

“情況你們已經知道了,”醫生說,“接下來有幾個方案,可以談一談。”

沈清羽看著他,問:“能治嗎?”

醫生沈默了兩秒。

沈清羽就懂了。

“我明白了。”他說。

醫生又說了很多,什麽治療方案,什麽存活率,什麽生活質量。沈清羽聽著,偶爾點點頭,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窗外。

顧明川一直握著他的手。

等醫生走了,沈清羽轉回頭,看著顧明川。

“我想回家。”

顧明川看著他。

“不想待在醫院。”沈清羽說,“就算死,也想死在家裏。”

顧明川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下。

沈清羽感覺到他的力道,低下頭,看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顧明川忽然開口:“別說對不起。”

沈清羽擡起頭。

顧明川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但一滴淚都沒掉。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別說對不起。你什麽都沒做錯。”

沈清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哭吧。”他說,“我允許你哭。”

顧明川沒哭。

他站起來,把沈清羽的手放回被子裏,說:“我去辦出院。”

然後轉身走了。

沈清羽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的時候肩膀繃得死緊,看著他在門口頓了一下,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閉上眼睛,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下來,流進枕頭裏。

那天晚上他們回了家。

顧明川一路上都沒說話,只是開車。沈清羽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他們路過那家面館,老板正蹲在門口抽煙。路過咖啡店,招牌上的燈還亮著。路過他們每天走的那條巷子,路燈把石板路照得發亮。

都是熟悉的地方。

沈清羽忽然想,這些地方,他還能看多久。

進門以後,顧明川去給他倒水。沈清羽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小小的客廳。沙發上是他們一起挑的毯子,茶幾上有顧明川看到一半的書,窗臺上擺著那盆綠蘿,新葉子又長大了不少。

顧明川端著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沈清羽接過水,喝了一口,然後靠在他肩膀上。

“顧明川。”

“嗯。”

“我想喝你做的咖啡。”

顧明川頓了一下:“現在?”

“嗯。”

顧明川沒說話,站起來去了廚房。沈清羽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動靜——磨豆的聲音,燒水的聲音,杯子碰到桌面的聲音。

都是很平常的聲音。

但聽起來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顧明川端著一杯咖啡回來,在他面前蹲下,把杯子遞給他。

沈清羽接過來喝了一口。

“好喝。”他說。

顧明川看著他,沒說話。

沈清羽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伸手去摸他的臉。

顧明川的臉有點涼。沈清羽的手也是涼的。

“你別這樣。”沈清羽說。

顧明川沒動。

“你這樣我看著難受。”

顧明川還是沒動。

沈清羽嘆了口氣,往前傾了傾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會努力活的。”他說,“你也要努力。”

顧明川的喉結動了動。

“好。”他說。

聲音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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