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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身處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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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身處廢墟

高榮眼睜睜看著從銀行取出來的錢落入這些催命鬼手裏,嘶吼著撲了過去:“那是我兒子的血汗錢啊,啊——”

“滾!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壯漢數著鈔票,一腳踹在高榮肩膀,像踢開一塊無足輕重的抹布。

本就瘦弱的高榮哪裏能承受住這一腳,後背猛地撞到墻上,許久才蜷縮著爬起。

“你們……你們這群畜生……”唐盛明掙紮著撐起身子,指著那群人,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那是氣管和肺部在極度憤怒下發出的最後悲鳴。

“老頭子,老頭子你咋樣了?”高榮顧不上背上的疼痛,手腳並用的爬到唐盛明床邊:“老頭子,你別嚇我呀!”

“我……我……”唐盛明死死抓住高榮探過來的手,張著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眼睛瞪著天花板,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的暗下來。

高榮感覺到抓她的那只手漸漸沒了力氣,垂落下來。

“老頭子!盛明!”高榮淒厲地哭喊震得房梁顫動:“你不要丟下我呀!”

方才兇神惡煞的彪形大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不知所措,他們只是來要錢的,沒想鬧出人命啊!

“快走!出人命了!”為首的壯漢喊了一嗓子,驚恐的看著床上死不瞑目的唐盛明,腿都開始打顫。

一群人連滾帶爬的逃出了屋子,慌亂的腳步激起樓道的塵土。

屋子裏只剩高榮趴在床頭,哭聲淒慘,整個樓道都在震顫。

倉庫分揀中心的更衣室,唐堇的手機在衣櫃裏瘋狂震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唐堇換完衣服出來,掏出手機。

數十個未接來電,老媽的,高利貸的,還有一個號碼很陌生。

唐堇不禁皺起眉頭,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給老媽撥過去,沒人接,他連續打了好幾個,還是沒人接。

最後他給那個陌生號碼回撥過去,是個沙啞的男聲,他下意識想問是誰,緊接著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孟柏舟!怎麽是你!”

“小堇,唐叔叔他……”

“我爸他怎麽了?孟柏舟,我爸他怎麽了?”唐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震得他耳膜發痛。

“他走了……”孟柏舟的聲音像浸了冰的鈍器,一下下砸在唐堇的身上,拿起時連皮帶肉。

“崩——”

心底強撐的弦,斷了!他的腦袋發懵,耳朵裏一陣轟鳴,胃裏翻江倒海,額頭瞬間布滿細密的汗珠。他翻身騎上摩托,頭盔下的臉已滿是淚水。

等唐堇到達殯儀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踉蹌的沖進門。母親高榮正趴伏在玻璃棺上,肩膀不時的抽動,孟柏舟彎腰扶著她,輕聲安撫。

靈堂很簡陋,沒有鮮花,沒有挽聯,沒有人吊唁。

“爸!”唐堇跪地嘶吼,眼淚洶湧而出。他挪動到棺前,唐盛明安安靜靜的躺著,面容被殯儀館的人修飾過,此刻已經閉上了眼睛,臉色卻是不正常的青紫。

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頭。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狠狠嵌進肉裏,咬緊牙關,臉部因為用力而顫抖。

等孟柏舟把高榮安頓好再來找唐堇時,發現他甚至都沒挪動過位置,只是身旁的地上有一攤血跡。

“小堇!你——”孟柏舟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慌。

唐堇緩慢地轉過頭,眼睛裏是深不見底的空洞,嘴角殘留著沒擦幹凈的血痕。

“滾。”聲音裏滿是冰碴。

“是我來晚了……”孟柏舟望著唐堇的背影,那麽瘦弱,搖搖欲墜,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著。

“孟柏舟,你聽不懂嗎?我——讓——你——滾!”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子。

“我不走!”孟柏舟眼睛紅紅的,眼神裏是破碎的情緒,聲音卻依然冷硬。

唐堇看著這樣的孟柏舟突然生出一種報覆的快感,他嘴角緩緩扯出一個略顯猙獰的笑。

“你不走?”唐堇聲音輕飄飄的:“可是孟柏舟,你憑什麽?”

憑什麽在這裏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

“你算什麽東西?”唐堇緩緩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與孟柏舟身高相近他,此刻卻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的眼神看著他,眼底滿是譏諷:“你是我爸的什麽人?是我媽的什麽人?還是我唐堇的什麽人?”

“我姐已經死了,我爸也沒了,你在這假惺惺地演給誰看?”唐堇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家已經這個樣子了,你還不滿意嗎?你們孟家還不滿意嗎?”

“我滿意什麽!在你眼裏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巨大的困惑和被誤解的痛楚交織在一起,他的心憋得脹疼。

他猛地抓住唐堇,像是要抓住那一閃而過的蛛絲馬跡。

唐堇嫌惡地甩開孟柏舟,“出去!”他伸出手,指尖因為用力而顫抖,直直地指著靈堂的大門,“別臟了我爸最後的清凈。”

黑暗裏,孟柏舟點燃了一支煙,火星忽明忽暗。他遠遠地看著靈堂裏依然跪著的唐堇,按下了手機的接通鍵,他的眼神深不見底,透著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嗯,等著。”

孟柏舟望向靈堂裏唐堇倔強而孤單的身影,像跪在一片廢墟裏,斷壁殘垣,滿目瘡痍,而孟柏舟自己也在這片廢墟裏。

只不過,唐堇是被埋葬在其中的受害者,而他,只是一個遲來一步、茫然無措的旁觀者。

此刻的唐堇身心均已到了極限,從“曠野”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半。長久的睡眠不足和打架後的疲憊讓他沈沈昏睡,再醒來時已經是天光大亮,早餐都沒出攤,也來不及吃口東西就去分揀中心,又騎了幾個小時的摩托趕回來。跪到現在,他腦子裏混沌的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種惡心到想吐的眩暈感。

唐堇伸手扶住玻璃棺,堪堪穩住身體,手指用力而泛了白,雙腿如灌鉛般沈重,寸步堅難。他有點站不住了,視線也變得模糊,恍惚間一道筆挺的重影向他跑來。

意識渙散的一瞬,唐堇撞進了一片滾燙的胸膛,鼻尖傳來沈穩的雪松香,還有一種清爽的皂感,透著皮膚帶著溫度包裹住了他。

他的理智叫囂著要推開面前的人。

但是他太累了。

那股混合著木質香和體溫的氣息,不再是溫柔地包裹,漸漸變成了浸了水的麻繩纏繞著他,越來越緊,勒的他幾乎喘不上氣。

滾燙的胸膛變成了冰冷的地面,鼻尖凜冽的雪松也詭異的變質了。

它變成了醫院裏濃烈的消毒水味。

他在緊閉的搶救室門口,旁邊的父親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母親低低的嗚咽斷斷續續傳來。

身後的椅子上,孟柏舟將頭壓得很低,雙手不住地扯著頭發,喃喃道:“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唐堇轉身,死死盯著他,眼睛充血。他一個健步沖上去,掄起拳頭就砸在孟柏舟身上,一邊砸一邊嘶吼著:“你明知道她有病的,為什麽不照顧好她?為什麽!她是和你出去的!你卻沒有保護好她!”

孟柏舟像一個破麻袋一般任由唐堇打罵。只是擡起那雙失焦的眼睛,死死盯著唐堇。

那眼神很覆雜,有絕望,有震驚,還有一種……唐堇看不懂的錯亂。

那視線在唐堇的臉上游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

“……唐荃”

之後就癱軟的倒在了椅子上。

唐堇楞住了,拳頭停在半空。

這時搶救室的門被猛地打開,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眼神裏滿是疲憊與遺憾:“對不起,唐荃……搶救無效,我們已經盡力了。”

“啊——我的兒啊!”只見高榮高呼一聲直挺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緊緊攥住胸口,一下一下捶在心臟處:“這是要我的命啊!”

不一會兒,唐荃被推了出來。唐堇看著被白布覆蓋的單薄的輪廓,有些發癡地搖著頭,他不相信這塊白布下面睡著的是他的姐姐。他努力控制著顫抖著指尖,緩緩掀開白布,唐荃原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臉上泛著灰敗的青色,他握住唐荃冰涼的手,悔恨如藤蔓纏繞。

唐堇的喉嚨猛地哽住,眼淚砸在手背上,燙的他發疼,他仿佛看到唐荃睜開眼睛,故作嫌棄地在臉上刮了兩下:“這麽大還哭,羞羞羞。”

“姐!你別走……睜開眼睛再看看我……好不好?姐姐!”他的哭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整個人跪倒在床前,肩膀劇烈抖動著,攥著唐荃的手緊了又緊。

這難道就是龍鳳胎的宿命?打唐荃一出生就被宣判“死刑緩期”。

唐堇總疑心一定是自己身體太好,吸走了太多營養,才奪走了姐姐的生機。

從小爸媽就叮囑唐堇:“你姐姐身體不好,你要讓著她,在外面也要保護她。”

是啊,都是他的錯!小

是他沒有保護好姐姐,為什麽他沒有跟著一起去。

就算姐姐反對他也應該跟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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