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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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曠野重逢

搶救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將整個空間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外是寂靜的人間,門內是嘈雜的戰場。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讓人頭腦發昏又不得不警醒。

唐蓳聽到了心電監護儀的聲音,規律的“滴——滴——滴——”

“滴” 聲越來越尖,他喊:“姐,求你 ——”

求你別死。

唐堇猛地坐起身,夢裏的聲響還在。他閉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最近又開始頻繁夢到這一幕。等再睜眼,眼裏的濕意褪盡,只剩麻木和防備。

枕邊的鬧鐘堅持不懈地響著,他皺著眉關掉了。

睡眼迷蒙地走到洗手間。鏡子中的人,一頭粉紫色的頭發將臉遮住了大半,但仍可以看出這張臉美得驚心動魄——白皙的皮膚,高挺的鼻梁,飽滿而微翹的嘴唇。他將頭發用手攏了攏,用一根皮筋束起。露出一雙含情的鳳眼,眼波流轉間,眼角的淚痣更添風情。

唐堇貼近鏡子,暗罵一聲:“靠,這麽重的黑眼圈。”

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抓起牙刷粗暴地塞進嘴裏。這時,手機響了一聲,他嘴裏含著牙刷,劃開屏幕。

一條短信彈出:尊敬的客戶,您在我行的貸款(合同號XXX)當前已逾期15天,逾期金額(含本金,利息,罰款)共計人民幣703459.7元。根據……

唐堇“啪”得將手機屏幕扣在洗漱臺上,他煩透了這種生活——每天一睜開眼就是一堆的催款信息。

他走到窗邊,“嘩”地拉開窗簾。其實他這個動作是多餘的,現在外面天已經黑了。即便是白天,長時間沒有擦過的玻璃,也讓他看不到什麽景色。

他消瘦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隨手點了支煙。煙霧中的臉依然看得出棱角分明,剛睡醒的眼周微微發紅,眉頭卻不自覺地緊鎖著。

掐滅了煙,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唐堇將摩托車停在了一個酒吧門口,將頭盔取下隨意地甩了下頭發。進門前看了眼酒吧的燈頭,“曠野”兩個字寫的張揚,仿佛用廢舊金屬焊接而成的粗糙大字,滿是“銹跡”。

這是一個“gay”吧。

打開酒吧隔音大門,有一種從人間踏入喧囂地獄的感覺。頂部懸掛著巨大的、造型怪異的金屬鳥籠吊燈,籠子裏是跳動的火焰。

光線只照亮桌面和吧臺,客人的臉幾乎隱藏在陰影裏,只有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發亮。

唐堇換上工作服,走向吧臺時看到喬娜和秦飛在低頭耳語。

“咳!”唐堇咳了一聲提醒道:“員工守則第十條,禁止工作時間對客人品頭論足。”

秦飛聞聲,立刻抓起一塊布子,低頭認真擦酒杯。

“我……我可是老板!”喬娜底氣不足地反駁,眼神躲閃著。

喬娜迅速轉移話題,指尖偷偷往角落那片陰影裏一戳,壓低聲音道:“哎呀,我和你說,那邊相親呢。”

唐堇的目光順勢投去,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居然有人會在gay吧相親,腦子被驢踢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自他走進“曠野”後,就有一束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他不禁擡眼往虛空的陰影中掃了一圈。

什麽也看不到。

酒吧氣氛漸漸熱了起來,唐堇站在吧臺後,這是他的領地,也是他的戰場。

俊美的臉龐掛著職業的笑,微翹的眼尾如春波秋水。眼角的淚痣,無時無刻不透著風情。挑染的粉紫發色在酒吧的霓虹黑光燈的折射下像是一團燃燒的鬼火,神秘又危險。

後腦留有一撮稍長的頭發,自然垂下,發尾微微內扣,像狼的尾巴一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透著一股野性難馴的勁頭。

唐堇一個拋飛動作讓坐在吧臺前的人移不開目光,下一秒,他甚至沒有看手裏的壺,而是給了對面顧客一個媚眼,那壺穩穩落在他的手心,動作行雲流水。

“先生,您的‘解藥’。”他順手將最頂層薄荷酒點燃,幽蘭的火光瞬間燃起,那顆眼角的淚痣在火光下更顯妖冶。他輕輕將酒推到客人面前。

坐在他對面的客人沒有動,只有搭在吧臺上的那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腕上的金表發出有節奏的“咯嗒”聲,身子微微前傾,本來晦暗不明的臉龐暴露在了射燈下。四十出頭的樣子,發際線後移,額頂反射著油光,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欲望,黏膩而輕浮。

“金表”男的目光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惡心的讓人頭皮發麻,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沓現金,在手上甩了甩,放到酒杯下面,又推回到唐堇面前:“你,餵我喝。”

此話一說,周圍的客人開始起哄。

唐堇死死盯著那沓現金,幾乎要燒出個洞來。他的喉結無聲地滾了滾,壓下喉嚨裏的幹澀。

他沒有立刻推回去,反而輕輕拿起那杯酒,沒有遞到“金表”男的嘴邊,只是擱在對方手邊,聲音低得像在妥協,但又一絲不容踐踏的底線:“先生,這杯酒的兌法,是我跟老師傅學了幾年的手藝,您自己端起來嘗,才不算糟蹋。”說完,將那沓錢推到了“金表”男面前,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您要真心喜歡這杯酒,多給點兒酒錢,我謝您。但這種‘餵酒’的玩法,我這兒接不了!”

他語氣雖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他眼底深藏對金錢的渴望,但脊梁挺得筆直。“金表”男怔楞了片刻,訕訕地收回了手。

唐堇幾乎每天都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會遭遇鹹豬手,他沒有多喜歡這份工作,只是這份工作有個可觀的收入。

他無奈地舒出一口氣,繼續調制下一杯。

此時,他感受到那束不知名的目光越來越濃烈,手上動作未停,眼睛掃視了一遍,目光落在吧臺右邊的暗處。

那裏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身形挺拔,穿著一絲不茍的高定西裝,脖頸修長,下巴線條利落, 此時緊繃著,可以看到淡淡的青色胡茬,透著股冷硬的勁。其他五官隱沒在黑暗中,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光,亮的灼人。

喧囂的酒吧突然靜了一瞬,唐堇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攥住,呼吸都慢了半拍,全身血液仿佛凝固,耳朵裏聽不到任何聲音,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眼神從剛才的魅惑逐漸冷了下來,又慢慢的燃起一團怒火,燙的人眼眶發酸。

是他?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怎麽有臉回來!

唐堇握杯的手緊了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了白。他猛地背過身去,臉幾乎貼著冰冷的酒櫃,五年後的第一次重逢竟然如此狼狽。

不知過了多久,唐堇緩緩地回身,目光再次朝那個位置瞥去。那裏已經換了人,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胖子,隨著音樂晃動著那一身的肥肉。

他已經走了,就好像沒有來過。

好像剛剛那場短暫的、隱秘的悸動,只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師父,你認識剛剛那個客人嗎?就那個相親的。”秦飛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指著孟柏舟坐過得位置。

“相親?”唐堇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飛。

“對啊,我看他坐在那裏一直看著你,我以為你們認識。”

酒吧打烊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了,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唐堇換上自己的衣服拎著頭盔走出來,剛要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然後拉卷閘門,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伸手接過了頭盔。

那雙手指節突出修長,襯衫袖口已經被解開,露出半截小臂,擡手時肌肉繃緊,透著一股克制的力量感。

當唐堇的目光撞進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心臟狠狠一縮,眼底的情緒潮起潮落,藏不住的慌張,壓不住的怨懟。都被下一秒湧上來的恨意淹沒,他抓起頭盔,砸向旁邊的卷閘門。巨大的聲響,像一把利刃劃破這個寂靜的夜,也將唐堇拉回了現實。

“孟柏舟,趁著我現在還有理智,滾!”唐堇一開口自己也嚇了一跳,嗓子裏像灌滿了沙子,冰冷而粗糲。

“小堇——”

“你閉嘴!”唐堇猛然回身,一拳砸到孟柏舟的臉上,力道大的驚人,“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的聲音令我惡心。”

緊接著又是一拳。

而這一拳被孟柏舟擋在了空中,孟柏舟禁錮著唐堇的手臂,能感覺到對方想要掙脫的力道,聲音裏多了絲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慌亂:“小……唐堇,這些年你去哪裏了?我一直在找你。”

在孟柏舟說話的空隙,唐堇屈起膝蓋頂在了孟柏舟的腹部,解脫了禁錮。他撿起地上的頭盔,狼狽地跨上摩托,逃也似的走了。

“小堇!你別走……”。

孟柏舟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風中,唐堇擰動油門的手在抖,他咬著牙,眼眶燙得厲害,眼前的景色鍍上一層水汽。

恨嗎?恨的。恨他間接毀了自己的家,恨他這麽多年杳無音訊,恨他憑什麽一句“我回來了”,就要讓自己放下手這麽多年的怨懟。

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沒出息,這麽多年還是沒把孟柏舟從心裏連根拔起。恨自己剛才撞見他時,心臟初止不住地狂跳,恨自己在他靠近時,差點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個懦夫倉皇逃竄。

唐堇回到出租屋,蹬掉鞋子,將自己摔在沙發裏。擡起手腕,那片被孟柏舟握過的皮膚,燙得發緊,湊近鼻尖,竟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雪松香,幹凈,清冽。

唐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眼前的漆黑的客廳突然被撕開一道口子,一束刺眼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作者有話說:

一頭粉紫色狼尾,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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